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皇子自然是连声应下。
在他看来,这宋明远可是聪明过人。
当年他可是见识过,陈大海拉拢了宋明远之后,无论在皇宫之中,还是在外做生意,皆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他心想,自己可不会像陈大海那样愚蠢,即便宋明远说太阳是打从西边出来的,自己也会一一应承。
他更是觉得,得宋明远者,简直能得天下。
就在二皇子洋洋得意之际。
宋明远已然看穿了他的心思,只不紧不慢道:“既然二皇子这样看重微臣,那微臣有个不情之请,也好让微臣看看二皇子的诚意。”
“什么?”二皇子嘴角的笑意淡了些。
宋明远则望着他淡淡道:“那便是……杀了陈大海。”
二皇子一时语塞。
他更是忍不住在心中暗骂——
到底是谁与他说宋明远这人心地良善、乐于行善的?
这陈大海如今已成了一个废人。
宋明远却还要赶尽杀绝?
倒不是二皇子舍不得陈大海,毕竟陈大海对他而言就是一废人。
他只是觉得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若叫这消息传了出去,旁人谁还敢信服于他?
宋明远见二皇子这般模样,更是猜到了他心中所想,只是笑了笑,解释道:“有道是一仆不侍二主。”
“可同样的,若是二皇子身边有两位效力于您的得力幕僚,想必意见相左时,二皇子也会犹豫不决。”
“更何况,从前微臣就曾听人说过,二皇子对陈大海多有倚仗。”
“若来日二皇子真能继承大统,以您这般心地良善的性子,十有八九会赦免了陈大海。”
“到时候若陈大海在您跟前说三道四,那微臣岂不是处境尴尬?”
他这话将二皇子狠狠抬举了一把。
可二皇子若真是心地良善之人,又怎会这么长时间对陈大海不闻不问?
故而他想也不想,一口便答应下来:“好!既然你都开口了,为了表示我的诚意,这件事三日之内我会办妥,到时候你只管等着好消息就是了。”
宋明远抬抬手笑道:“那就多谢二皇子了。”
二皇子面上笑意更甚:“如今你我已不分彼此,又何必这般客气。”
说罢,他笑了笑,抬脚便走了。
宋明远望着他转身离去的背影,嘴角也蔓延出几分冷笑——
二皇子比他想象中更蠢。
也比他想象中更急功近利。
事情倒比他预想中顺利了许多。
宋明远原本就没病,如今难得赋闲,便在屋子里好生歇着。
果然如他所料,不过两日时间,吉祥就匆匆传来了消息。
“二爷,方才刑部大牢里有人传来消息,说是陈大海已经死了,死相凄惨,像是被人捅伤的……难不成真是二皇子所为……”
他这话没说完。
宋明远便点点头,“除了他,还能有谁?”
“原先我只以为这二皇子蠢笨不堪,如今看来,只怕他早就开始暗中筹划了。”
“否则他哪里有这样大的本事,能把手伸到刑部大牢里去?”
旁人不清楚。
他却心中有数。谢润之素来聪慧,即便如今日日忙于朝中琐事,刑部大牢仍被他管得如同铁桶一般。/
若非二皇子暗中钻营,这手根本伸不进去。
宋明远想到这里,又问:“刑部大牢那边打算如何上报?”
他到底在刑部大牢住过些日子,不愿因此事给那些狱卒惹上是非。
吉祥却笑了笑,一副不以为意的模样,“方才那几个狱卒说了,这大牢里环境恶劣,每年都会离奇死好几个人。”
“想来是陈大海平日里得罪了人,被人伺机报复。”
“不过他们一个个都是聪明人,知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对外就只说陈大海是死于暴病。”
说着,他更是压低了声音,直道:“听说这件事传到当今圣上跟前,圣上连眼皮子都没抬一下,只说要将陈大海好生安葬。这……”
他摇了摇头,话未说完。
但宋明远已听出了他的话外之音——
这永康帝当真心性凉薄,连陪伴自己几十年的太监都如此相待,又如何会将大周百姓放在心上?
有其父必有其子。
也难怪二皇子也是这般德行。
宋明远愈发觉得自己选的这条路没有错——
他们父子两人一个比一个心狠。
想来挑唆他们父子相残。
应该也不是什么难事。
接下来的日子。
宋明远看似在府中养病,实则日日关注着朝中动向,更与二皇子书信来往密切。
他渐渐取得了二皇子的信任。
……
很快。
就入秋。
天气渐渐凉爽起来。
所有人的心思都放在了四皇子与谢润之之女谢靖予的大婚一事。
在众人看来,这不仅是桩喜事,更是件乐事——
毕竟大家虽只能勉强饱腹,却对上位者的八卦绯闻格外上心。
有上位者的好戏可看。
谁不期待?
但就在两人成亲前几日,定西侯府也添了一桩喜事。
云九娘生下了一个小子。
当这件事传到宋明远耳中时,他嘴角含笑,当即命吉祥拿上早已准备好的礼物,往清园赶去。
吉祥却惴惴不安道:“二爷,您现在还病着,这时候过去怕是不妥吧?”
宋明远扫了他一眼,淡淡道:“我又不是瓷娃娃,就算病了一场,也不必整日躺在床上。”
“这定西侯府自大哥成亲后就再没添过喜事,今日我若是不过去,实在说不过去。”
宋明远接过吉祥递来的礼物,便匆匆朝清园走去。
正如他所料,抵达之时,清园上下已是其乐融融,喜气洋洋。
早在孩子出生、得知母子平安康健的那一刻,宋文远就已当众宣布——
清园上下所有丫鬟婆子,每人赏半年月钱。
至于平素贴身伺候云九娘的,更是赏一年月钱。
这可是阖府同喜,叫人如何不高兴?
更不必说那向来深居简出的陆老夫人,也匆匆赶了过来,看着乳娘怀中的重孙,笑得合不拢嘴。
宋明远许久没见过陆老夫人笑得这般开怀,连忙上前见礼:“大哥、大嫂,恭喜!”
“祖母,也恭喜您添了重孙。”
“如今咱们定西侯府可是四世同堂,真是可喜可贺。”
陆老夫人眉眼中的笑意挡都挡不住,连连道:“是啊是啊,我做梦都盼着这一刻呢!”
说着,她更是冲宋明远道:“你也来看看,你这侄儿长得多好看!”
“方才咱们说起给他起名一事,大家商议来商议去,都觉得该请你这个状元郎来取,先前你给绣香的孩子取的名字就极好。”
取名一事对宋明远来说并非难事。
但他此时却看向躺在床榻上的云九娘,说道:“大嫂,这件事我便不代劳了。”
“你们终究是孩子的父母,此事还是劳你们多费些心思才好。”
云九娘与宋明远来往虽不算多,但也知晓他的性情,当即笑了笑,“二弟,你就别推脱了!”
“我不过略识得几个字,哪里懂什么取名的门道?”
“至于你大哥,更是不必说,自他参加完科举之后,恨不得一年到头也看不了两本书,哪里能取出好名字?”
“我知道你在祖母跟前这般说,是担心我不高兴。”
“你放心,我一向把你当成亲弟弟看待,哪里会介意这种事?”
“你只管放心去想便是。”
宋文远也在一旁捏着嘴傻笑,“是啊,明远。”
“没想到你竟这般见外,当真叫我这个当大哥的好生寒心呐!”
他这话半是玩笑半是认真。
一时间。
屋子里的众人更是笑成了一片,气氛更好。
宋明远只好应下。
紧接着。
他便小心翼翼地接过乳娘怀中的孩子,见这孩子胎发浓密,肤色红润,眼缝极长,便知这孩子肖似其母,日后长大了,定然是个十足的美男子。
他当即笑道:“这孩子既是咱们定西侯府的长重孙,名字定要好好斟酌,万万不能敷衍。”
“容我回去翻翻书,仔细想一想,过几日拟定几个名字送来,供你们大哥大嫂挑选。”
云九娘一听这话,自然满口答应。
天下做母亲的皆是如此,不仅自己疼爱孩子,也巴不得所有人都这般珍视。
故而即便她刚生产完身子虚弱,眉目间的笑意也挡不住。
宋明远又与众人说了几句吉祥话,便先行告辞回去了。
回去后,他将自己关在书房,翻阅起古籍来。
不过两日时间,他便拟定了十来个名字送了过去。
宋文远与云九娘两人反复斟酌,细细挑选,最终选定了“宋时安”这个名字——
时安。
时时刻刻皆平安。
为人父母者,所求不过如此,不求孩子大富大贵,只愿他能平安康健地长大。
而这,也正是宋明远最为偏爱的一个名字。
宋时安的洗三之喜刚过,宋明远也知道,自己“养病”已有不少时日,是时候该露面了。
再过几日便是四皇子迎娶谢靖予的日子。
到了这大喜的日子。
宋明远一早便准备了一份不咸不淡的贺礼,如期赴宴。
今日是皇子大婚,即便四皇子向来不得永康帝喜爱,终究是皇家血脉,钦天监与礼部不敢有半分怠慢,该有的仪制一应俱全。
四皇子带着迎亲队伍前去谢家时,宋明远便只身先去了四皇子府。
今日府中宾客盈门。
他一露面,便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众人顿时是议论纷纷。
有人道:“这不是宋明远吗?他倒是死里逃生了,瞧着倒是瘦了不少。”
有人疑惑道:“他今日怎么也来了?如今他是以什么身份来的?虽说还在都察院挂着职,但圣上的旨意迟迟未下,换做是我,定然躲起来不敢见人。”
更有人低声解释:“你们忘了?当日这门亲事,还是宋明远在圣上面前从中斡旋,才让四皇子娶了谢家姑娘。说起来,他也算是四皇子的恩人,四皇子怎会不请他?”
众人说话时挤眉弄眼,显然是打算看一场笑话。
宋明远早已习惯了这般境遇,独自坐在花厅一角,自顾自喝茶赏花,仿佛周遭的喧哗与自己毫无干系。
很快。
前院便传来了鞭炮声与唢呐声,众人齐齐道:“想来定是四皇子迎亲回来了!”
就在这时,门口却有小厮高声唱喏:“二皇子到——”
二皇子竟也来了!
众人一听这话,更是齐齐交换了个眼神,连忙起身朝外走去,那态度要多殷勤便有多殷勤。
如今太子之位空缺,人人皆将二皇子视作未来的储君,自然争相上前巴结。
宋明远见众人这般模样,也只得不紧不慢地跟着走了出去。
说来也巧。
这二皇子的马车与四皇子迎亲的队伍,几乎是同时到达四皇子府门口。
惹得宋明远忍不住在心中腹诽,这二皇子到底是不是故意的。
可如今都已经撞在了一起,是故意也好,无意也罢,再无转圜的可能。
宋明远只见众人像没看见四皇子似的,纷纷朝二皇子走了过去,嘴里一个个更是恭维道:“今日二皇子怎么来了?”
有人道:“二皇子果然是关爱弟弟,也难怪当今圣上是对您另眼相待了。”
还有人更道:“这入了秋,天气凉了,二皇子还是先进去说话吧。”
至于落在不远处的四皇子,则将连个问话的人都没有。
知道的晓得今日是四皇子成亲。
不知道的还以为今日是二皇子大喜了。
二皇子瞧见这一幕,脸上的笑意微微扬起,只道:“诸位大人莫要弄错了,今日是四弟成亲。”“这新娘子都已经迎回来了,若是这话传到谢阁老耳朵里,只怕谢阁老会心生不快的。”
他这话就差直接开门见山了说——
若是得罪了四皇子不要。
若是得罪了谢阁老,那你们还是掂量掂量。
众人一听这话,顿然恍然大悟,又蜂拥而至,到了四皇子跟前。
饶是四皇子心里有所准备,可瞧见这一幕,脸色多少还是有些不喜的。
他向来被这些人踩惯了,倒是觉得无妨。
可今日众人这般,岂不是连带着刚进门的妻子也没了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