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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部的人绞尽脑汁地讨好四皇子。

一来,自是因为四皇子近来圣眷正浓。

二来,则是他们自也不敢轻易得罪谢润之,那可是四皇子未来的岳丈大人。

只是四皇子今日,却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他今日之所以过来,不仅是想看看四皇子府的修缮情况,更是想去见宋明远一趟。

说起来,宋明远已经好久好久没有主动找过他了。

索性他便化被动为主动,亲自前去,想问个清楚。

这些日子,也不是没有从前伺候他的小太监,在他耳畔嚼舌根,说什么宋大人一向足智多谋,之所以与您交好,只怕就是想借您之手,对付章首辅和谢阁老。

小太监还劝他莫要对宋明远这般掏心掏肺。

说着,小太监又道旁人所言为虚,眼见为实,这谢阁老的女儿,身份何等尊贵,好端端的,宋明远为何要将这等好事落到他的头上?分明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四皇子这等话听得多了,难免听到心里去。

可他也并非蠢碌无为之辈,心知自己身上根本无甚可图之物。

即便这宋明远对他有所图谋,可图谋的,却全是为他谋的好处。

四皇子打从心底里觉得,宋明远绝不是旁人口中那等汲汲营营之徒。

他一出四皇子府,他便对身侧的小太监吩咐:“你们不必跟着我,我难得出宫一趟,想四处转转。”

小太监闻言,一个个犹犹豫豫,不敢多言。

他们既怕四皇子在外出了岔子,又怕违逆了四皇子的意思。

可一向好脾气的四皇子,此刻却难得板起了脸,沉声道:“怎么?”

“难道我连你们都指挥不动了?”

“若真是如此,回宫之后,我便与父皇说一声,将你们全都打发走!”

话已至此,几个小太监哪里还敢多嘴,忙轻声应道:“是,奴才遵旨。”

四皇子虽决意独自散心,却也并非毫无分寸之人。

他最终还是带了两个贴身太监,直奔定西侯府而去。

彼时。

宋明远正埋首撰写新的话本,听闻四皇子前来的消息,竟半点意外也无。

他放下手中狼毫笔,淡淡吩咐:“请四皇子进来吧。”

吉祥听了这话,忍不住多看了宋明远一眼,更是忍不住开口:“二爷,这四皇子无缘无故前来寻您,您怎的一点也不奇怪?”

“这本就是我意料之中的事。”宋明远淡淡一笑,语气笃定,“我不怕他来,反倒怕他不来。”

说着,他更是道:“有道是解铃还须系铃人。”

“不怕两人之间心生不快,就怕你不言、他不语,隔阂越积越深。”

“如今京城上下、皇宫内外,流言蜚语传得沸沸扬扬,想来四皇子亦是有所耳闻。”

“他没有听信谗言,反倒亲自前来寻我,定是有话要问。”

吉祥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不敢耽搁,连忙去厅堂传话。

宋明远换了一身衣裳,这才缓步走向厅堂。

一进门,他便见四皇子正端坐在太师椅上,神色局促。

四皇子见他进来,更是连忙起身,口中唤道:“宋大人。”

宋明远:“……”

两人这般光景,倒显得宋明远更像上位者。

宋明远连忙躬身行礼,正色道:“臣给四皇子请安。”

“不知四皇子今日大驾光临,所为何事?”

“臣有失远迎,还望四皇子莫要怪罪。”

“没……没什么事。”四皇子本就沉默寡言,此刻被宋明远这般直截了当地问起,哪里好意思一开口就道出心中疑虑,只嗫嚅着说道,“今日我向父皇请了旨,出宫来看看我这宫外的府邸。闲来无事,便过来看看……宋大人。”

说着,他便扯起了一些闲篇,要么是关于自己府邸的琐事,向宋明远请教一二,要么是出宫之后一路上的见闻。

宋明远虽非外向之人,却也绝不是沉默寡言之辈。

与四皇子交谈时,他引经据典,不卑不亢,很快便让四皇子渐渐打开了话匣子。

宋明远顺势将炕桌上的茶点往四皇子跟前推了推,笑道:“……您尝尝,这是定西侯府的招牌糕点,味道甚佳。”

“臣早就与您说过,您乃是皇子龙孙,身份尊贵,不必在旁人跟前如此拘谨。”

“今日您能前来,真可谓是让定西侯府蓬荜生辉。”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四皇子却依旧犹犹豫豫,欲言又止。

宋明远见状,忍不住在心中微微叹了口气。

他并非担忧来日四皇子若登上大位,这般性子会吃亏,而是心疼四皇子从前的境遇——

一个孩子。

想必从小到大吃了不少苦、受了不少罪,才会养成这般敏感怯懦的性子。

宋明远不再绕弯子,索性开门见山道:“您身份尊贵,出宫一趟实属不易。”

“今日前来,可是因为听闻了那些风言风语,想与臣说上几句?”

“你……你怎么知道?”四皇子到底还是个半大的孩子,闻言顿时瞪大了眼睛,满脸的不可置信。

他一早便听人说宋明远聪明过人,却万万没想到,宋明远竟聪明到了这般地步,简直就像他肚子里的蛔虫一般。

宋明远笑了笑,缓声道:“臣猜的而已。”

“方才不过是斗胆一猜。”

“如今看四皇子您这般模样,想来是臣没有猜错。”

说罢,他话锋一转,又道:“流言止于智者。”

“不知您对这些流言蜚语,是如何看待的?”

四皇子被宋明远点破心思,面上闪过几分赧然。

但很快便鼓起勇气,抬眼看向宋明远,沉声道:“没错,这些日子我的确听说了不少风言风语。”

“但我觉得,宋大人你绝不是那样的人,所以今日才专程过来问上一问。”

“你……若说没有这回事,我自是深信不疑。”

宋明远淡淡一笑,语气平静却坚定:“臣自然毫无此意。”

“当今圣上虽皇子不多,但也有几位。”

“好端端的,我为何要利用您?”

“那谢润之的女儿,虽说名气比不上故去的祝敏君,但谢润之的为人,想来您也有所耳闻——家风清正,教女有方。谢家姑娘更是知书达理,温婉贤淑。”

“若是能嫁与您为四皇子妃,定是一桩天作之合的良配。”

“至于我为何要为您如此细心筹划……想来您心中,已经有了几分猜测。”

四皇子听到这话,心中陡然一动。

难道……难道真如自己所想,宋明远是想将自己推上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

可他不过是个跛子,还是一个不得父皇喜爱的跛子啊!

这怎么可能?

纵然宋明远有天大的本事,又哪里能有这般通天彻地的手段?

宋明远迎上四皇子的目光,含笑不语。

有些话,即便是在这定西侯府之中,也不能随意言说,必须慎之又慎。

最终,他还是一字一顿,清晰地说道:“没错,就是您想的那样。”

“为天下君王者,不说要才能冠绝天下,却必须心怀仁爱之心,将百姓与天下放在首位。”

“臣一早便知道,您待身边人温和宽厚,想来来日若身居高位,也定然不会忘本。”

“至于您心中所想,觉得此事绝无可能……可天下之事,又有哪一桩是笃定不变的呢?”

即便宋明远已将这话掰开揉碎了说。

四皇子却依旧觉得自己像在做梦一般,根本不敢相信。

他僵立在原地,久久无法回神,甚至偷偷将缩在袖子里的手掐了自己一把。

若非掌心传来剧烈的疼痛,他真要以为自己是在梦中了。

宋明远见他这般呆傻模样,心中既有些心酸,又觉得几分好笑。

他温声道:“还请四皇子回去之后,莫要将此事太过放在心上。”

“往后每日该做什么便做什么,凡事尽力而为即可——该念书便念书,该习武便习武。”

“臣始终坚信,只要拼尽全力、全力以赴,终会有成功的那一日。”

“那些朝您扔来的碎砖烂瓦,您若一一收集,终有一日,能将它们铸成万丈高楼。”

四皇子听着宋明远平缓却字字铿锵的话语,只觉心中被一股力量填满,当即重重点了点头,忍不住道:“还请宋大人放心!若有朝一日,我真能坐上那个位置,定当不负天下、不负黎民!”

话一出口,他才意识到这是大逆不道之言,连忙改口:“不过……就算我一辈子只是个平庸皇子,也会尽己所能,为国为民谋取福祉。”

宋明远对这话深信不疑。早在他决心站在四皇子这边时,便已将四皇子的底细打听得一清二楚。

这话若是从别人口中说出,或许是为了博取信任,但四皇子不同——

他向来说到做到,言行一致。

宋明远微微颔首,沉声道:“臣相信您。”

“臣只愿您,永远记得今日之言。”

两人四目相对,眼中皆带着几分郑重。

四皇子毕竟是临时出宫,不便过多停留,又略说了几句,便匆匆离开了定西侯府。

殊不知,章首辅早已派人盯着定西侯府的一举一动。

此刻听闻四皇子前去寻了宋明远,他嘴角顿时露出几分冷笑:“纵然他攀上了宋明远又如何?”

“他们两人,一个腿脚不便却痴心妄想,一个不自量力却螳臂当车。”

“总有一日,会一同从云端摔入泥沼,万劫不复。”

“倒是我先前多心了,竟怀疑宋明远与谢润之之间有所瓜葛。如今看来,倒是我想错了。”

章首辅膝下虽有几个儿子孙儿,却无一个成器。

正因如此,他才一直心心念念,将权势牢牢握在手中。

他深知,章家的荣光,到他这一代或许便要走到尽头了。

唯有多筹谋几分,多算计几分,来日章家全家老小,才能多过上几天安稳日子。

若他一朝失势,章家定会树倒猢狲散,落得如同先前常家一般的下场。

所以,他先前曾几次向谢润之提起两家结亲之事。

按道理来说,他身为首辅,开口提亲,谢润之没有不答应的道理。

可从前每次提及,谢润之总是诚惶诚恐地婉拒:“多谢首辅大人抬爱。只是我家中幼女,天资平平,容貌也寻常,实在没什么拿得出手的长处。”

“我一路从低位升至高位,什么风浪没见过?知道这越是身居高位者,越是不看重男女之情。”

“我只愿她能寻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过些最寻常平凡的小日子便足矣。”

“还请首辅大人收回成命。”

事后,章首辅也曾见过谢靖予一面,只觉那女子的确如谢润之所言,资质平平,瞧着毫不出众,便渐渐将这事抛到了脑后。

如今再想起此事,章首辅只觉经此一事,谢润之必定会与宋明远结仇。

念及此,他的心情陡然好了不少。

他私下与大皇子曾言:“我章吉为官三朝,历经无数风风雨雨,什么大场面没见过?”

“纵然一时遭遇波涛骇浪,只要能挺过去,何愁不能从头再来?”

“如今这般局面,最忌急躁慌乱。”

“若是一急一乱,那便什么都完了。”

因他这番话,大皇子也暗下决心,日日隐忍等待。

只是,他们嘴上说得冠冕堂皇,心里的焦灼却骗不了人。

章首辅也好。

大皇子也罢。

一个个都急得嘴上生疮,连说话都疼得难以开口。

又过了几日,永康帝便命礼部与钦天监,为四皇子与谢靖予拟定良辰吉日。

礼部与钦天监回奏,称四皇子与谢家姑娘生辰八字极为相合,可谓天造地设的一对。

礼部与钦天监一番合计,便将婚期定在了明年春日。

虽说婚期仓促,筹备时间紧张,但永康帝听闻后,只下了一道口谕:“此事关乎皇子成婚,礼部与钦天监,谁都不得怠慢。”

“若教朕知道,谁有心怠慢四皇子,朕绝不轻饶!”

礼部与钦天监的人,闻言自然是连连应旨。

当然,无人真正相信礼部与钦天监的说辞。

在众人看来,这不过是他们为了迎合永康帝的心意,而编造出的托词罢了。

倒是宋明远,看着四皇子与谢靖予的八字,忍不住笑了笑。

他抬眼看向羊肉汤馆里,坐在自己对面的谢润之,轻声道:“我虽不善此道,但瞧着这八字,的确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今日,可要恭喜谢阁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