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天边已泛起一线灰白。彪子耳朵偶尔动一下，白未曦坐在它的身上看着前方。
一道绿光从北边的山雾里穿了回来。
夙愿回来了。它的绿光比放出去时暗淡了些许，伞面边缘微微颤动。
它在白未曦面前悬停了一息，然后缓缓转向来时的方向，往前飘了几尺，开始带路。
彪子四蹄一蹬便跟着那把伞冲了出去。夙愿在前头引路，始终保持着丈余的距离，在晨雾里拖出一道极淡的绿痕。
夙愿一路往下，最后钻进了一条极窄的石缝。
那石缝藏在一片矮刺桐后面，宽不过三尺，两侧岩壁上爬满了暗绿色的苔藓，若非夙愿停在石缝口等着，谁也不会多看一眼。
白未曦将夙愿收了进去。
彪子侧身挤了进去。石缝往里延伸了十来丈，越走越宽，越走越暗，空气渐渐变得潮湿而沉闷，带着一股浓重的腐臭味。
甬道尽头豁然洞开。一片巨大的地下溶洞横亘在面前，穹顶高不可及。
洞壁上嵌着几盏铜灯，灯油早已干涸，但灯盏上被人重新贴了符纸，符纸上用朱砂画着扭曲的符文，散发着暗红色的微光。
是这些符纸封住了阵法的气息，白未曦多看了两眼。
溶洞中央被凿开了一个巨大的圆坑，坑深约莫三尺，直径不下十丈。
坑底铺着一层厚厚的黑泥，和在走魂者指甲缝里见到的那种黑泥一模一样。
圆坑周围，五具尸体按五个方位围成一圈。
第一具尸体跪着，是个男人，身形矮小瘦弱，身上是斧子砍过的伤口，应该是阿赤。
第二具尸体侧卧，半张脸埋在黑泥里，露出来的那半张脸上，皮肤呈暗绿色，已经起了层层叠叠的水泡，水泡破掉的地方流出黄色的脓液。
第三具是个女子，仰面朝天，腹部高高隆起。第四具蜷缩成一团，双手抱着膝盖，手指已经变成了青黑色。第五具是四肢触地，爬着的。
五具尸体，五种姿态。每具头顶都贴着一张符纸，符纸的边缘微微卷起，在阴湿的空气里轻轻颤动。
正中央的阵眼位置挖了一个更深的坑，坑底插着一根手臂粗的铜柱，铜柱表面刻满了符文。
铜柱周围的泥土已经被血浸成了黑褐色，血渍从柱根一直渗到坑边，凝固成一层硬壳。
阵基已定，阵脚已稳，符位已设。五具辅尸围拢，一具主尸镇眼，那根铜柱的位置，便是留给主尸的。主尸还没放进去，但位置上已经备好了锁尸钉。
这阵法的格局白未曦认得：六尸聚煞阵。五辅一主，辅尸献煞，炼的不是寻常行尸，是尸王。
圆坑外围，沿着溶洞的洞壁，还挖了一圈浅浅的沟槽。沟槽里填着石灰和炭粉的混合物，每隔几步便插着一枚木钉。
这是阵界，用来封住阵内煞气不外泄。
再往外，靠近溶洞东侧的一处干燥石台上，堆着几把鹤嘴锄、几卷麻绳、半袋石灰、一堆碎炭。
白未曦边走边看，走到了圆坑西北角的一处石笋后面时，看到那里横七竖八地躺着好几个人。
阿木在最外侧，侧身蜷着，一条胳膊压在身下，他的脸上蹭满了黑泥和血污，呼吸粗重而不均匀。另外几个猎手分散在他周围，都是邛部和风跋的人。
他们都还活着，只是晕过去了。
石笋的另一侧，两个小小的身影被单独放在一块相对干净的石板上。一个男孩，一个女孩，年纪都不超过六岁。
他们身上倒是没有伤，只是脸色苍白，嘴唇发紫，呼吸微弱，额头上各贴着一张符纸。
那是封住灵智、保持祭品纯净的符位。
石板旁边还搁着一只陶碗，碗里盛着半碗黑红色的液体，已经凝固了，表面结了一层硬壳。是牲血，祭阵用的牲血已经备好了。
一切都只差最后一步：把主尸放进那根铜柱的位置，然后用这两个孩子祭阵，引阴启煞，六尸聚煞炼阵便正式开炼。但黑袍人和铜甲尸不在。
白未曦探寻了一圈依旧气息全无。
她先走到两个孩子面前，伸手轻轻揭下他们额头的符纸，在掌心里一握，符纸便碎成了粉末，簌簌落在地上。
两个孩子的眉头同时皱了一下，呼吸变深了几分，但还没醒。
白未曦转身拍了拍彪子的脖颈，“回去，带他们来。”
彪子低低地呜了一声，转眼便窜了出去。
白未曦站在圆坑边缘，深黑的眼睛映着那些跳动的符文光，面上没有表情。
彪子的蹄声在寨门外响起时，天色又亮了一些。岩蚩一直守在寨门口，看到只有彪子一个时面色一沉。
但见彪子竟朝他眨了眨眼，然后往外边甩了一下头。岩蚩愣了愣，这是给他使眼色？让他跟着去？！
他压下心中纷乱的想法，立即转身点了几个人跟着彪子便往山里赶。
当他们跟到石缝处时，岩蚩放了烟号，乌罗看到会赶过来的。
而后他们跟着彪子走了进去，甬道里那股味道熏得他们都有些睁不开眼。
进去之后，岩蚩的脚步钉在了原地,他身后的猎手们一个接一个地走出来，然后一个接一个地僵住了。
一个年轻猎手突然弯下腰，扶着石壁吐了出来。没有人看他，也没有人觉得他丢脸。
另一个猎手嘴唇哆嗦着，压低声音说了句“山神保佑”，手指在胸口按了又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