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野说的村子离京城不过十里。
来到翠幺家时，翠幺正在檐下晾晒衣物。
见到小野，她连忙上前打开院门，脸上带着几分笑，温顺，还有些怯生生的。
看着，就让人忍不住想要心疼。
走近跟前，翠幺才看到小野身后还跟着一名女子，脸上的笑容明显僵了一下，眼底飞快掠过一丝警惕。
“小野大夫，您来了。”
她在粗布衣裙上擦了擦手，目光飘向宋时愿，“这位是……？”
小野张口欲答：“这位是……”
“我是小野的师姐，姓宋。”
宋时愿抢先一步，“跟着他出来见见世面，学学怎么走村访诊。”
翠幺闻言，“哦”了一声，肩膀微微松弛下来，侧身引路。
“原来是宋师姐，快请进。饭……饭菜已经好了，粗茶淡饭，别嫌弃。”
堂屋方桌上，摆着几碟家常小菜。
一碟炒鸡蛋，一碟腌菜，一盆糙米粥。
虽简单，但小野很是高兴，对宋时愿道：“谷……师姐，翠幺手艺可好了！你尝尝这鸡蛋，炒得又嫩又香！”
他转头对翠幺笑，眼里满是赞赏。
看着小野的模样，宋时愿心中暗叹，这傻小子，怕是早就深陷了。
她依言坐下，拿起筷子。
刚夹起一撮炒鸡蛋凑近唇边，便闻到一股异样。
是蒙汗药。
还是药性颇强的那种。
若非她嗅觉敏锐，只怕是难以察觉。
她不动声色地扫过对面。
小野正在询问翠幺弟弟今日的状况，翠幺低着头小声应答。
整个人看起来很是柔顺无害。
宋时愿借着袖子的遮掩，迅速将一颗解毒丸送入口中。
然后才吃下了那口菜，“味道确实不错。”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
小野正说着话，声音忽然含糊起来，眼神发直，手中的筷子“啪嗒”掉在桌上。
他试图甩甩头保持清醒，却只是徒劳，身体一软，伏倒在桌沿。
“小野？”
宋时愿唤了一声，也配合地显露出困顿之态，以手扶额，缓缓伏倒。
她闭上眼睛，调整呼吸。
翠幺见二人都倒下了，这才起身。
脚步声在桌边停留片刻，确认两人是真的昏迷。
然后，才走向内屋。
宋时愿悄然睁眼，迅速起身，将另一颗解毒丸塞进小野口中，同时捂住他的嘴。
药丸化开，小野很快闷哼一声，悠悠转醒。
眼神起初茫然，待看清周围环境和桌上未吃完的饭菜，再迟钝也明白了。
“谷主，菜里……”
他脸色瞬间惨白。
宋时愿对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目光看向内屋门口。
就在这时，内屋的门帘被掀开！
翠幺正拖拽着一个胖妇人出来。
那妇人双目紧闭，面色青灰，正是她后娘王氏。
翠幺将人拖出来后，一扭头，看见本该昏迷不醒的两人，正直挺挺地坐在那里看着她。
“啊——！”
翠幺吓得惊叫一声，手猛地一松。
王氏“嘭”地一声砸在地上，头颅磕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却毫无反应。
小野一个箭步冲上前。
蹲下探其鼻息、颈脉，随即触电般缩回手，难以置信地抬头看向翠幺。
“她……她死了？！翠幺，你……你杀了她？！”
翠幺踉跄后退，背抵土墙。
她脸上血色尽褪，看了看地上的后娘，又看了看宋时愿和小野，忽然放弃了逃跑的打算。
“报官的人，已经在路上了。”
宋时愿已经让暗卫去报官了。
翠幺顺着墙壁滑坐在地，双手捂住脸，肩膀抖动起来。
泪水混着笑声从指缝涌出。
“哈哈……哈哈哈……咳咳……”
她笑得咳嗽起来，“我就知道……我这种人，怎么会有什么好运气……谋划了这么久，眼看……眼看就要成了……还是功亏一篑……哈哈……天都不帮我……”
小野看着她这副模样，又看看地上的尸体。
先前所有的怜惜与好感，都在这一刻变成了迷茫、寒意。
……
暗卫行动极快，不过两炷香的功夫，青州府尹便亲自带着官差赶到了。
院门被封锁，官差开始搜查。
很快，除了堂屋翠幺后娘王氏的尸体，又从后屋卧房里，相继抬出两具用草席裹着的尸身。
正是翠幺的父亲杨猎户，和她那先天不足的弟弟杨天年。
三具尸体在院中一字排开，场面让人头皮发麻。
小野呆呆地看着杨天年的尸身，又转向被官差押着的翠幺，“为什么……翠幺！你告诉我，这到底是为了什么？！天年他还那么小，他是你亲弟弟啊！”
翠幺只是低着头，无声地流泪。
宋时愿走到她面前，“你让小野今日务必前来，准备这一桌下了药的饭菜，不仅仅是迷晕他吧？你是想等他醒来，面对这一家三口的尸体，百口莫辩。然后，你再去报官，指认小野是谋财害命、毒杀你全家的凶徒。对吗？”
翠幺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缓缓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却露出一个讥笑。
“是，你说得对。”
翠幺看向小野。
“我计划了整整一个月，每一个细节都想好了。”
“迷药的分量，醒来的时间，报官的说辞……”
她顿了顿。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
“你既然这么恨这个家，离开便是！何至于……”小野无法理解。
“离开？哈哈哈……”
翠幺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笑得眼泪又涌了出来。
“离开？我走得掉吗？！”
她猛地止住笑，直勾勾地盯着小野。
“你以为我之前跟你说的，卖给傻子的事是假的吗？不，是真的！但那傻子，是我爹和我后娘，亲手灌醉了推下河的！”
“就为了赖掉那家人的纠缠，再把我卖一次！那个老鳏夫，他们也是打听好了，那人酗酒打人，活不长的！等他死了，我又能被他们抓回来，再找下家！我就是他们眼里一头永远宰不净、卖不完的牲口！”
“只要他们三个还活着，我这辈子，下辈子，都别想挣脱！我会被他们吸干最后一滴血，榨干最后一点价值，直到我老得卖不动了，就像扔垃圾一样扔掉！我不杀了他们，死的就是我，烂在这个泥坑里的也是我！”
小野脸色苍白，颤声问：“那天年呢？他是无辜的！他是你亲弟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