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明远正愁没办法与大皇子交手,如今见自己梦寐以求的机会就此来临,心中窃喜,但面上却是露出几分惶恐之色。
他几次欲言又止,目光频频看向大皇子,可话到了嘴边,终究还是什么都没说。
永康帝不蠢,见宋明远这般模样,又瞧了瞧一旁缄默不语的大皇子,只淡淡开口:“明远,坐吧。”
“今日这牡蛎是按你的法子做的,瞧着很是不错。”
宋明远这才躬身应道:“臣,遵命。”
这牡蛎是从福建运来的鲜货,味道自是一等一的绝。
因宋明远前脚刚到殿外,后脚便有宫人匆匆将这牡蛎端上桌,故而宋明远到时,这牡蛎刚冒着腾腾热气,鲜香味儿满屋子都是。
永康帝看着这牡蛎,闻着这般香气,忽的忆起旧事:“……想当年父皇在世时,这等鲜货可是极为罕见。”
“朕倒是从前听人说起过几次,也曾在父皇跟前大着胆子提过,说这广州一带的荔枝、芒果,还有这牡蛎,向来被书中描绘得极为美味。”
“可父皇却说,这等做法劳民伤财。
“可身为君王,若是连这点小小的要求都做不到,那还当什么君王?当这君王又有什么意思?”
与其说他是在吃这些稀罕物,倒不如说是在弥补小时候的遗憾。
想到小时候自己在先帝跟前战战兢兢,大气不敢出一下,永康帝心里便有些不痛快。
若真说吃这些东西,他其实并不十分喜欢。
他真正喜欢的,是那些能叫他腾云驾雾的丹药罢了。
宋明远自是识趣,没有接话。
大皇子却已是迫不及待,当即拍起马屁来:“父皇所言极是!”
“皇祖父在世时,日日节衣缩食,儿臣以为,骄奢淫逸固然不可取,可若一味勤俭,反倒失了君王的气度。”
“不管是先前的雪灾,亦或从前鞑靼来犯,我大周皆能平安度过,这全赖父皇治理有方啊!”
饶是好脾气如宋明远,听到这话也有几分想骂人——
这说的都是什么狗屁话!
雪灾平定、战事告捷,与永康帝有半分关系吗?
可他心中愤恨,面上却半点端倪也不敢露。
偏偏大皇子这等话,竟说到了永康帝的心坎上。
永康帝微微颔首,拿起筷子指了指桌上的牡蛎:“是啊,你说的没错。”
“要是当年父皇对自己好些,不是将所有心思都放在所谓的正事之上,想来也不会早早撒手人寰了。”
话毕,他便夹起一筷子蒜蓉蒸牡蛎。
这金银蒜蓉酱的做法,宋明远早前已教给了御膳房,永康帝吃过一次,便觉得味道极妙。
但先前用的都是河虾,如今这金银蒜蓉酱配上海鲜牡蛎,味道可谓一绝。
刚入口,永康帝便尝到了满口鲜香,好吃得他眼睛都眯了起来,当即难得起了兴致,吟道:“入市子鱼贵,堆盘牡蛎鲜。”
“古人曾说,这牡蛎若用井水煮着吃,味道便已不错。”
“如今一尝,果然如此!”
这便是他想要的生活——
身居高位,一呼百应,想说什么便说什么,想做什么便做什么,想吃什么便吃什么。这才是人间无上的享受啊!
他只盼着自己能够万岁,万岁,万万岁!
若换成从前,宋明远听到这话,定要不着痕迹地阿谀奉承几句,说上些顺耳的话。
可今日,他只淡淡一句:“皇上所言甚是。”
一来二去,便是身居高位如永康帝,也察觉到了异样:“今日宋爱卿怎的这般沉默寡言?难不成是遇上了什么烦心事?你若真有难处,朕便为你做主。”
他这话一出,便又想到了章首辅,暗忖定是章首辅在背后捣鬼,惹得宋明远不快。
宋明远只是笑了笑,道:“臣多谢皇上好意,臣近来并无忧心之事。”
至于为何没有多言,他却并未解释。
话毕,他的眼神倒是时不时落在一旁的大皇子身上。
永康帝顺着宋明远的目光朝大皇子看去,大皇子猝不及防,来不及转换神色,正好叫永康帝看到他脸上那丝毫不加掩饰的不耐烦。
永康帝自不是蠢人,见状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即皱眉开口:“老大,你可是看宋明远不顺眼?”
“父皇!您、您这话是从何说起啊?”大皇子看不惯宋明远是一回事,可绝不敢当着永康帝的面表露。
他当即站起身来,匆匆跪倒在地,“儿臣、儿臣一向敬佩宋大人的才学与才干,如何敢看宋大人不顺眼?”
可惜他这话还未说完,便被永康帝冷冷打断:“朕又不是老眼昏花,如何看不到?”
“先前之事,朕也有所耳闻。”
“听说你这些日子,与章首辅走得很近啊。”
正欲起身的大皇子一听到这话,顿时膝盖一软,又重重跪了下去,急声道:“还请父皇明察!儿臣、儿臣……章首辅从前曾是儿臣的老师,从前父皇您不是时常教导儿臣,要尊师重道吗?儿臣闲暇时前去探望老师,难道有错吗?”
永康帝看着跪地的大皇子,眼里的怒火愈演愈烈。
他知道大皇子这话没有错,可如今竟拿这等话来糊弄自己,这不是犯下欺君之罪是什么?
大皇子与章首辅打的是什么心思,他们父子二人心里都门儿清。
这才是让永康帝更为气愤的地方。
就连宋明远,都不免朝大皇子多看了一眼,只觉得——
若无荣贵妃和章首辅的帮衬,这大皇子的确是不足为惧。
若换成是自己身处大皇子的位置,此时什么都不必多说,只消一句“儿臣知错,还请父皇放心,日后定当谨言慎行”便够了。
说这些乱七八糟的辩解,又有什么用?
大皇子一感受到永康帝那不悦的目光,当即慌了神,竟口不择言:“父皇!莫不是听宋明远说了些什么?还请父皇明察!儿臣一向孝顺,这宋明远与章首辅之间关系不睦,如今竟往儿臣身上泼脏水,儿臣不认!”
宋明远闻言,只是淡淡看着,连话都懒得说。
若说方才大皇子的话是错,那现在这话,便是错上加错。
他什么都不消做,只需静静等着看戏就够了。
果不其然。
永康帝一听这话,愈发震怒,指着大皇子厉声道:“朕问你话,你好端端的攀扯宋明远做什么?”
“你不是要问吗?那朕便告诉你,这些日子来,宋明远在朕跟前,从未说过一句你的不是,反倒屡屡称赞你有勇有谋,恨不得将你夸上天去!”
“可你倒好,竟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如此心胸,来日叫朕如何放心将这江山交给你?”
最后这话一出,吓得大皇子浑身一个激灵。
他心中清楚,父皇原本是打算将江山传给他的。
可如今,这份心意怕是要变了。
大皇子吓得连连认错,可他本就情急,越是辩解,便越是错得离谱,惹得永康帝顿时兴致全无,连声道:“来人!把大皇子带下去!若无朕的吩咐,今后他不得再随意来朕跟前!”
大皇子很快被陈大海带着宫人“请”了下去。
可偏生到了这个时候,他还在喋喋不休:“父皇!父皇!还请父皇明察啊——”
永康帝从前是每半个时辰就要服食一次丹药,如今更是到了刻不离丹的地步。但这会儿明明尚未到半个时辰,他却已觉得心痒难耐。
如今再听到大皇子这般吵闹,他更是眉头直皱,恨不得将眼前的桌子都掀翻了,当即没好气地骂了一句:“这个老大!从前朕记得他可是听话老实得很,没想到与章首辅来往了些日子,竟变成了这般模样!朕怎么养出了他这样的儿子!”
宋明远见状,连忙上前劝道:“还请皇上莫要动怒。若因此等小事气坏了身子,那便得不偿失了。”
“牙齿和舌头尚有相磕的时候,更何况您与大皇子父子二人。”
“大皇子虽贵为皇子,却终究年轻气盛,难免有冲撞之处。假以时日,他定能明白您的良苦用心。想来他如今定是受人蛊惑,才敢这般顶撞于您。”
他这话,可谓是说到了永康帝的心坎里。
人总是会偏袒自己的孩子,尤其是这些日子来永康帝甚少理事。
在他的记忆中,大皇子永远是那个乖顺上进、会冲过来扑到自己怀里喊父皇的孩子。
如今宋明远轻飘飘几句话,便又在永康帝跟前,好好给章首辅上了一剂眼药。
永康帝一想到章首辅的所作所为,心里便越发不舒服,当即对那丹药的渴望更甚,也顾不得再吃牡蛎,便抬脚匆匆朝外走去:“宋爱卿自便吧,今日朕还有要紧事。”
话毕,他早已扶着陈大海的手,走得没影了。
这一桌子牡蛎,早已没了热气。
毕竟如今已是寒冬腊月,纵然大殿内烧着暖烘烘的地龙,可时间久了,不管是清蒸牡蛎,还是蒜蓉蒸牡蛎,上面都凝了一层厚厚的油,看着便叫人大倒胃口。
宋明远自然也不会继续留下,他看了看这一桌子冷掉的饭菜,长长叹了口气,便也抬脚走了。
……
接下来的几日里,朝中倒真没有大臣敢在永康帝跟前,提让章首辅归朝的事情。
反倒在私下里,众人都念起了谢润之的好。
这话倒不是空穴来风,而是确有其事。
章首辅身居高位多年,对内阁之事了如指掌,可也正因为他心中太过清楚,遇上事情便只知套用老规矩,从不愿多思多想。
可朝局年年都有变化,如何能一概套用从前的规矩?
更不必说章首辅架子极大,寻常官员若有不懂之处多问几句,他面上虽笑眯眯的,眼神里却早已露出些许不耐烦的神色。
但谢润之却不一样。谢润之虽冷面冷言,可若有人遇上不懂的事情,他总会耐心交代几句。
一来二去,众人私下里便纷纷议论——
若是这谢润之能为首辅,那该多好啊!
当然,这等话大家也只敢私下说说,谁也不敢到处乱嚷嚷。
眼看年关将近,章首辅已是递了好几次折子,说自己的病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可永康帝每每看到折子,只批复一句:“你年纪大了,好生在府中多休息几日也无妨。”
章首辅急得不行,只觉得自己若再这般坐以待毙下去,只怕真的再无回朝之日。
这一日,章首辅索性不再递折,收拾了一番,直奔皇宫而去。
当永康帝听说章首辅来了的消息时,正在炼丹房吞云吐雾。
一听这消息,他下意识皱了皱眉,没好气道:“他怎么来了?这般大雪天,他也不怕摔上一跤,丢了性命不成?”
陈大海跟在永康帝身边多年,听出永康帝言语中的不耐,心知章首辅已是彻底失了圣心,当即笑着打圆场:“想来是章首辅尚在病中,心中记挂着皇上您呢!”
“记挂朕?只怕是担心他那首辅之位,被人抢了去吧!”永康帝心里跟明镜似的,又猛吸了一口丹药的烟气,这才坐直了身子,“既然人都来了,总不能将人赶出去。叫他进来吧。”
随着陈大海出去传召,章首辅这才缓步走了进来。
也不知是永康帝的心理作用,还是章首辅确实年纪大了。
永康帝只觉得,这章首辅养病养了这么些日子,竟比从前更憔悴了几分。
见章首辅一大把年纪,还颤颤巍巍地跪下行礼,永康帝淡淡开口:“章首辅不必多礼,起来吧。”
“前些日子你在折子里说,病已大好,如今朕瞧来,你的神色反倒不如当初了。”
“人若是年纪大了,便好生在府中歇着,不必再过来给朕请安。你的心意,朕都知道。”
这话里有话,若是换成寻常人,早就吓得战战兢兢。
可章首辅为官多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他听到这话,面上依旧镇定,躬身道:“老臣闲不住,只愿早日回到朝堂,为皇上分忧。”
“皇上有所不知,这些日子老臣身在家中,实则日思夜想,记挂着皇上,也记挂着朝中之事。”
“如今老臣身子已彻底康复,还请皇上恩准,老臣择日归朝。”
他说得情真意切,却不知眼前这永康帝,早已不是从前那个对他言听计从的君王了。
从前他强势,永康帝念及他劳苦功高,对他多加忍让。
可如今朝中有谢润之,有宋明远,永康帝只觉得,这朝堂需不需要章首辅,还真不好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