漠北的寒冬远比江南凛冽刺骨,狂风卷着鹅毛雪沫,如利刃般抽打在克鲁伦河下游的荒原上,将枯黄的牧草碾成冰屑,也将巴特尔麾下蒙古部族的最后一丝生机,冻得岌岌可危。自斩杀清廷密使、率三万部族投奔准噶尔汗国以来,这位性情刚烈的蒙古首领,终究没能逃过寄人篱下、备受猜忌的宿命,一步步坠入了进退维谷的绝境。
噶尔丹对巴特尔的礼遇,从来都是做给天下人看的表面文章。
这位草原雄主收留巴特尔,不过是看中了他麾下三万熟稔草原地形的铁骑,看中了他与清廷不共戴天的死仇,想将其当作一枚牵制清军的活棋子。表面上,噶尔丹册封巴特尔为左翼都统,拨出少量粮草牲畜,甚至将复国军援助的部分火器分予他,口口声声称其为“草原兄弟”;可暗地里,却将巴特尔的部族强行安置在克鲁伦河最前沿的边境地带——这里正是准噶尔与清军对峙的第一线,北临图海的八旗精锐,南接福全的禁旅新军,恰好卡在清军北上围剿的必经之路上,成了准噶尔汗国挡在兵锋前的人肉屏障。
短短一月,巴特尔的部族便遭遇了毁灭性的消耗。
清军为了打通北上通道,将首轮炮火尽数砸向巴特尔的营地,蒙古骑兵没有坚固工事,没有足够火器,只能凭着血肉之躯冲锋阻敌,青壮年勇士战死逾万,老弱妇孺冻饿而死者不计其数;噶尔丹的准噶尔主力却躲在后方百里之外的温都尔汗,养精蓄锐,坐观巴特尔与清军两败俱伤,不仅不派一兵一卒增援,反而克扣粮草、截留武器,派亲信率五千铁骑监视巴特尔部族的一举一动,稍有异动便格杀勿论。
营帐内,巴特尔披着沾满血污的貂裘,望着帐外冻僵的部族子民,望着堆积如山的伤兵,望着仅剩不足千匹的瘦马,指节攥得发白,眼底翻涌着悲愤与绝望。他终于明白,自己从清廷的死敌,变成了准噶尔的炮灰,所谓的结盟,不过是强者对弱者的利用。再这样耗下去,不用清军围剿,他的部族便会彻底消亡在这漠北寒冬之中。
万般无奈之下,巴特尔再次派出心腹那颜,乔装成草原商贩,穿越清军与准噶尔的双重封锁线,九死一生南下南京,向赵罗发出最后的求援。
当那颜跌跌撞撞闯入南京统帅部时,这个素来彪悍的蒙古汉子,再也撑不住满腔的悲怆,噗通一声跪倒在赵罗面前,以头抢地,泣声嘶吼:“赵将军!救救我们部族吧!噶尔丹薄情寡义,把我们当炮灰,族人死伤过半,粮草断绝,武器殆尽!巴特尔大汗求将军,再援我们一批火器粮草,若可以……求将军允许我们率部南下江南,哪怕做马前卒,也要保全三万族人的性命!”
那颜呈上巴特尔的亲笔血书,字迹潦草,血迹斑斑,字字句句都是走投无路的哀求:“我巴特尔反清无悔,投噶无奈,今部族存亡旦夕,唯将军可救。愿率全族南下,归复国军麾下,死守长江,万死不辞!”
统帅部内一片沉寂,赵罗捏着血书,心头沉甸甸的。
他对巴特尔,始终抱有十足的同情与敬意。这位蒙古首领是第一个公然与清廷决裂、为复国军牵制北方兵力的盟友,若没有他斩清使、叛清廷,没有他与准噶尔合流点燃北方烽烟,复国军根本不可能赢得眼下的时间窗口。于情,他不能坐视巴特尔部族覆灭;于理,巴特尔的三万铁骑,若是能南下江南,无疑会成为复国军一支强悍的骑兵力量。
可理智如冰冷的刀锋,瞬间斩断了所有感性的冲动。
赵罗召集核心幕僚连夜商议,帐内的争论从日暮持续到天明,所有幕僚都异口同声地反对巴特尔南下,道出了最残酷的现实:
其一,地缘绝境。江南水网密布,河道纵横,根本不适合蒙古骑兵驰骋作战,三万部族南下,骑兵优势尽失,反而成了拖累;
其二,粮草危机。江南本土粮草仅够军民支撑半年,根本无力供养三万蒙古部族的口粮与牲畜,接收他们,无异于提前引爆江南粮荒;
其三,外交死局。接纳巴特尔,等于公然与准噶尔汗国决裂,噶尔丹会认为复国军挖墙脚、夺部族,立刻停止与清廷的战事,甚至调转枪头与清廷联手围剿复国军,北方牵制彻底失效;同时会彻底激怒康熙,让清廷放弃“先北后南”,倾举国之力提前南下,江南将直面灭顶之灾;
其四,内部隐患。蒙古部族与江南百姓习俗迥异,难以融合,极易引发族群冲突,加剧本就脆弱的内部稳定。
每一条理由,都如千斤巨石,压得所有人喘不过气。
赵罗独坐案前,望着天下舆图上北方草原的标记,望着巴特尔部族被困的克鲁伦河前沿,沉默了整整一个时辰。他知道,自己不能心软,复国军已经走到了悬崖边缘,没有资格为了道义,赌上整个江南的存亡。
天光大亮时,赵罗终于做出了最终决断,提笔给巴特尔写下回信,言辞恳切,却字字决绝:
“巴特尔大汗忠勇可鉴,反清大义,天下共仰。复国军定全力援助火器粮草,解部族燃眉之急;然江南地狭粮缺,水网纵横,实难安置贵部数万铁骑,南下之请,恕难从命。
大汗熟稔草原战术,望率部化整为零,弃阵地固守,行游击袭扰之策,专劫清军粮道、烧其辎重、扰其营垒,不与清军主力硬拼,保存部族实力,方为长久之计。
复国军愿借大汗之谊,与准噶尔汗国建立稳定联络渠道,共伐清廷,不离不弃。待江南安定,北定中原之日,必迎大汗归乡,重牧草原。”
与此同时,赵罗下令军情处,从江南战备物资中紧急抽调:复兴一式步枪五百支、精制火药三千斤、破片手雷一百枚、棉布千匹、粮食五千石,由草原暗卫组成运输队,走最隐秘的盐道北上,务必在七日内送至巴特尔手中。
这份援助,不足以让巴特尔击溃清军,却能让他保住部族、坚持游击,继续在北方牵制清军兵力——这是复国军能给的最大支持,也是赵罗权衡利弊后,唯一的选择。
那颜捧着回信,虽满心失望,却也明白赵罗的苦衷,叩首拜别后,连夜带着援助物资北上草原。
当满载武器粮草的驼队抵达巴特尔营地时,濒临绝望的蒙古部族终于爆发出一丝生机。巴特尔拆开赵罗的回信,反复读了数遍,最终长叹一声,将信按在胸口,眼底的绝望化作了无奈的坚守。
他没有退路。
南下江南无路,回归清廷是死路,背叛准噶尔亦是死路,唯有听从赵罗的建议,化整为零,在草原上与清军打游击,拖着清军主力,苟全部族性命。
巴特尔当即下令,将剩余部族拆分为十支小队,由亲信将领率领,潜入草原深处,昼伏夜出,专袭清军粮车、驿站、哨卡,不再与清军主力正面硬撼。这支熟稔草原地形的蒙古骑兵,一旦展开游击战术,瞬间成了清军的心头大患,福全与图海的北上计划,被拖得更加缓慢。
可巴特尔的坚守,却彻底激化了准噶尔内部的猜忌与矛盾。
噶尔丹的亲信、准噶尔军主帅策凌,本就对巴特尔心存戒备,认为其手握三万铁骑,始终是心腹大患。如今巴特尔得到复国军再次援助,又化整为零在草原游击,脱离了准噶尔的监控范围,策凌当即向噶尔丹进谗言:“巴特尔与复国军暗通款曲,手握精兵,不受节制,日后必成草原大患!不如趁其疲惫,夺其兵权,收编其部族,永绝后患!”
噶尔丹本就多疑,听了策凌的挑唆,心中的猜忌彻底爆发。
他表面上依旧安抚巴特尔,暗地里却密令策凌率两万精锐,悄悄进驻巴特尔部族游击区域的外围,切断其与复国军的联络通道,密谋一步步蚕食巴特尔的兵力,收编其幸存部族,将这枚不听话的棋子,彻底捏碎在掌心。
一时间,北方草原的局势,变得愈发波谲云诡。
清廷的八旗精锐、禁旅新军,被巴特尔的游击战术拖得疲惫不堪;准噶尔汗国主力养精蓄锐,却暗藏削夺巴特尔势力的祸心;巴特尔部族在夹缝中苟延残喘,一边袭扰清军,一边提防准噶尔的黑手;而复国军则通过巴特尔,勉强维系着与准噶尔的脆弱联络,死死吊着北方的烽烟。
清军、准噶尔、巴特尔部族,三方势力在漠北草原互相牵制、互相猜忌,厮杀、暗算、周旋交织在一起,乱成了一锅粥。
这份混乱,正是赵罗最想看到的局面。
北方越乱,清廷的南征计划便拖延得越久,复国军的时间窗口便拉得越长,“雷神之锤”的攻关、长江防线的加固、内部民心的稳定,便有了更多喘息的余地。
南京统帅部内,赵罗接到草原暗卫传回的密报,得知准噶尔密谋削弱巴特尔的消息,眉头微微蹙起。
他知道,巴特尔的困境远未结束,北方的脆弱平衡,随时可能被打破。一旦巴特尔被准噶尔吞并,噶尔丹便会整合全部草原铁骑,全力与清军决战,无论胜负,清廷主力都会快速回师江南,留给复国军的时间,依旧少得可怜。
“传令草原暗卫,暗中保护巴特尔部族,策反准噶尔内部对噶尔丹不满的势力,绝不能让巴特尔轻易垮掉。”赵罗指尖轻点舆图,语气平静却暗藏锋芒,“北方的烽烟,必须再烧得久一点。”
窗外的江南,已是初春微暖,兵工厂的炉火依旧昼夜不息,“雷神之锤”的攻关在手工机床的颤鸣中艰难推进,长江防线的碉堡层层加固。
而千里之外的漠北草原,寒风依旧凛冽,巴特尔的部族在绝境中挣扎,准噶尔的阴谋在暗中酝酿,清军的铁骑在焦躁待命。
一场更复杂的草原博弈,正在悄然升级,而复国军的生死命运,依旧与这片北方荒原的烽烟,紧紧绑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