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日军的反应验证了何志远的判断。五里桥重炮阵地遭袭、几乎全毁的消息，如同一个重磅炸弹，在日军各级指挥系统内引起了轩然大波和极大的恐慌。这不仅仅是损失了几门重炮的问题，更意味着中国守军竟然有能力、也有胆量，派出精锐小部队，深入日军纵深，对其最要害的炮兵力量发动致命打击！这对前线日军的士气和指挥官的信心，是巨大的打击。许多日军部队开始变得疑神疑鬼，担心自己的侧后也会冒出这样的“幽灵”部队，攻势不自觉地迟缓下来，甚至出现了小范围的收缩和混乱。
而江阴城内的守军，则被这巨大的胜利消息彻底点燃了！消息通过尚存的通讯网络和口口相传，迅速传遍了各个防御阵地和街垒。疲惫不堪的士兵和民壮们，仿佛被打了一针强心剂，士气大振！
“听到了吗？咱们的人把鬼子的重炮阵地给端了！”
“炸得好！让狗日的再轰我们！”
“赵团长他们真是好样的！是咱们122师的英雄！”
“弟兄们，加把劲！守住阵地，等着赵团长他们回来！”
一时间，城内各处的抵抗变得更加顽强和主动，甚至有小股部队在军官带领下，对当面的日军发起了试探性的反击和袭扰，进一步加剧了日军的混乱。
凌晨三时许，赵卫东率领的敢死队主力（二十二人），分三路，历经艰险，成功摆脱了日军的追击和搜捕，陆续从不同方向返回了江阴城。虽然人人带伤，疲惫不堪，甚至有八名队员在行动中牺牲或失散，但他们带回了辉煌的战果和至关重要的情报——不仅确认摧毁日军重炮三门、大量弹药，还从被摧毁的日军指挥部废墟中，缴获了部分未及焚毁的文件和地图，其中一份最新的日军兵力部署和进攻计划草图，价值连城！
当赵卫东带着缴获的文件，满身硝烟和血迹出现在军部时，何志远亲自迎上去，紧紧握住他的手，声音有些发颤：“卫东，辛苦了！你们立了大功！是全城的英雄！”
赵卫东咧嘴想笑，却牵动了脸上的伤口，疼得龇牙咧嘴：“军座，幸不辱命！就是……有八个弟兄，没能回来……” 他声音低沉下去。
指挥所里气氛一黯。何志远沉默片刻，沉声道：“他们都是好样的，是国家的忠烈。他们的名字，会刻在忠烈祠，他们的家人，国家会奉养。现在，带着弟兄们下去休息，治伤。你们带回的情报，至关重要！”
赵卫东被卫生兵扶下去后，何志远立刻召集周卫国、李振邦、徐庭瑶、以及刚刚被紧急召来的几位主要情报参谋，对缴获的文件和地图进行紧急研判。
地图和文件虽然残缺，但信息量巨大。上面清晰地标注了日军在江阴外围的最新部署：第9师团主力位于城东和东北，第16师团残部位于城北，第101师团一部位于东南，另外还有至少两个独立旅团作为战役预备队，部署在更后方的镇江、丹阳一线。更重要的是，一份标注为“丙号作战修正案”的文件片段显示，日军原计划于十二月六日（即今天）上午，集中第9、第101师团主力，在强大炮火和航空兵掩护下，对江阴城发动“最后之总攻”，意图一举破城。而昨夜重炮阵地被毁，显然给这个计划蒙上了巨大的阴影。
“鬼子今天肯定还要攻，但计划可能会调整，火力准备会大打折扣，而且他们现在肯定提心吊胆，担心咱们还有后手。” 李振邦分析道。
“没错。” 何志远指着地图上几个点，“日军现在的弱点很明显：第一，炮兵力量遭重创，尤其是威胁最大的150重炮，短时间内难以补充。第二，指挥系统可能出现混乱和犹豫。第三，各部队之间，尤其是遭受损失的第9师团和其他部队之间，协同可能出现问题。第四，也是最关键的，他们的士气已经受到了打击。”
“那咱们的机会就来了！” 徐庭瑶眼中闪着光，“趁他病，要他命！咱们是不是可以……”
“不。” 何志远摇摇头，打断了徐庭瑶的话，“现在还不是大举反击的时候。我们的兵力、弹药、持续作战能力，依然处于绝对劣势。贸然反击，一旦被日军咬住，反而会暴露我们的虚弱，招致更大损失。”
他看着众人，缓缓说出自己的判断：“赵卫东他们的奇袭，就像是给鬼子这头蛮牛鼻子上狠狠穿了一根环，虽然疼，但还不至于要命。我们现在要做的，是利用这根环，牵着牛鼻子走，消耗它的体力，折磨它的神经，而不是立刻跟它顶牛。”
“军座的意思是……继续稳固防御，同时用小股部队，不断袭扰、疲敌、制造恐慌，让鬼子不得安宁，迟迟不敢发动总攻，为我们争取更多时间？” 周卫国若有所思。
“对！” 何志远重重点头，“而且，不光是军事上的袭扰。重庆的电报，国际的舆论，现在恐怕都在发酵。我们昨夜的行动，加上今天可能传开的消息，会让外界更加确信，江阴还在我们手中，而且我们还有能力给日军造成重大杀伤！这会在政治上、舆论上，给我们带来意想不到的助力，甚至可能迫使日军高层调整整个华东的战略！”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敲击着桌面：“命令！”
“第一，各防御区，利用白天时间，全力加固工事，囤积弹药（秘密军火库的物资要加快分发），救治伤员，休整部队。尤其要提防日军恼羞成怒，使用飞机进行大规模报复性轰炸，防空和隐蔽要做好！”
“第二，组织多支精干的小分队，每队十到二十人，配备自动火器和充足手榴弹、炸药。任务：从今夜开始，利用夜色和复杂地形，不断对日军前沿阵地、交通线、物资囤积点、甚至小股巡逻队，进行袭扰、破坏、冷枪狙击。不求歼敌多少，只求让鬼子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睡不好觉，吃不安生！”
“第三，情报和宣传。将昨夜奇袭成功、摧毁日军重炮阵地的消息，以及缴获的部分文件（选择性）内容，通过我们还能联系上的渠道，发往重庆、武汉、延安，以及上海租界的外国通讯社。要强调我军将士的英勇和智慧，揭露日军计划破产的狼狈。同时，在城内广泛宣传，进一步鼓舞军民士气！”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 何志远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异常严肃，“我们要做好最坏的打算，同时争取最好的结果。命令后勤和卫生部门，制定详细的伤员后送和物资转移预案（虽然几乎无路可退）。命令核心防御区，构筑最后的、可与城共存亡的堡垒工事。但是，在命令下达之前，任何人，不许提一个‘撤’字，不许有丝毫动摇！我们要让鬼子，让重庆，让全世界都看到，江阴，就是一颗砸不烂、啃不动的铜豌豆！”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江阴城这台庞大的战争机器，在经历了短暂的振奋后，再次高速而紧张地运转起来。与昨日的悲壮和绝望不同，今日的紧张中，多了几分笃定和昂扬。奇袭的成功，如同在黑暗的隧道尽头，投下了一束虽然微弱却真实的光，让所有人看到了坚持下去、战而胜之的可能。
上午八时，天色大亮。果如何志远所料，日军虽然进行了报复性的炮击和飞机轰炸，但强度远不及前日，且明显缺乏重点和章法，显然指挥和协同出现了问题。地面部队的进攻更是迟迟未见，只有一些小规模的试探和火力侦察。江阴城，竟然难得地获得了大半天的相对平静，这对急需休整和调整的守军来说，无疑是宝贵的喘息之机。
然而，平静之下，暗流汹涌。城外的日军在重新调配兵力，酝酿着新的风暴；城内的守军在争分夺秒地加固防线，准备迎接更残酷的战斗。而重庆、延安、乃至国际社会的目光，也因江阴这突如其来的“逆转”和持续不断的血战，而变得更加聚焦和复杂。
上午十时，何志远正在指挥部与周卫国、李振邦等人商议小分队袭扰的具体方案，机要参谋再次匆匆送来一份电报，脸色比之前更加凝重和……古怪。
“军座，重庆……蒋委员长，亲笔手令密电！还有……侍从室转来的，德国驻华大使陶德曼的……非正式照会询问副本！”
何志远心中一动，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而且来得如此之快，如此直接。他先接过蒋介石的手令，上面只有寥寥数语，却字字千钧，力透纸背：“志远吾弟：江阴苦战，忠勇可嘉，昨夜奇功，尤堪慰勉。然‘国际部队’一事，已引轩然大波，德使质询，友邦惊诧，于抗战大局殊为不利。着尔即刻妥善处置，消弭影响，并将详情火速密报，不得有误。中正手谕。十二月六日。”
措辞看似温和，甚至带有勉励，但其中的催促、告诫和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已然浓烈到了极致。尤其是“消弭影响”四字，含义深远，压力巨大。
再看那份所谓的“德国大使非正式照会询问副本”，内容更是直接而犀利，以“惊悉有不明武装人员于江阴地区活动，其装备、战术疑似与德意志国防军有关，引发严重关切和误解”为由，要求中国政府予以澄清，并暗示此事可能对中德关系产生“不可预测之影响”。
两份电文，一内一外，如同两座大山，轰然压向何志远。显然，昨夜“德军”参战（虽然只是何志远系统召唤的假象，但外界不知）和赵卫东敢死队的成功奇袭，已经被外界（至少是重庆和德国方面）敏锐地捕捉并联系在了一起，产生了巨大的政治和外交波澜。蒋介石急于撇清关系，安抚德国人，同时又要弄清楚何志远手里到底握着什么牌；而德国人则急于弄清楚，到底是不是真的有德军部队“擅自”在中国参战，这涉及重大的国际政治和军事机密。
何志远缓缓放下电文，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眼中却闪烁着锐利而冰冷的光芒。压力空前，但他知道，自己绝不能慌，更不能乱。江阴的军事态势刚刚出现一线曙光，政治和外交的惊涛骇浪却又接踵而至。这场战争，从来就不只是在炮火连天的战场上。
“军座，这……” 周卫国也看了电文，脸色发白。涉及最高统帅和德国大使，这压力太大了。
“慌什么。” 何志远平静地将电文放在桌上，手指轻轻敲击着，“委员长要详情，要我们‘消弭影响’。德国人要澄清，怕担干系。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们心里都没底，都怕！都想知道真相，但又都不敢轻易下结论。”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冷笑：“既然他们都想知道，那我们就……给他们一个‘真相’。”
“军座的意思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