商场大门口。
之前那些愤然离职的老员工,还有那个被开除的张大姐,闻讯赶来了。
看着里面那火爆得像菜市场一样的场面,看着那些新员工手里拿着厚厚的提成单,一个个笑得合不拢嘴。
她们的肠子都悔青了。
“哎哟,早知道这么赚钱,打死我也不走啊!”
“就是啊,听说那个小王,一上午提成就有二十块!顶我一个月工资了!”
几个老员工眼红得不行,厚着脸皮想往里挤。
“哎,那个……李队长,我们是老员工,想回来上班……”
“站住!”
李佳乐像尊门神一样挡在门口,手里拎着警棍,冷笑一声。
“老员工?”
“当初摔衣服走人的时候,怎么不说自己是老员工?”
“周哥说了,好马不吃回头草。”
“红星商场不养闲人,更不养白眼狼。”
“滚!”
这一声吼,断了她们所有的念想。
张大姐看着这一幕,听着里面传来的欢呼声和收银机的响声,一屁股坐在地上,捶胸顿足,嚎啕大哭。
她是真的后悔了。
她不仅丢了铁饭碗,还错过了一场泼天的富贵。
下午,记者闻风而动。
《京城日报》、《工商时报》的记者扛着长枪短炮,挤进了商场。
面对闪光灯,周建军淡定从容。
他穿着那身标志性的中山装,站在“建军精选”的招牌下,侃侃而谈。
“这不是奇迹,这是改革的必然。”
“我们搞承包制,搞微笑服务,搞市场经济,就是为了让老百姓买到想买的东西,让企业活起来。”
“红星商场的成功,证明了这条路,走对了!”
这番话,格局宏大,立意高远。
记者们奋笔疾书,明天的头条标题他们都想好了——《红星商场春雷炸响,承包制引发商业核聚变》。
傍晚,送走了最后一批顾客。
卷帘门缓缓落下。
商场里,所有人都累瘫在地上,但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无法抑制的狂喜。
最终盘点结果出来了。
全天销售额:三万六千八百块!
打破了全区商场单日销售的历史纪录!
王德发紧紧握住周建军的手,激动得语无伦次,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
“周老弟!不!周神仙!”
“我服了!我是真服了!”
“你不仅救了红星商场,你这是救了我的命啊!”
王德发深吸一口气,做出了一个重大的决定。
“我决定了!”
“不仅仅是服装区!”
“家电区、日用区,只要你想包,全都给你!”
“以后这红星商场,你说了算!”
周建军站在灯火通明的商场中央,看着这满地的狼藉,看着那堆积如山的钞票,看着所有人崇拜敬畏的眼神。
他知道,稳了。
这不仅仅是一次生意的成功。
更是他在这座城市、在这个时代,彻底站稳脚跟的基石。
有了这个红星商场做跳板,有了这一战打下的名声和资本。
他的商业版图,正式从“地下”转为“地上”。
夜深了,红星商场经理办公室里却烟雾缭绕,灯火通明。
办公桌上,那堆积如山的钞票还没来得及入库,在灯光下散发着一种令人窒息的诱惑力。
王德发看着那堆钱,又看了看坐在对面神色淡然的周建军,狠狠地掐灭了手里的烟头。
“周老弟……不,周总!”
王德发咬了咬牙,把一份刚起草好的合同推了过去,手都有点哆嗦。
“签了吧!”
“从明天起,红星商场的一楼家电、二楼日用百货,连同仓库、后勤,全归你管!”
“只要能带着大家伙儿吃上肉,我这个经理,给你当后勤部长都行!”
昨天的销售奇迹,彻底击碎了王德发最后一点顾虑。在绝对的利益面前,什么体制、什么面子,都是虚的。
周建军拿起钢笔,在那份“全员承包合同”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笔锋力透纸背。
“王经理,既然交给我了,那我就要动大手术。”
周建军收起合同,目光如刀。
“有些烂肉,得剜掉。”
次日清晨,红星商场职工大会。
几百号员工稀稀拉拉地站在大厅里,有的还在嗑瓜子,有的还在织毛衣,甚至还有人端着茶缸子在聊天。
“哎,听说了吗?咱们商场好像要搞什么承包?”
“切,瞎折腾!咱们是国企,是铁饭碗,还能把咱们开了不成?”
一个满脸横肉的搬运工,一边剔牙一边不屑地说道。
就在这时,大厅的广播响了。
“刺啦——”
周建军拿着麦克风,站在临时搭建的主席台上。李佳乐带着一队穿着黑色制服的安保人员,面无表情地站在台下,一股肃杀之气弥漫开来。
“安静。”
周建军的声音透着寒意。
台下稍微静了一下,但很快又响起了嗡嗡声。
周建军没废话。
他回身,从顾明手里接过一张大红纸,直接“啪”的一声,贴在了身后的黑板上。
那是昨天的“提成榜”。
“第一名,刘小丽,提成二十八块五!”
“第二名,张敏,提成二十六块!”
“……”
那一个个鲜红的数字,在人群中引起轰动。
全场寂静。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那张红纸。
二十八块五?
一天?!
要知道,他们一个月的死工资才三十多块!人家一天就挣了他们一个月的钱?!
“哗——”
人群炸锅了,羡慕、嫉妒、贪婪的眼神交织在一起。
“都看见了吗?”
周建军冷冷地开口。
“这就是承包制的威力。”
“从今天起,红星商场废除‘大锅饭’,实行‘全员竞聘上岗’!”
“底薪减半,提成上不封顶!”
“同时,实行‘末位淘汰制’。连续三个月业绩垫底的,直接开除!”
这话一出,就像是捅了马蜂窝。
“凭什么?!”
刚才那个剔牙的搬运工跳了出来,指着周建军的鼻子骂道。
“老子是正式工!是国家的主人!你个外来的个体户,凭什么扣我工资?凭什么开除我?”
“就是!咱们去局里告他!”
“这不符合规定!”
几个平时混日子的老刺头也跟着起哄,想要像以前一样,用法不责众来逼宫。
王德发坐在旁边,吓得脸都白了,刚想站起来打圆场。
周建军却笑了。
“正式工?”
“国家的主人?”
周建军走下台,一步步走到那个搬运工面前。
“国家请你来,是让你在这剔牙的?”
“是让你在这偷奸耍滑的?”
“你……”搬运工被周建军的气场逼得后退了一步,色厉内荏,“你敢动我一下试试?”
“李佳乐。”
周建军淡淡地喊了一声。
“到!”
李佳乐一步跨出,挡在周建军身前。
“把这几个人,给我扔出去。”
周建军指了指搬运工,还有刚才起哄最欢的那几个。
“既然不想干,那就别干了。”
“红星商场不养大爷。”
“开除。”
“是!”
李佳乐一挥手,几个如狼似虎的保安冲了上去,二话不说,架起那几个人就往外拖。
“放开我!你们这是犯法!”
“王经理!救命啊!”
惨叫声在大厅里回荡,直到消失在大门外。
全场几百号人,一个个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出。
真开了?
连正式工都敢开?
这回,天真的变了。
周建军环视全场,目光所及之处,所有人都不自觉地挺直了腰杆,把手里的瓜子、毛衣悄悄藏到了身后。
“还有谁有意见吗?”
没人敢吭声。
“很好。”
周建军转身上台。
“顾明,宣读新的岗位安排。”
“谭玉,开始培训。”
……
接下来的几天,红星商场经历了一场脱胎换骨的“大清洗”。
顾明带着装修队,抡起大锤,将那些把顾客隔绝在外的玻璃柜台全部砸碎。
“拆!全拆了!”
“搞开放式货架!让顾客能摸得着!”
尘土飞扬中,原本封闭压抑的商场,变得通透宽敞。
而在二楼的会议室里。
谭玉穿着得体的职业装,手里拿着一根筷子,正在给那帮平时眼高于顶的老员工上课。
“笑!”
“咬住筷子,露出八颗牙齿!”
“谁的筷子掉了,扣一块钱!”
那些平时对顾客爱搭不理的大妈们,为了那高额的提成,不得不放下架子,一个个对着镜子,龇牙咧嘴地练习微笑。
虽然表情还有些僵硬,但那股子傲慢劲儿,算是彻底被打下去了。
李佳乐带着安保队,每天在楼层巡视。
谁敢迟到早退,谁敢对顾客甩脸子,直接记录在案,扣钱没商量。
在这套“胡萝卜加大棒”的组合拳下,红星商场的风气焕然一新。
然而,新的问题很快就暴露了出来。
家电区。
这里是商场利润最高,也是最难啃的骨头。
周建军背着手,在空荡荡的家电区巡视。
虽然导购员们都很热情,把那些黑白电视机擦得锃亮,但销售额却惨不忍睹。
“同志,这电视多少钱?”一个顾客问道。
“四百五,还要一张电视票。”导购员微笑着回答。
“哎……还得要票啊。”
顾客叹了口气,眼里的光瞬间灭了,摇摇头走了。
周建军站了一会儿,眉头越皱越紧。
一上午,进来了几十波人,全是问完票就走的。
成交量:零。
“周总,这不行啊。”
王德发跟在后面,愁眉苦脸。
“家电是国家统购统销的紧俏货,没有工业券和电视票,老百姓有钱也买不到。”
“而且咱们这货源也不行。”
王德发指了指货架上那几台落满灰尘的杂牌电视。
“这都是别的商场挑剩下的,样子笨重,信号还不好。”
“真正的好货,像什么牡丹、昆仑,早就被百货大楼给截胡了。”
“咱们没票,又没好货,这死局怎么破?”
周建军没说话。
他回到办公室,走到墙上那张巨大的中国地图前。
目光在地图上搜索,最后,定格在了一个地方——天津。
那里,是北方最大的电子工业基地。
着名的“天津无线电厂”,也就是后来生产“北京牌”电视机的地方,就在那里。
“死局?”
周建军看着地图,笑了。
“活人还能让尿憋死?”
他转过身,看着王德发。
“王经理,给我开介绍信。”
“我要去趟天津。”
“去天津?”王德发一愣,“干嘛?”
“进货。”
周建军眼中闪烁着精光。
“而且,是进那种不需要票的货。”
……
吉普车在公路上飞驰,卷起一路黄尘。
顾明握着方向盘,一脸的担忧。
“周哥,这事儿……靠谱吗?”
“不需要票就能买电视?这可是违反国家政策的啊!”
“这要是被查出来,那就是投机倒把的大罪!”
李佳乐坐在后座,虽然没说话,但手紧紧抓着扶手,显然也心里没底。
周建军坐在副驾驶,闭目养神,手里盘着两个核桃。
“政策是死的,人是活的。”
“只要咱们买的不是‘正品’,那就不是违规。”
“不是正品?”顾明更懵了,“那咱们买啥?废铁?”
周建军睁开眼,看着前方。
“到了你就知道了。”
天津无线电厂。
宏伟的大门,两旁站着荷枪实弹的门卫。
这里是保密单位,也是当时无数人向往的“金饭碗”工厂。
“干什么的?停车!”
门卫拦住了吉普车。
顾明推门下车。他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将校呢大衣,把那股子大院子弟的傲气提了起来。
“我是京城来的!”
“商业部的介绍信!”
顾明把介绍信往门卫手里一拍,鼻孔朝天。
“来找你们厂长谈业务!”
门卫看了看介绍信,又看了看这辆京牌的吉普车,态度稍微缓和了一些,但依然强硬。
“厂长不在,去接待室等着吧。”
接待室里,冷冷清清。
连杯热水都没人倒。
三人坐冷板凳,一坐就是一个小时。
“妈的!这帮孙子!”
李佳乐气得直磨牙,“咱们是来送钱的,就这态度?”
“正常。”
周建军淡定地看着报纸。
“人家是皇帝女儿不愁嫁,电视机供不应求,各地百货大楼都排着队求爷爷告奶奶,咱们红星商场算老几?”
正说着,门开了。
一个穿着中山装、梳着大背头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他手里拿着个茶杯,眼皮都没抬一下,满脸的傲慢。
这就是销售科的刘科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