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离听澹台若风说过西凉的规矩，伸手接过玉杯，一敬天、二敬地，连喝三杯。
段青峦叫了声“好”，含笑退后，一挥手，千余骑兵拨转马头，向两侧退开，让出中间一条大道。
四匹通体雪白的骏马拉着宽大的銮驾缓步而来，停在范离身前。
段青峦做了个请的手势：“请范将军上车。”
范离看了看那銮驾，又看了看大黑马，有些不好意思，干笑了一声：“不用了吧？我骑马就挺好的。”
段青峦面露难色，上前一步，压低声音：“范将军，这是我们的规矩，也是父皇的旨意。您别让我为难。”
范离觉得哪里不对，转头去看青崖先生，老道捋着胡须，笑得云淡风轻。
段青玄在一边向他挤眉弄眼。
大傻妞神色平静，微微抬了抬下巴，斜眼看着他，那意思分明是，你磨蹭什么。
范离想了想，上就上吧，反正人家都准备了。当下，向段青峦抱拳还了一礼：“那在下就却之不恭了。” 抬脚登上銮驾。
车里铺着厚毡，案上摆着果脯肉干，马车虽然比起刘琼那架马车差了很远，但好在宽敞。
范离刚在里头坐稳，就见段青瑶红着脸拉着澹台若风也进了銮驾。
车外，段青峦眼见三人上了车，才扫视周围人群：“哪位是南楚的六皇子？”
项文山早就等着这一声了，闻言，整了整衣冠，快步上前，深鞠一礼，露出一副人畜无害的笑容：“在下项文山，奉皇命驰援西凉。”
段青峦很有礼貌地还了一礼：“项兄一路辛苦。父皇已在城中备下酒宴，为世子接风。”
说完，朝后一挥手，示意队伍准备起行。
项文山笑容僵在脸上，怎么着？这就没下文了？
他扭头看看那辆銮驾，忍不住问了一句：“段老弟，我没马车吗？”
段青峦微微摇头，语气诚恳：“项兄莫要见怪，这是我们的迎婿之礼。”
“迎婿” 二字一出口，銮驾里范离一个趔趄，像兔子一样从车里蹿了出来，满脸惊疑：“等会儿！什么礼？”
段青峦被范离吓了一跳，随即又恢复了那副端正的皇子模样，一本正经解释：“范将军莫急。父皇和母后不便出迎，特意嘱咐我，千万不可慢待了范将军。”
范离急道：“我不是说这个！我是说，什么叫迎婿之礼？”
段青峦眨了眨眼，脸上笑意不变：“这个…… 父皇和母后已在昆都备下酒宴，为范将军接风。”
范离差点跳起来：“我说的是迎婿之礼！谁是婿？”
段青峦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车里帘子后面露出半张脸的段青瑶，笑意更深，却仍旧不紧不慢：“范将军，等到了昆都，见了我父皇和母后，你就知道了。”
范离仰天扶额，半晌没说出话来。段青峦看着年轻，可这打太极的本事，委实不弱，智商和情商明显比项文山和段青玄这俩货高出不止一个段位。
范离无奈，又被请回到銮驾里。
车帘一落，外头段青峦的声音传进来：“起行 ——”
四匹白马迈步向前，缓缓启动。
车厢里段青瑶和澹台若风并坐，不时抬头偷瞟范离两眼，随即面色羞红。
段青峦滑不溜手，没奈何，范离只得从这个害羞的小妞身上入手。
“公主殿下，是吧？怎么着？说说吧，迎婿之礼是怎么回事？”
段青瑶身子一颤，头埋得更低，小声嗫嚅：“我…… 我不知道。”
澹台若风抬头看着范离：“有啥可说的？婚事是你师父跟西凉陛下定下的，你要说，也该去找西凉陛下说。”
范离被这一句噎得差点喘不过气。
“你早就知道那是西凉的迎婿礼？” 范离转头盯着她。
澹台若风点头：“知道。”
“知道你不告诉我？”
“你没问我。”
范离一噎，随即把脸一板：“你是不是不听我话了？我最近又没收拾你了是吧？”
澹台若风脸上微微一红：“想怎么收拾，随便。”
范离张了张嘴，一时竟分不清自己是该气还是该笑。憋了半天，换了个话头：“行，那我问你，刘朵那妮子给了你什么好处？”
“也没什么好处。就在我们出发前，她派纪横去了孽部。”
范离一捂脸。
周记商号，值得纪横亲自跑一趟的，那肯定是大生意。动辄就是几百万两银子的进出，而且八成还是孽部急需的物资。
孽部地处草原深处，盐、铁、药材这类东西奇缺，冬天一场雪灾下来，缺盐缺药能要人命。刘朵把纪横派过去，多半是用这些东西把孽部给收买了，顺带着把这个大傻妞哄得服服帖帖。对了，这里应该还有老陈的事。
算算时间，鹿鸣郡应该和北元快要互市了。
范离正在心里盘算，澹台若风又补了一句：“对了，忘了告诉你，现在孽部也不叫孽部了。”
范离抬起头：“叫什么？”
澹台若风道：“汉盟。”
日头将要偏西时，昆都城终于出现在了视野尽头。
范离掀开车帘探出半个脑袋，第一眼便被震了一下。
远远望去，昆都的城墙比忘忧海高出不止一倍，一块块凿得方方正正的青石垒成，最大的怕有千斤。
城墙顺着山势蜿蜒而上，把整座城箍得铁桶一般，墙根下一条护城河引的是雪山融水，水色碧沉。
范离啧啧惊叹。
段青瑶在旁边小声解释：“这城墙年年都要加固，每年夏天都得采一批新石头补上去。北边那三座山的石头都快采空了，再往后采石，得往更远的地方。”
范离看了段青瑶一眼，段青瑶像是想起了什么，又羞涩低头。
护城河外，是一片开阔的空地，此刻黑压压站满了人。
两排西凉甲士从城门洞排开，文武百官，按品级分列两侧，仪仗一路铺展到护城河外。
队伍最前头立着个身材高大的中年男人，紫袍玉带，气势沉雄，旁边一位雍容妇人，满头珠翠，笑吟吟地朝銮驾这边张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