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楼里，多格的目光在帐中缓缓扫过一圈，最后落在博尔术脸上，沉默了片刻，终于一掌拍在桌案上：“传我令，全军备战！城头上的弓弩手全部就位，把滚油和擂石都搬上来！”
博尔术匆匆而去，可几名长老却没有一个起身离开。
半晌，一位一直没怎么开口的长老抬起了头：“诸位好像忘了，太封城如今是索日涅说了算，那个韩挺不过是他手下一名将领，万一索日涅当真派兵过来了呢？”
上首的白须长老捻着胡须，沉吟了好一会儿，才缓缓摇头：“蒙阔海临走时留索日涅坐镇太封，本就是防着韩挺那厮有二心。索日涅手里攥着的兵马，大半是从宁州那一战逃回去的溃兵，这些人早被汉人打得没了心气。
还有，就算索日涅有心发兵救援，从太封到安河郡，快马也得跑上三天。等援兵到了，咱们这座城怕是早就破了。”
城下，罗小猛仰头望了望天色，转头冲李延年道：“大将军，天快黑了，要不我再去喊一嗓子？兴许他们想明白了呢？”
李延年负手而立，目光锁着城头，缓缓摇了摇头：“没必要了。我刚才听得清楚，城垛后头那些重弩已经上了弦，你要是再去，不等你开口，先给你来一轮箭雨。你要出点什么意外，你师父那张破嘴能把我骂死。”
说着，他侧头朝身后扬声：“索隆——先来一轮齐射。让他们知道，咱们请他降，是给他脸面；既然他不要这张脸——”
索隆笑了，他早就等着这一刻，手中令旗猛然向下一挥。
下一刻，数十门火炮同时轰鸣。炮口喷涌出橘红色的火舌，将暮色撕开一道道炽烈的口子，震耳欲聋的巨响连成一片，大地在微微发颤。
无数石弹拖曳着尖啸划破长空，狠狠砸在安河郡的城墙上，砖石崩裂，碎屑横飞，城垛被掀飞了，几处城墙直接被轰出豁口，尘土混着硝烟腾空而起，有人被震得直接从城墙上栽了下来。
多格脸色一变，一个箭步冲出城楼，扑到城垛前。
下一刻，他整个人僵住了。
暮色里，安河郡的城墙像被巨兽撕咬过一般，几处垛口塌成了缺口，砖石碎块滚落在墙根下，堆起几道丑陋的斜坡。浓烟裹着尘土从崩裂的墙缝里往外翻涌，呛人的硝火味扑面而来。
有人满身是血嚎叫着在城墙上乱跑，更远的地方，一架重弩被炸得散了架，弓臂扭曲着斜插在墙砖里，像一根折断的肋骨。
博尔术从后面冲上来，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颤意：“那颜！这……这就是天雷！”
几名长老跟着涌到城门口，探出头去一看，齐齐色变。
城下，李延年望着硝烟弥漫的城头，嘴角微微一勾，侧头对索隆道：“先停一停，让他们缓口气。”又偏头看向罗小猛，“小猛，你再去喊话，告诉他们，别浪费我们的善意。”
临安城，范离大醉，直到第二天中午才醒过来，发现四女都坐在床边，用怪异的眼神看他。
范离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你们为什么这样看着我？”
刘朵扑哧一声笑了：“昨晚还好有澹台姐姐，不然我们都对付不了你。”
范离心头一紧：“那个，昨晚都发生什么了？”
阿果抿着嘴笑：“范大哥，你昨晚喝多了，拉着大黑马说要去找李延年，幸好澹台姐姐手快，一把把你从马背上薅了下来。”
范离一捂脸。
阿果接着说：“澹台姐姐把你扛回来，你还不老实，嚷嚷着让我们赶紧收拾东西，说你要带我们去三亚看海，还说什么‘照相’——范大哥，三亚是哪？照相又是什么？”
范离头上的汗都出来了——俗话说得好，不怕喝多，就怕有人帮你回忆。
郭婉仪在一旁温声细语地补充：“后来你又非要给我们唱歌，说是什么《海阔天空》，曲子倒是真好听，可我们听了半天，愣是一个字没听懂。”
范离拉过被子把脸盖住：“别说了……”
刘朵坏笑一声：“这才哪到哪，后头你拉着澹台姐姐的手，非要给人看手相，说什么‘你这掌纹……命中缺我’。”
临安城向南的官道上，两架马车一前一后，沿着黄土路不紧不慢地前行。
前面的马车由景帝亲自挽着缰绳驾车。
车帘始终掀着，车厢里，谢真收回目光，回头冲坐在车中的老妻笑道：“老婆子，这辈子能有这一回，你就知足吧，咱可是让陛下亲自赶车，满朝命妇谁有这排面？”
谢夫人闻言白了他一眼：“就你话多，小心闪了舌头。”
景帝挑了挑眉，回过头：“谢卿这话倒提醒朕了，你这样说一说，我才想来，我还坐过宰相大人驾的马车——要不咱俩换换？你也让朕享享清福？”
谢真一拱手，表情一本正经：“陛下恕罪。臣这辈子，光顾着读书、看折子、替陛下出馊主意了，赶车这门手艺，实打实地——没学过。”
二人正说着，小道姑赶着马车从后边追了上来：“驾车一点都不难，我也是头一回，上手就会了！”
谢真扭头瞧她，捋着胡须笑道：“那是你的马好，它肯听你的。”
景帝哼了一声，朝谢真斜了一眼：“你就懒吧。”
谢真笑眯眯道：“老臣可不是懒，我这是省着力气，回头到了地方，好帮您骂架。”
小道姑笑得眉眼弯弯：“跟那些人不用讲理，直接动手就行！”
谢真回头冲景帝道：“陛下，听见没？人家都说了，不用讲理！要不……我还是回去钓我的鱼吧。”
“朕打算先绕道去天华那里看看，正好顺路，听说他那儿的茶不错，然后去蓬莱——怎么，谢卿不去了？”
谢真叹了口气：“陛下，老臣错了，等见到我儿，随您治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