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七日的黎明,是在一种令人心悸的轰鸣声中到来的。那不是往常零星炮击的闷响,而是从长江下游江面传来的、连绵不绝、沉重如滚雷般的巨大轰鸣。数十艘日军舰艇,包括数艘巡洋舰和驱逐舰,在晨曦的微光中排开阵型,用它们黑洞洞的炮口,向着残破的江阴城倾泻着钢铁与死亡。同时,东方的天际线上,第一批日机引擎的嗡鸣也由远及近,黑压压的机群如同死亡的鸦群,扑向这座不屈的城市。
真正的、毁灭性的考验,开始了。
“隐蔽!全部进掩体!防炮!防空!” 各级军官的嘶吼声在江阴城各处响起,但很快便被淹没在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中。
“轰轰轰——!!!”
“咻——轰!!!”
大口径舰炮的炮弹,威力远超陆军的重炮。一枚203毫米炮弹落下,便能将一栋两层小楼瞬间从地面抹去,留下一个直径超过十米的巨大弹坑。弹片和气浪席卷方圆百米,任何暴露在外的生命都会在瞬间被撕碎。航空炸弹如同冰雹般落下,重磅炸弹专门针对疑似指挥所、大型防御工事和人群聚集区,小型杀伤弹和燃烧弹则如雨点般泼洒,覆盖每一条街道,每一处废墟。
整个江阴城,瞬间被笼罩在一片天崩地裂的爆炸火海之中。地动山摇,砖石横飞,烈焰升腾,浓烟蔽日。坚固的钢筋混凝土工事在重炮轰击下如同纸糊般坍塌,残存的木质房屋在燃烧弹的舔舐下化为冲天的火炬。爆炸产生的冲击波在狭窄的街巷中反复回荡、叠加,将一切脆弱的物体和人畜撕成碎片。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硝烟味、焦糊味和血腥味,耳朵里除了持续的、几乎要震破耳膜的巨响,什么都听不到。
城东,李振邦被迫将指挥部从半地下室再次转移到更深、更坚固的防炮洞。即便如此,剧烈的震动仍让洞顶的泥土簌簌落下,挂在墙上的地图和煤油灯来回摇晃,灯光忽明忽灭。电话线在第一次齐射中就被炸断了大半,通讯基本靠传令兵冒着生命危险穿梭。
“他娘的!鬼子这是把家底都搬出来了!” 李振邦趴在一个狭小的了望孔后,用望远镜观察着外面。视野所及,尽是翻腾的火焰和烟柱,原先还能辨认的街道和建筑,此刻已完全被硝烟和尘土笼罩,只有不断腾起的爆炸火光,显示着炮击的落点。他亲眼看到,一处他昨天亲自视察过的、用钢筋混凝土加固过的街垒,被一发大口径炮弹直接命中,瞬间化为齑粉,连同守卫在那里的一个排的士兵,一起消失在火光中。
“副军座!三营阵地……没了!联系不上!派出去的传令兵也没回来!”
“二营伤亡惨重,营长重伤,副营长阵亡!鬼子炮火太猛,根本抬不起头!”
“东门城墙被炸开一个二十多米宽的口子!守军一个连……全没了!”
坏消息接踵而至,每一个都像重锤敲在李振邦心头。他脸色铁青,独眼中布满了血丝,拳头捏得嘎嘣响,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但他知道,现在不能乱,更不能下令部队在炮火下盲动。那等于送死。
“传令!” 李振邦声音嘶哑,却异常坚定,“各营、连、排,以班为单位,依托最坚固的掩体和防炮洞,给老子死死钉在原地!不许露头!不许擅自反击!等炮火延伸,等鬼子步兵上来,再给老子往死里打!告诉弟兄们,鬼子炸得越狠,说明他们越怕咱们!炮火准备得越久,等会儿步兵冲锋就越没力气!挺住!都给老子挺住!”
命令被嘶吼着传达下去。在遮天蔽日的钢铁火雨中,东城区残存的守军,如同风暴中的蝼蚁,蜷缩在废墟之下、弹坑之中、一切能够提供遮蔽的角落,默默忍受着这地狱般的煎熬。许多人被震得耳鼻出血,内脏受伤,甚至被活埋在坍塌的工事里。但没有人崩溃,没有人逃跑。因为他们知道,无处可逃。江阴,已是最后的阵地。
城北,张汉卿的处境更为艰难。昨日燃烧弹引起的大火尚未完全扑灭,新一轮的舰炮和航弹又将新的死亡倾泻下来。许多躲藏在废墟中的士兵和伤员,直接被猛烈的爆炸或倒塌的建筑夺去生命。张汉卿的指挥部也险些被一枚近失弹命中,猛烈的冲击波将掩体入口炸塌了一半,几个参谋和卫兵当场牺牲。
“师长!师长!您没事吧?” 副官从尘土中爬起,拼命扒拉着压在张汉卿身上的木料和泥土。
“咳咳……死不了!” 张汉卿被拖出来,满脸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他晃了晃嗡嗡作响的脑袋,推开搀扶的副官,踉跄着扑到观察口。外面已是人间炼狱。原先还能勉强辨认的几个核心支撑点,此刻都笼罩在浓烟和火光中,通讯彻底中断。
“传令兵!传令兵!” 张汉卿吼道,“去三号、五号阵地!告诉还活着的弟兄,给老子稳住!炮击过后,鬼子肯定要上来捡便宜!谁丢了阵地,老子做鬼也不放过他!”
几个年轻的传令兵,脸色煞白,但眼神中却带着与年龄不符的决绝,向他敬了个歪歪扭扭的礼,转身就冲进了炮火连天的死亡地带。
“老张!” 一个灰头土脸、手臂负伤的中年军官跌跌撞撞地冲进来,是原先的城防副司令,现在负责北区部分预备队,“顶不住了!真的顶不住了!弟兄们快死光了!炮火一停,鬼子冲上来,咱们拿什么挡?拿命填也填不满啊!要不……趁现在还有点人,从西边……撤吧?能出去多少是多少……”
“放屁!” 张汉卿猛地转身,一把揪住那副司令的衣领,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瞪着他,“撤?往哪撤?后面是长江!是鬼子的军舰!西边?西边全是鬼子!出了城,就是死路一条!现在撤,咱们之前流的血,之前死的弟兄,就全白死了!江阴丢了,南京的大门就彻底敞开了!这个责任,你负得起吗?!我张汉卿今天把话撂这儿,我122师的兵,只有战死的鬼,没有逃跑的孬种!你想走,可以,放下枪,脱下这身军装,滚!老子不拦你!但只要你还穿着这身皮,就给我死在阵地上!”
那副司令被张汉卿的气势和话语震住了,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最终羞愧地低下头,嗫嚅道:“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
“没什么只是!” 张汉卿松开他,转过身,背对着所有人,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却又无比沉重,“老周,你跟我时间不短了。我张汉卿不是什么名将,打过的败仗比胜仗多。但这次,不一样。咱们守的不是江阴,守的是中国军人的脸,是中国人的脊梁!今天,咱们可以死,但江阴,不能跪着丢!”
他猛地回身,看着掩体里仅存的几名军官和士兵,嘶声吼道:“告诉还活着的每一个弟兄!我张汉卿,就在这儿!阵地在我人在,阵地失我人亡!要死,咱们死一块儿!到了阎王爷那儿,咱们也有脸说,咱们是堂堂正正,跟小鬼子拼光了才死的!不是他娘的被吓死的,更不是当逃兵死的!听明白没有?!”
“明白!!” 寥寥数人,却爆发出震天的怒吼。那求生的本能,在更高层次的信念和决绝面前,被暂时压了下去。哀兵必胜,绝地求生,或许,只有真的到了绝地,人性中最后的光辉才会如此璀璨,如此惨烈。
东南方向,徐庭瑶的压力相对小一些,但日军的炮火同样覆盖了他的防区。他指挥部队利用之前挖掘的、相对完备的防炮洞和交通壕,最大程度地减少了伤亡。但猛烈的炮击依然摧毁了部分预设阵地和火力点。更让他揪心的是,观察哨报告,炮火开始向城内延伸,这意味着日军步兵的进攻即将开始,而日军装甲部队的身影,也在远处的烟尘中若隐若现。
“命令各部队,检查武器弹药,尤其是反坦克武器和那批‘土家伙’!炮火一停,立刻进入阵地!迫击炮排,给我盯死鬼子可能集结的区域!” 徐庭瑶脸色凝重,他手中的兵力经过连日消耗,已经捉襟见肘,而即将面对的,是日军步、坦、炮的协同攻击。
整个江阴城,仿佛被放在铁砧上承受着巨锤的反复锻打。每一分,每一秒,都有人在死去,有工事被摧毁,有希望被湮灭。但奇怪的是,在这极致的毁灭和绝望中,一种更坚韧、更凝实的东西,似乎在废墟之下,在幸存者的心中,悄然滋生、凝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