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像是有魔力，让超市里悉悉索索的说话声和走动声都低了下去。
众人不约而同朝着挂钟的方向围拢过来，或坐或站，目光都聚焦在那缓缓移动的秒针上。
一直忙着整理的姜知许、黎燕燕，也停下了手里的活，挨着坐了下来。
温简昭也被这无声汇聚的气氛带动，站到了人群稍后的位置，静静看着。
江澜、温莫钧、黄毛、祝林影、金阳、王皓……所有的幸存者，以及纪希遥、林疏安、沈昕燃，此刻都在这寒冷末世中一片被红色点缀的避难所里，等待着同一个时刻。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只有挂钟指针规律的滴答声。
不知是谁开始小声跟着秒针倒数：
“5……”
“4……”
“3……”
“2……”
“1……”
秒针与分针、时针重合。
1月1日，0：00。
就在这一刻，纪希遥忽然从身后掏出一个不知从哪个角落翻出来的手拧礼花筒，对准天花板方向，用力一旋。
砰！
一声闷响，无数彩色的亮片和小星星形状的纸片从中喷出，纷纷扬扬，洒落在仰起头的人们身上。
“新年快乐！”纪希遥清脆的声音率先响起。
仿佛被这声祝福和飘落的彩纸点燃，人群里响起了欢呼。
哪怕明天依然要面对严寒和丧尸，至少在这一刻，他们跨越了一个旧的年轮。
沈昕燃、林疏安和纪希遥站到了一排，三人隔着纷扬落下的彩纸望向站在稍后处的温简昭。
他们的目光里有温暖，有理解，有跨越了不知多少混乱时空依然存续的默契。
三人几乎同时开口，穿透了细微的嘈杂，落在温简昭耳中：
“温简昭，新年快乐。”
温简昭看着那三人整齐划一望过来的目光，彩纸还在他们发梢肩头轻轻颤动。
他嘴唇动了动，声音很低，几乎被淹没在周围残余的细微喧闹里：“……新年快乐。”
沈昕燃突然提出了一个在此时此地显得有些突兀的请求：“简昭，陪我们出去走走吧？就一会儿。”
黄毛一惊：“你们现在出去？外面多危险啊！天还黑着……”
纪希遥拍了拍黄毛的肩膀：“放心，小兄弟。有我们在，你们家老大少不了一根头发。”
她朝温简昭抬了抬下巴，“对吧，少爷？”
林疏安不知道沈昕燃为什么提出这个建议，绿光在手上若隐若现，他看着黄毛，“你要阻止？”
黄毛被他们仨这架势弄得一愣一愣的，连忙摆手：“不是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你们去，你们去！”
温莫钧也走了过来，目光在小叔和那三人之间转了一圈，低声道：“小叔，注意安全。”
温简昭：“……”
他好像还没点头吧？怎么这几句话的功夫，就已经从征求意见变成安排行程了？
他看着沈昕燃那双眼睛，又瞥了一眼已经做好出门准备的纪希遥和静静等待的林疏安，最终，叹了口气。
“……好。”
四人避开众人好奇的视线，来到被封堵的侧门处。沈昕燃抬手，一簇火焰轻易融化了门缝边缘的冰霜和简易封堵物，推开一道缝隙。
踏出超市，寒意瞬间包裹全身。
沈昕燃走在最前面，指尖轻弹，几个小火球凭空出现，悬浮在每个人身侧。
他们走在被血月照得一片暗红的雪地上，脚下积雪咯吱作响。
走出一段距离，确保超市的灯光和声音都已模糊后，沈昕燃停了下来。
他转过身，面对着温简昭，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简昭，如果我的感觉没错，我们差不多该走了。”
纪希遥有些惊讶地挑眉：“走？现在？你还能预知这个？”
“直觉。”沈昕燃看着温简昭的眼睛，“当时……你就是像这样，在我眼前，突然消失的吧？”
温简昭瞳孔微微收缩。不是，你就这样直接说出来吗？
林疏安镜片后的目光闪了闪，瞬间将线索串联起来：“原来如此。温队长当初在我们那里，执意要独自离开基地，并且拒绝任何人跟随，也是因为预感到自己会以这种非正常方式消失？”
纪希遥也恍然，撇了撇嘴：“怪不得跑得那么快，原来是怕被人看见大变活人啊。”
温简昭抿紧了唇。
被当面拆穿过去离开的原因，让他有点牙痒。
他对沈昕燃那有时准得可怕的直觉确实没什么怀疑。沈昕燃说时间到了，那大概真的到了。
沈昕燃没有错过温简昭脸上一闪而过的细微表情。他心中那个盘旋已久的决定，此刻变得更加清晰。
最初察觉到离别将近时，沈昕燃想的是不引人注目地离开。
他太清楚看着友人在眼前凭空消失是什么滋味，那种抓不住无力感，他不想让简昭也体会一遍。
但就在新年倒数那一刻，沈昕燃看到了站在人群之外的简昭。
温简昭站在那里，看着欢呼的人群，看着墙上红色点缀，眼神里是一种沈昕燃感到陌生的平静。
沈昕燃忽然意识到，比起离别可能带来的短暂难过，或许简昭更需要一次足够深刻的提醒。提醒他不要在这无尽的扮演中，把自己也当成了冰冷的工具；提醒他，无论走了多远，换了多少身份，都有人在某个地方记得他最原本的样子，并期待他回去。
所以，他改变了主意。
他要让简昭看着他们离开，不是悄无声息的失踪，而是明确的告别。
他要将分离这件事，连同那些嘱托，一起砸进简昭的心里，留下印记。
沈昕燃向前一步，小火球的光芒将他认真的脸庞映得格外清晰。他注视着温简昭，一字一句说：
“简昭，不管你要走多久，不管遇到什么，记住千万不要迷失自己。”
林疏安似乎也从沈昕燃异常郑重的语气中察觉到了什么，他推了推眼镜，开口道：“温队长，早点……回来。”
他其实不太习惯说这样的话，连措辞都略显生硬，他不知道下次再见是什么时候，唯一的希望就是温简昭能早点回来。毕竟，小少爷不在，很多有趣的观察和挑战都少了。
纪希遥拍了拍温简昭的肩膀：“少爷，别的都是虚的，吃好喝好最重要。下次见面，要是发现你把自己饿瘦了，别怪我笑话你。”
他们的话音刚落，温简昭便看到，在血月黯淡的红光下，沈昕燃、林疏安、纪希遥三个人的身影，开始变得朦胧、透明。
像是褪色的影像，又像是融化的冰雪。
他下意识想开口说点什么，但话语哽在喉头。
他们彻底消失了。
连带着那几颗温暖的小火球也一并无声湮灭，只留下温简昭独自站在寒冷的雪地上。
刚才的喧闹，都像是一场短暂而真切的梦。
冷风卷起雪沫，打在他脸上。
温简昭转过身，一步步，踏着来时的脚印，走回那片被零星红色点缀的超市灯火之中。
背影在血月下拉得很长，依旧挺直，却仿佛比出来时，多了点什么，又少了点什么。
超市里，新年微弱的欢腾尚未完全平息。没有人知道，在刚才短暂的二十分钟里，他们的首领在外面经历了一场跨越世界的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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