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
这话宋光可不会现在说。
有道是三人行必有我师。
如今他与宋明远相处好几年,早知和什么样的人相处就说什么话,自琢磨出和定西侯相处的门道来。
他知道,若以他大哥的性子,知道宋明远这辈子不打算成亲,只怕要气得暴跳如雷。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没什么事情比家宅和睦更好了。
宋明远他们一行人说上几句闲话,略作盘算,只觉着隔壁忠勇伯府这处宅子若是修缮完成后,少说能容纳三百号学生。
宋明远更是出起主意来——
其实不光是大周将士之子。
这大周上下,但凡是品学兼优、家境贫寒的子弟,都可以前来试一试。
如今朝堂上下成了这般境地,唯有多培养些后生,唯有让他们能够从小树立正确的价值观和人生观,来日才不会变成像章首辅那样作恶多端之人。
定西侯亦是点点头,其实优待大周将士之子,对旁人来说也是一种不公平。
随着宋明远一声令下,隔壁的宋氏族学就开始修缮起来。
宋光也没闲着,只命人在京城内张贴告示,但凡品学兼优、家境贫寒的子弟,皆可以前来应试,入学就读。
若是家境极其贫寒,还可以分文不取。
当然,要求也是极为严格的,若是考学不过关,那也是要将人赶出宋氏族学的。
这消息一出,竟又引起京城轰动,众人议论纷纷。
与其说是议论,不如说是单方面的夸赞更多。
有人道:“原先我还以为定西侯是势微,想着借宋氏族学一事,与从前的常家斗一斗。没想到常家都倒台这么久了,定西侯这宋氏族学却是越办越大,果然是佛祖心肠啊。”
有人附和:“是啊,就凭着定西侯一把年纪,还能临危受命前去西北打仗,就能看出他与章首辅等人是不一样的。”
更有人道:“呵,说什么章首辅!那章首辅家的亲戚文蟠,都去宋氏族学授课了,这章首辅就算是拍马也及不上定西侯了。”
这种话一传十、十传百,自然也传到了章首辅的耳朵里。
章首辅原以为以文蟠的性子,定是去宋氏族学授课没几日,就会讪讪而归。
可谁知道,文蟠去了宋氏族学后,却是如鱼得水。
他可是听说过的,他那老姐妹前去宋家好几趟,文蟠却是板着脸,说什么都不肯回来,只说以后他与文家再没关系了,惹得他那老姐妹在家里哭哭啼啼好几日。
章首辅每每想起这件事,就气得胸口发闷。
他原本想着文蟠知道错后,说上几句软话,这件事儿便就此揭过,可谁知道这混小子却是越来越起劲,也不知道宋明远到底给他灌了什么迷魂汤。
章首辅其实并非一个薄情之人。
当年他之所以能够一直读书,全靠了章老夫人,甚至在章老夫人出嫁之后,也时常贴补于他。
平民百姓家想要供出一个读书人,可谓难于登天,笔墨纸砚样样价值不菲。
他一直记得这份恩情,所以文家的日子才能如此好过,所以他才会愿意屡次替文家和文子强收拾烂摊子。
可如今。
却也正因太过重情,他心里更是不是滋味。
那章老夫人一日日前来哭诉,要他想想办法,他总不能开口拒绝。
章首辅正心情不善时,仆从却又犹犹豫豫地上前,一开口就道:“大人,章老夫人又来了。”
又来了?
章首辅其实原本很喜欢这老姐妹过来与自己闲话几句。
毕竟如今他身居高位,可以说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闲暇时间良多,自愿意与姐妹一起追忆往昔。
但如今,这章老夫人恨不得隔三差五就来,一开口就哭得泪眼婆娑:“这可怎么办啊?蟠儿从小没吃过苦,如今到了宋家,不知道被那些人怎么磋磨了,你一定要帮我想想办法呀!”
章老夫人说这些还不算,更是口不择言道:“定是宋明远那小子使了什么阴招,将蟠儿哄得神魂颠倒。若是宋明远死了,自然就不会有这等事了!”
章首辅对章老夫人这些话已是倒背如流,可他重手足之情,自不好将章老夫人赶出去。
此时。
他正斟酌着寻个什么借口时,那章老夫人却已自顾自走了进来。
章老夫人眼眶通红,一开口就道:“你一定要帮我好好想想办法啊!这蟠儿无论如何都要回来的!”
“今儿我又去看了蟠儿一回,他正在与那些学生上课,这一站就是一整日,怎会不累?”
“这才几日啊,蟠儿就瘦了一圈,整日吃些水煮豆腐,那些猪狗都不吃的东西!”
“就连定西侯府为他准备的屋子,也是小小一间,比我养的那只京巴狗住的屋子都小!”
“如此还不算,他今日看到我还生气了,只说我日日去找他,耽误了他给那些学童授课……”
又来了!
章首辅拍拍章老夫人的手以示安慰,“好了,这件事你已与我说过许多回,我已知道了。”
“蟠儿是什么性子,别人不知道,你还不知道吗?”
“他向来吃软不吃硬,你若是越逼他,他就越不肯回头。”
“还不如冷他几天,等他新鲜劲儿过了,自然会乖乖回来。”
说着,他更是皱了皱眉,“如今我公务繁忙,这件事我既已放在心上,就不必日日来说了。”
章老夫人听到这话却是愣了一愣,她还从未听见过章首辅对她有这般态度。
可她还没想明白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章首辅却道:“来人,送章老夫人回去吧,我马上就要见客了。”
章老夫人嗫嚅几句,只觉章首辅和往日有些不一样,可到底是哪里不一样,她又有些说不上来。
她话到了嘴边到底还是咽了下去,起身离开。
章首辅在章老夫人离开之后,更是心乱如麻,直到沉声吩咐,“将谢润之给我找过来。”
如今他身边虽有许多投靠之人,但论胆识、论心计、论城府,却无人能及谢润之。
他能相信的唯有谢润之。
谢润之很快放下手头的公务,匆匆赶到章府。
一到书房,他就恭恭敬敬道:“不知大人有什么安排?”
章首辅仍旧在端详着桌前那块奇石,听到这话,不悦地扫了一眼谢润之。
人在气头上时,耐性总是少得可怜,他一贯满面笑容的脸上,此刻却没带上半分笑意,只不急不缓开口道:“如今京城中那些流言蜚语,你可有听说?”
“大人说的,可是事关宋明远的?”谢润之自然知道他说的是何意,当即正色开口,“这些话,下官自是听说了。宋明远父子使了一出以退为进,如今在圣上眼里,宋家满门皆是忠烈,只怕寻常人根本动不了他们。”
说着,他更是斟酌道:“只是宋明远乃是四品佥都御史,不便长久留在京城。”
“还请大人放心,下官已与吏部那边打过招呼,最迟在今年秋日,会想法子将宋明远调离京城。”
宋明远可谓是整个定西侯府的主心骨。
若是宋明远离京,定西侯府上下便如一盘散沙。
那宋猛也好,还是宋文远也罢,皆是有勇无谋之辈。
到时候对他们下手,以此威胁宋明远,便好办了许多。
法子虽是好法子,但章首辅却已是按捺不住。
他一想到自己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却还要被宋明远这个毛头小子牵着鼻子走,浑身上下就不舒服,“等?”
“我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若是再等下去,只怕永康帝就要对宋明远言听计从了!”
“难道就没有什么更好的法子?”
谢润之听完这话,一时间竟不好接话。
连堂堂首辅大人都没有办法,如今却来问他有没有什么好法子,这未免过于难为他了。
可这些话,谢润之只敢在心里想想,断不敢说出口来,当即拱手道:“还请大人放心,下官这就再去想想有没有别的法子。”
他这话是真心实意,可落在疑神疑鬼的章首辅耳朵里,却变了味。
章首辅只觉得谢润之这是托词,当即似笑非笑道:“润之,你对我忠心,我自是不会怀疑。”
“如今我这般着急,想来你也是能理解的。”
说着,他更是缓缓站起身,踱步到窗前,看着外头的树叶已有几分发萎,只道:“说来也怪,今年天气炎热,比往年更甚。”
“我听说你母亲双目失明,近乎盲人,平素哪里也不能去,就待在府中院子里,想来这般炎热的天气,她也有些受不住。”
“正好我在城郊有个避暑的庄子,不如先将你母亲送过去,让她好好休养数月,你觉得如何?”
本来,谢润之已习惯于章首辅这般疑神疑鬼的性子。
他一路都是这样走来的。
想要取得章首辅的信任,本就不是易事。
可如今听完这话,他却心头腾升起一股无名怒火——
章首辅这是要软禁他的母亲,来要挟他吗?
章首辅这是怕他生出什么不该有的心思吗?
他当即脸色微微一变,正色道:“大人的好意,下官心领了。”
“只是下官的母亲年事已高,且双目不便,到了陌生的地方,只怕会不习惯。”
“更何况她年纪大了,如今府中还算凉爽,算不上难熬……”
这是他第一次大着胆子拒绝章首辅。
他知道章首辅一向武断果决,明知此事没有转圜的余地,可为了寡母,他还是想要试一试。
果不其然。
章首辅一听这话,顿时就笑出声来,“怎么?润之这是不相信我吗?觉得我会害了你母亲?”
“润之,你向来懂事妥帖,想来你与你那母亲性子也是一样,不愿与人添麻烦,所以才会如此推脱。”
“更何况那避暑庄子里,丫鬟仆从一应俱全,断然不会委屈了她。”
“润之这是,不相信我?”
话都已经说到了这个份上,若是谢润之还想要再辩解,那便是与章首辅撕破了脸。
他只能咽下心头的苦涩,轻声应道:“是。”
他对章首辅并无忤逆之心,一直恪守“忠臣不事二主”的想法。
但如今,他心头的怒火却已到达了顶峰。
人都是有逆鳞的,他的家人便是他的逆鳞,特别是他那母亲,辛劳一辈子,为了他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如今却要沦为章首辅手中的人质吗?
谢润之心头苦涩,连自己是如何走出章府的都不知道。
回去之后,他第一时间赶去了正院。
谢老夫人还是一如从前,正摸索着在院子里侍弄些花草。
谢润之一看见,便连忙凑上前去,将她手中的剪刀夺了过来。“您这是做什么?当心剪刀扎了手。”
谢老夫人听到他的声音,摸着他的手笑了笑道:“这有什么?我向来是闲不住的性子,一日不动便觉得浑身难受。”
说着,她更是关切道,“你可是吃过饭了?我听你媳妇说了,这些日子你忙得很,整日脚不沾地,想来又瘦了吧?”
“我让小厨房给你做你最爱吃的疙瘩汤好不好?小时候家里没吃的,你最爱吃这一口了。”
谢润之沉声应是,实则他这些日子因公务繁忙,并无多少胃口。
可小厨房的疙瘩汤端上来,他怕谢老夫人担心,便还是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谢老夫人虽看不见,可听见他吃饭的动静,却是笑开了花。
谢润之今日本是来与母亲说,她要迁居城郊避暑庄子的事。
可他看到母亲脸上的笑容,话到了嘴边,却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
谢老夫人却是絮絮叨叨,与他说起了闲话,“……今日范姑娘又来了。”
“从前你常说这范姑娘是装腔作势,是奉宋明远之命前来迷惑我的。”
“可日久见人心,她每每有什么好吃的,总能想到我,陪我说上几句话,给我带些时兴的小玩意儿。”
“如今这闻香斋又出了一种叫冰碗的小零嘴儿,也是她今日给我送来的,凉飕飕的,味道很是不错。”
“只是她叮嘱了,说我年纪大了,还是少吃些。你来日也可差人去买来尝尝,味道很是不错,若是没了胃口,吃些还能开胃。”
“她说还有个山楂冰碗,酸酸甜甜的,最是解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