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的仆从只瑟缩着不敢接话。
可章首辅却是越想越气,到了最后更是忍不住微微冷笑:“这谢润之当年就像一条狗似的。”
“若不是我慧眼识珠,他哪里会有今日?”
“大周朝开国至今,尚不到四十岁的内阁阁老,朝中可是寥寥无几!”
“他这是身居高位了,就想要与我对着干了?”
一旁的仆从见他脸色难看成这样,下意识惴惴上前,低声道:“那大人,可要小的去请谢阁老过来说话?”
“不必!”章首辅摇摇头,神色已渐渐恢复平静,“如今我想要多少人就有多少人可用,像谢润之这样聪明的人少见,可也不是没有。”
当即,他嘴角漫出几分不屑,“不过是一条养不熟的狗罢了。既然如此,那我就让这条狗去好好对付宋明远。”
“若是不愿,那我就送他和宋明远一起上西天好了……”
他当即又叫来了两个贴身心腹,对着他们好一通交代,“去,与谢润之说一声,就说过两日早朝,让他借口荆州一带河灾泛滥一事,想办法将宋明远送去荆州府,继而命荆州府的人偷偷杀了宋明远。”
“若是这件事办不好,以后他谢润之也不必来见我了。”
他不是不知道谢润之会因此事心生不悦。
他虽是宁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的性子,但谢润之他用得趁手,自然不会轻易舍得杀了这人。
若是除掉宋明远,这朝中上下的局势,他仍是能够轻易掌控的。
仆从很快应声退下。
当天夜里。
谢润之便收到了这般吩咐。
他和从前一样,面上半点波澜都没有,沉声应是。
一旁的仆从是章首辅惯用的,如今揣摩着章首辅的意思,不由多说了两句,“……小的听首辅大人的意思,只说如今正值盛夏,谢老夫人虽身子不好,但住在城郊避暑庄子养病最合适不过。”
“还请谢阁老放心,首辅大人已吩咐下去,每日都会有太医前去给谢老夫人把脉问安,但凡有个不对,定能及时知道。”
谢润之依旧神色淡淡,道:“知道了。”
“你回去转告首辅大人一声,就说我代我母亲谢过他了。”
这仆从见谢润之神色如常,并没有放在心上,很快回去转告给章首辅这话了。
倒是谢润之坐在原地愣神了好久,这才淡淡开口道:“平叔,还请您想想办法,将方才这消息告诉宋明远一声。”
饶是平叔早有心理准备,知道谢润之终于要反水了,但听到这话却还是不由多看了谢润之一眼,继而轻声应是:“还请大人放心,我这就去好好想想办法。”
顿了顿,他更是道:“大人,如今终于愿意站在宋明远这一边了吗?从前这等话我不是没有劝过,可是您心思已定,根本不听我的劝。”
“虽说这章首辅虽身居高位,大人如今所有的一切都是他给的,可为了这些身外之物,大人不知费了多少心思,花了多少精力。”
“别说老夫人见不得您这般受累受委屈,就连我看到您这个样子,心里也是不好受的。”
“这些话纵然你们不说,我也是知道的。”谢润之想到章首辅的所作所为,想到他当年刚跟着章首辅时,不过一平平无奇的二甲状元进士,当即只苦笑一声道,“可人身在局中,许多事情却是身不由己。若不是被逼无奈,我自不会选择与章首辅撕破脸。”
说到这里,他更是顿了一顿,直道:“如今母亲他们难得才过了几年舒坦日子,我不愿叫他们跟着我以身涉险。”
“可平叔,如今是什么局面,你也是看到了。”
“不管我选不选择与章首辅撕破脸,母亲他们都没有好日子可过。”
“既然如此,我为何不赌上一把?”
“我相信我谢润之的运气不会这样差的。”
有些话他是说一半留一半。
与其说他相信自己的运气不会这样差。
不如说他更是相信宋明远这个年轻后生定会大有所为。
宋明远一直命吉祥暗中与平叔多接触,故而平叔根本不用想办法传消息过去。
待平叔回到他在京城置办的私宅后,这吉祥隔三差五就送些新鲜的瓜果蔬菜、点心来。
在吉祥再次登门时,平叔则偷偷将这消息道了出来。
惹得吉祥这傻狍子听到这话时先是愣了一愣,下意识掐了把自己,原以为自己在做梦,却是“哎呦”一声疼得叫出声来。
他继而咧着大嘴笑了起来:“还请平叔放心,我这就回去将这消息告诉我们家二爷。”
“还请平叔放心,这等话除了咱们四个人,定不会有第五个人知道……”
他撒丫子转身就跑,刚跑到一半却察觉到不对,连忙回过头来看向平叔,连连拱手指道:“多谢谢阁老,多谢谢阁老。”
这人呐。
一高兴就容易得意忘形。
高兴得手舞足蹈。
就连平叔看着吉祥的背影都透着欢喜劲儿,忍不住笑了起来,更是连连摇头:“吉祥这孩子呀,就像这寻常大户人家的傻少爷似的。”
“也得亏他在宋大人身边伺候,才能留这么多年,若是换成在别人身边伺候,早就不知被打死打伤多少回了。”
他这样说着话。
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在他的潜意识里,对宋明远已是另眼相待。
吉祥虽高兴,却也不是一点分寸都没有的。
他深知这个时候定是章首辅派人盯着他,故而他也就在平叔这宅子里,乐得牙花子都往外蹦。
可一到了平叔这府邸门口,连忙收起笑容,像平日一样垂头丧气、灰头土脸,一边走一边骂骂咧咧:“他不就是谢润之身边的一个老奴嘛?算什么东西,还跛了一条腿,张狂得没边了!总有一天我们家二爷得势之后,我要你好看……”
他虽是个奴才,但在定西侯府却也是配受人尊敬的。
故而每每他在平叔跟前陪笑脸,总是有些怨气。
他又是凡夫之身,自然会嘴上骂骂咧咧个不停。
和他想的一样,墙角有人正偷偷摸摸盯着他呢。
这吉祥骑上马,很快就奔着定西侯府而去。
一回到定西侯府,他也不敢露出端倪,苦着脸,磨磨蹭蹭回到了苜园。
可一到书房门口,迹象那牙花子又得以重见天日,一靠近宋明远跟前,就将平叔与他说的话都倒了出来,最后更是道:“……二爷,这可是天大的好消息啊,足以证明谢润之有心和您站在一旁了。”
说着,他又道,“但也实在是这章首辅不当人,但凡他对谢阁老好些,这谢阁老哪里会做出这样的事情,还真是天助我也呀。”
宋明远正看书呢,听到这话,面上虽有几分悦色,却也谈不上欣喜若狂。
“这对咱们来说可是天大的喜事呀。”
吉祥连连点头,可瞅着他面上的神色,却又道,“难道这事儿您之前也知道?”
宋明远笑了笑道:“隐约也能猜到几分。”
“谢润之一向重情重义,最看重的便是家人和独自抚养他长大的寡母。”
“如今他的母亲被章首辅害得差点丢掉了性命,你说他还会像从前一样对章首辅忠心耿耿吗?”
“自然是不会的!”
“不管怎么说,我也是他的救命恩人,他到底不像李茂才等人一样,坏到了骨子里去。”
吉祥听到这话,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宋明远待吉祥走后,则思量起该如何是好。
这荆州府他自然是不能去的,且不说宋氏族学如今正需要人出主意的时候。
就说这一次章首辅已对谢润之起了疑心,除去半路之上谢润之派来暗杀他的人,想来章首辅定会再派杀手行刺的。
从前他在西安府能留下一条命,一来是侥幸,二来是有定西侯的人在一旁护着。
这一次,只怕他就没有这么好的运气了。
宋明远想啊想,还真叫他想出一个绝妙的法子来。
接下来,宋明远依旧每日该做什么就做什么。
果然过了两日,早朝之上,谢润之说起了近来荆州府河灾泛滥,百姓苦不堪言。
每每说起这等话时,朝中一个个大臣都毫无办法,毕竟赈灾是要拿银子的,这国库本就空虚,朝中那些银钱都用在了制丹药之事上,哪里舍得把银子拿出来?
就在这时,谢润之却是站了出来,奏道:“……百姓如今身处于水深火热之中,自不可不管。”
“只是国库空虚,却也拿不出太多的银子。”
“臣以为,此时应派官员前去赈灾,慰藉百姓惶恐不安之心。”
“若说何人,臣举荐左佥都御史宋明远。”
“一来此人才学出众,从前在西安府赈灾一事上屡建奇功,有经验可言。”
“二来此人年纪尚轻,正是身强力壮、建功立业的好时候。”
“故而臣以为,将宋明远派去荆州府最为合适。”
当日他已将消息递给了宋明远,他知道宋明远定能想出破解之法。
若是宋明远连这点本事都没有,章首辅凭什么对他提防?
果然。
他这话一出,在场所有官员的眼神便若有若无地落在章首辅面上。
有几个聪明的,见章首辅面上并无不悦之色,当即就大着胆子连连开口附和起来。
永康帝没过几日顺畅日子,如今却又听闻荆州府闹出这等阵仗,只觉心生烦闷,惹得他心里很不舒服。
当即见众人如是说,只看向章首辅道:“不知章首辅意下如何?”
章首辅是只老狐狸,当即笑了笑,奏道:“臣觉得谢阁老所言甚是。”
“宋明远年轻有为,才学出众,即便无银无钱,想来在荆州府也能建功立业,为皇上分忧。”
永康帝本就是在这些琐事上不愿多费心思的人,如今见章首辅与众臣都这样说,眼神顿时又落在了宋明远面上,道:“不知宋大人可愿意?”
宋明远见所有人齐齐看向自己,只觉若不是谢润之提前知会,今日他还真是骑虎难下。
当即他便微微一笑,言道:“回皇上的话,能为皇上分忧,臣自然是愿意,只是……”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顿,惹得在场所有人的眼神都落到了他的面上,大家都知道他接下来要说的话才是重点中的重点。
宋明远像没看到大家那好奇的目光似的,苦涩一笑道:“只是当日微臣在陕西一带赈灾时损伤了身子,染上了痹症,实在不宜出远门,更不能劳累。”
他这话一出,章首辅和谢润之的脸色都难看了几分。
章首辅还未多言,谢润之便已抢在前头开口道:“宋大人这可是找寻托词,如今……”
他的话还没说完,宋明远便冷冷打断道:“谢阁老这话是何意?”
“当日在西安府时,下官是如何操劳,如何呕心沥血,旁人不知道,难道谢阁老也不知道吗?”
“痹症若久病不愈,则累及肝脏,会出现关节肿痛、活动受限,稍加劳累便全身难以动弹,需长期静养调理,只怕不能长途跋涉。”
“还望皇上见谅,待微臣稍作数月休息之后,若是能够痊愈,再去荆州府不迟。”
那么现在关键的问题来了,宋明远不能去,派谁去呢?
朝中大臣一个个也不敢再接话,纷纷低下头,生怕章首辅或谢润之点到自己头上。
殊不知,章首辅根本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并无赈灾的真心。
谢润之顶着章首辅灼灼的目光,冷冷一笑道:“宋大人所言,我自不是不相信。”
“只是说来真是巧了,我刚举荐你去荆州府,你就说自己得了痹症,不宜劳累,会不会太巧了些?”
宋明远当即淡淡一笑,反问道:“难道谢阁老觉得微臣这是在撒谎?”
说着他看也不看谢润之,当即撩起袍子一跪,看向坐在上首的永康帝,奏道:“还请皇上彻查,还微臣一个公道。”
“微臣到底有没有身患痹症,有没有整日服药,请太医前来把脉,一查便知,也免得微臣对大周,对皇上您忠心耿耿,却有不少人怀疑微臣用心不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