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理办公室里,烟雾缭绕。
王德发给周建军倒了茶,就开始大吐苦水。
“周同学啊,我是真没办法了。”
王德发拍着大腿,唉声叹气。
“上面给的任务重,年年要利税。”
“可下面呢?人心散了,队伍不好带啊!”
“这帮职工,一个个跟大爷似的,骂不得打不得。”
“库房里堆满了卖不出去的布料、暖水瓶,资金回笼不了。”
“这个月,连奖金都发不出来了,工人们正闹着要罢工呢!”
王德发看着周建军,一脸急切。
“我在报纸上看了关于您的报道,那是真有水平啊!”
“您既然能把那个什么‘时装沙龙’搞得那么火,肯定有办法救救我们红星商场!”
“周同学,只要能让商场起死回生,您说什么我都听!”
周建军听着王德发的诉苦,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他看着窗外那个死气沉沉的商场大厅。
在他眼里,这哪里是烂摊子?
这分明是一座等待挖掘的金矿!
红星商场位置极好,就在十字路口,人流量大。
之所以不行,完全是因为体制僵化和经营理念落后。
只要稍微动动手术,就能变成一只下金蛋的鸡。
而且,如果能拿下这个国营商场的“经营顾问”头衔,甚至承包几个柜台……
那他的商业版图,就能从“地下”正式转为“地上”!
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周建军转过头,看着一脸期盼的王德发。
他笑了笑,神色自信。
“王经理,红星商场的病根,不在没人买,而在‘大锅饭’。”
“售货员站柜台,卖多卖少一个样,卖好卖坏一个样,谁还愿意费劲推销?这就是养懒汉!”
“再加上体制僵化,进货看指标不看市场,满仓库的布料没人要,老百姓想买的时髦货进不来。”
“这两条毒瘤不切,神仙来了也救不了红星。”
王德发听得心惊肉跳。这些道理他何尝不懂?可懂是一回事,敢不敢动是另一回事。
“周……周同志,你说的都在理。”
王德发干笑两声,把烟头按灭在满是烟蒂的烟灰缸里。
“可这‘切毒瘤’……那是牵一发而动全身啊!这要是闹出乱子,上面怪罪下来,我这个经理还干不干了?”
“再说了,你这方案里提的‘柜台承包制’……”
王德发指着那份方案,手指都在哆嗦。
“把国营商场的柜台承包给个人?还要自负盈亏?这……这不是走资本主义道路吗?这顶帽子要是扣下来,咱们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周建军早就料到他会有此一问。
在这个改革开放初期的乍暖还寒时候,国营单位领导最怕的就是犯政治错误。
“王经理,此言差矣。”
周建军不慌不忙地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折叠整齐的报纸,还有一本印着“内部参考”字样的刊物。
“这是《安徽日报》,上面报道了凤阳小岗村‘大包干’的事迹,粮食产量翻了几番,这是中央肯定的。”
“还有这本内参。”
周建军把那本刊物推到王德发面前,翻到折角的那一页。
“这是我在京大研讨会上发表的论文,关于‘城市经济体制改革与承包责任制’的探讨。当时体改委的领导就在台下,带头鼓掌。”
“王经理,风向变了。”
周建军身体前倾,目光灼灼地盯着王德发。
“现在不是‘走资’的问题,而是‘等死’还是‘求生’的问题。”
“改革,那是响应国家号召,是敢为人先;守旧,那才是阻碍生产力发展。”
王德发看着那本“内参”,眼神明显动摇了。体改委领导认可的?那这就不是“毒草”,而是“尚方宝剑”啊!
就在这时,一直坐在旁边没说话的顾明,适时地开了口。
他今天特意穿了一身笔挺的将校呢,手里把玩着那个进口打火机,“咔哒咔哒”作响,一副高深莫测的“大院子弟”派头。
“王经理,我爸前两天还在家里念叨呢。”
顾明漫不经心地说道,语气里透着一股子居高临下的优越感。
“说商业部最近正在找典型的改革试点,想树立几个‘扭亏为盈’的标杆。”
“这红星商场要是能在这个节骨眼上搞出点名堂,那就是全系统的‘排头兵’啊。”
顾明斜了王德发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到时候,您这位置……恐怕就不仅仅是个商场经理了吧?”
这一记“侧面助攻”,精准地击穿了王德发的心理防线。
政绩!
升迁!
这对于一个在基层熬了半辈子的国企干部来说,诱惑力太大了。
王德发抬起头,眼里的恐惧被贪婪和野心取代。他咬了咬牙,下定了决心。
“行!周同志,既然你有这把握,那咱们就赌一把!”
“不过……”
王德发接着说,老狐狸的本性露了出来。
“这风险不能由商场来担。你要承包服装区,可以。但咱们得签个‘军令状’。”
“什么军令状?”周建军问。
“一个月!”
王德发竖起一根手指。
“一个月内,服装区的销售额必须翻三番!如果达不到,商场的所有亏损由你个人承担,并且你要立马卷铺盖走人,还得在报纸上公开检讨!”
“如果达到了呢?”周建军反问。
“达到了,超额利润,咱们五五分成!”王德发说道。
这简直是霸王条款。赢了分钱,输了周建军背锅。
站在后面的李佳乐一听就急了,刚要张嘴骂娘,却被周建军一个眼神制止了。
“可以。”
周建军答应得干脆利落,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但我也有两个条件。”
“你说。”王德发见他答应,心里松了一大块石头。
“第一,人事任免权。”
周建军竖起两根手指。
“服装区的所有员工,去留由我说了算。我不养闲人,也不要刺头。”
“第二,定价权。”
“商品的进货、定价、促销,我全权负责,商场不得干涉。”
王德发犹豫了一下。这也是权力的下放啊,但他转念一想,反正只有一个月的期限,要是周建军搞砸了,正好把这烂摊子推给他;要是搞成了,自己也有政绩。
“成交!”
王德发一拍桌子。
很快,一份白纸黑字的“承包经营合同”摆在了桌上。
周建军拿起钢笔,在那上面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笔锋苍劲有力。
签完字,按上手印。
“合作愉快。”
周建军收起合同副本,站起身。
走出经理办公室,李佳乐终于憋不住了,一把拉住周建军,急得满头大汗。
“周哥!你疯了?!”
“翻三番啊!那是多少钱?要是完不成,咱们不但要把之前赚的都赔进去,还得背一身债!”
“这王德发就是坑咱们呢!”
周建军停下脚步,看着一脸焦急的李佳乐,笑了笑,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佳乐,看着是坑,其实是金矿。”
“这红星商场就是个聚宝盆,只是被那帮懒汉给埋没了。”
“翻三番?”
周建军轻蔑地一笑。
“那是他王德发没见过世面。在我手里,翻十番都是捡钱。”
说完,他转头看向顾明。
“顾明,别闲着。”
“马上联系装修队,今晚就进场。把服装区那些老掉牙的柜台全拆了,换成开放式的挂架。”
“还有,让你联系的那批广货,明天必须到位。”
“得嘞!”顾明兴奋地搓了搓手,“周哥你就瞧好吧!我这就去办!”
周建军走到二楼的栏杆旁,向下俯瞰。
一楼大厅里,光线昏暗,几个售货员趴在柜台上打瞌睡,顾客寥寥无几,整个商场散发着一股行将就木的腐朽气息。
但在周建军眼里,这里已经变了样。
灯火通明,人潮涌动,收银台前排起长龙,钞票飞进来。
这是他的战场。
也是他商业帝国的第一块基石。
“走。”
周建军转身下楼。
“去服装区,会会那帮‘大爷’。”
周建军带着王德发,身后跟着顾明和李佳乐,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来到了商场一楼的服装区。
这里是商场的“重灾区”。
货架上挂着几件落满灰尘的蓝灰布褂子,款式老得掉牙。柜台后面,几个穿着工作服的女售货员正聚在一起嗑瓜子、织毛衣,聊得热火朝天,瓜子皮吐了一地。
看见经理来了,几个人连屁股都没抬一下,依然我行我素。
为首的一个中年妇女,烫着卷发,嗑着瓜子,斜眼瞥了一下王德发,阴阳怪气地说道:
“哟,王大经理,今儿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怎么着?又是来催我们要效益的?我可把话撂这儿,没货没人,神仙也卖不出去。”
这就是服装区的组长,“张大姐”。仗着自己在商业局里有个当科长的表舅,平时在商场里横着走,连王德发都要让她三分。
王德发脸上挂不住,咳嗽了一声,板着脸说道:
“张秀芳,把大家都叫过来,开个会。”
“这位是周建军同志,从今天起,服装区由他承包了。以后他就是你们的直接领导。”
这话一出,原本还在聊天的几个售货员都愣住了。
张大姐更是把手里的瓜子往桌上一摔,站起身,上下打量着周建军。
看着眼前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她嗤笑一声,眼里满是不屑。
“承包?领导?”
“王经理,您没发烧吧?找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来管我们?”
“他懂什么叫百货吗?懂什么叫站柜台吗?”
张大姐双手抱胸,一脸的挑衅。
“想管我?让他回家多喝两年奶再说吧!”
周围几个售货员也跟着起哄,发出刺耳的哄笑声。
周建军看着这一幕,他往前走了一步,直接走到张大姐面前,伸出一只手。
“账本,还有柜台钥匙。”
周建军说道。
“交出来。”
张大姐被这气势震了一下,但随即恼羞成怒。
“凭什么给你?”
“我是正式工!是国家干部!这柜台是国家的,你个个体户凭什么拿钥匙?”
“我告诉你,我表舅可是局里的……”
“我不管你表舅是谁。”
周建军直接打断了她。
“我只知道,根据承包合同,我现在拥有这里的人事任免权。”
周建军转过身,看向王德发。
“王经理,阻挠改革,不服从管理,该怎么处理?”
王德发被周建军那眼神一逼,想起那份军令状,只能硬着头皮说道:
“按……按规定处理。”
“好。”
周建军回过头,看着张大姐,一字一顿地宣布:
“张秀芳,你被开除了。”
这一声,让商场安静下来。
张大姐愣住了,周围的售货员愣住了,连路过的顾客都停下了脚步。
开除?
在国营单位,那就是铁饭碗,从来只有调岗,哪有开除的?
“你……你敢开除我?”
张大姐反应过来,尖叫着就要往周建军身上扑。
“反了你了!你算个什么东西!我表舅……”
“保安!”
周建军根本不跟她废话,一声厉喝。
早已守在旁边的李佳乐,带着两个商场保安冲了上来。李佳乐那铁塔般的身躯往那一挡,直接把张大姐隔开。
“请出去。”
周建军指着大门。
“如果不体面地走,我就让人帮你体面。”
那两个保安平时也没少受张大姐的气,这会儿见新老板这么硬气,连王经理都不敢吭声,立马心领神会,一左一右架起张大姐就往外拖。
“放开我!我不走!我要去局里告你们!”
“王德发!你个软骨头!你敢串通外人整我……”
张大姐杀猪般的嚎叫声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大门外。
现场一片安静,剩下的七八个售货员,一个个脸色煞白。
她们怎么也没想到,这个新来的年轻人,手段竟然这么狠,这么绝。连有后台的张大姐都敢直接开了,那她们……
“还有谁不服吗?”
周建军站在柜台前,看着众人。
没人敢说话,也没人敢对视。
“既然没人说话,那我就宣布新规矩。”
周建军跳上柜台,居高临下,声音洪亮。
“第一,从今天起,取消固定工资。”
底下炸了锅。
“什么?取消工资?那我们吃什么?”
“这不是要饿死人吗?我不干了!”
有人带头起哄,想要用“罢工”来威胁周建军。这招她们以前经常用,百试百灵。
周建军冷笑一声。
“不想干的,现在就可以走。”
“大门在那边,不送。”
“但是!”
周建军声音拔高了八度。
“留下的,改发底薪加提成!”
“底薪三十,每卖出一件衣服,提成两毛!上不封顶!”
“卖得多,拿得多!一个月挣一百、两百,那都是你们自己的本事!”
这话一出,刚才还闹哄哄的人群,安静了下来。
一百?两百?
那是她们现在工资的好几倍啊!
但是,惯性思维和对“铁饭碗”打破的恐惧,还是占据了上风。
“骗谁呢?哪有这种好事?”
“就是,没固定工资,万一卖不出去咋办?”
“走!咱们不伺候了!看他没咱们怎么开张!”
几个老油条互相对视一眼,把工作服一脱,往柜台上一扔,气呼呼地走了。
转眼间,原本拥挤的柜台里,只剩下了两个年轻的小姑娘。
那是刚分来的实习生,平时被张大姐欺负得最狠,此刻缩在角落里,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吓得瑟瑟发抖。
“你们呢?”周建军看着她们。
其中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姑娘,鼓起勇气抬起头,声音虽小却透着渴望。
“老板……真的……真的上不封顶吗?”
“真的。”周建军点头,“只要你有本事,挣得比我多都行。”
“那我留下来!”姑娘咬了咬牙,“我想赚钱!”
“我也留!”另一个也举起了手。
“好!”
周建军大笑一声,从柜台上跳下来。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他转身看向顾明。
“顾明,贴红榜!”
“就在商场门口,贴最大的红纸!”
“招聘导购员!要求年轻、形象好、肯吃苦、嘴巴甜!”
“底薪五十!提成另算!月入过百不是梦!”
“告诉全四九城的年轻人,想赚钱的,都到这儿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