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先生刚才说年吞吐量五百万吨?”
他转向规划处长,声音压得很低,“老赵,去年全鹏城港总量多少?”
“九百八十万吨。”
处长用指尖轻叩膝盖。
吉米仔解开西装纽扣站起身,激光笔的红点落在幕布曲线最高处。
方志同指尖刚触到茶杯边缘便被那串数字钉住了动作。
计划书末页白纸黑字标着的首期投入金额让他瞳孔骤然收缩——八个亿,这数目砸在鹏城这片尚在拓荒的土地上足以让任何经办人喉头发紧。
他在这间洽谈室坐了整整十年,见过太多捏着技术筹码便漫天要价的海外客商,却从未遇见过这般将天文数字轻描淡写推至桌案对面的阵仗。
窗玻璃外炸开的蝉鸣像滚烫的油星溅进室内。
那位自称吉米的港岛代表此刻正将支票簿缓缓合拢。
纸张摩擦的窸窣声里,他声音温润得仿佛在谈论明日天气:“何先生常念叨树高千丈不能忘了根本。
比起早年回乡铺桥修路的南洋老侨,我们恒曜这点心意实在算不得什么。”
话音未落,对折的票据已如一片羽毛飘落桌面。
方志同听见自己钢笔滚落木桌的闷响。
五千万元港币的定金。
这个数字在他脑中反复撞击,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他见过无数承诺在酒酣耳热时膨胀又在白纸黑字前萎缩的所谓投资,却第一次目睹有人初次会面便将真金白银推过谈判桌。
规划处的老赵猛地扶正滑到鼻尖的眼镜,镜片后那双眼睛瞪得如同窥见深海里浮起的巨鲸。
“方主任?”
吉米的声音将他拽回现实,“关于地块的具体要求……”
“三百亩!”
方志同脱口而出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意,“工业用地指标我回去就申请专题会议协调!”
他起身时膝弯撞到桌腿,震得茶杯里澄黄的水面漾开凌乱涟漪,“最快明天就能签意向书!”
港岛来的年轻人却抬手做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
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将另一份文件推过光洁的桌面。”何先生特意交代过,这笔定金不必计入投资额度。”
吉米指尖轻点着图纸上圈出的三处沿海荒滩,“无论最终选址定在哪里,钱都会先用来修通连接国道的支线,再升级周边十公里内的排水管网。”
会议室忽然陷入奇异的寂静。
连窗外嘶鸣的夏蝉都仿佛在这一刻屏息。
方志同盯着文件页脚恒曜集团烫金的徽标,忽然想起上周那些日资代表唾沫横飞索要税收减免时的嘴脸。
他喉结滚动了几下,掌心在裤缝边蹭去薄汗才郑重伸出右手:“李先生……不,何先生这份心意,我们一定不会辜负。”
“叫我吉米就好。”
年轻人起身回握时笑容里带着恰到好处的谦逊,“我们老板常说,慈善要走在生意前面。”
他递出的名片边缘掠过方志同微微汗湿的掌心,纸张特有的粗粝感让这个燥热的午后突然变得真实可触。
老赵在旁悄悄掐了自己虎口。
疼。
不是梦。
掌心相触时传来温热的力道,吉米松开手背过身去,窗玻璃映出他唇角转瞬即逝的弧度。
这步棋落子的声音比他预想的更清脆。
次日报纸头版墨迹还带着印刷机的余温。
港资企业恒曜那串零像列整齐的仪仗队,横跨整个版面向鹏城基建致敬。
物流中心的规划图在铅字间铺开蓝图,捐款数字提前到账的细节被加粗标红。
吉米将报纸对折时,酒店会议室的门正被第三位面试者推开。
三十岁上下的男人西装裤线笔直如刃。”陈志明。”
他自报姓名时食指推了推镜梁,“在日企调度岗数了五年集装箱。”
“为什么跳船?”
吉米用笔尖轻点简历边缘。
“旧船的航道太固定。”
对方目光落在吉米身后墙上的鹏城地图,“我想参与造新船——特别是那种能同时跑公路、铁路甚至港口的混合动力船。”
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当然,好水手都明白风向重要,薪酬表的数字也是风向标。”
吉米扫过薪资栏那串比市场价浮高五成的数字。”恒曜的锚金确实比别家沉。”
他合上文件夹,“三天后等潮讯吧。”
送走第十八个面试者时,秘书的影子斜投在磨砂玻璃上。”方主任的车进旋转门了。”
红笔在日历格画圈的动作顿了顿,墨迹比预定日期提早渗开两格。
午后一点钟的阳光把会客室地毯织金纹路晒得发烫,方志同进门时带进的风裹着走廊冷气,他身后那位眼镜片反光的男人抢先伸出手:“规划处梁振国。
李先生那笔捐款让我们整栋楼中午都没睡着。”
“老板常讲,诚意要摆在秤盘最醒目的刻度上。”
吉米示意侍者端茶,瓷杯底碰触玻璃茶几时发出清响。
梁振国展开规划图的手指因用力而泛白。”现在能动的商业用地像秋收后的麦茬地,稀得很。”
他笔尖戳向地图边缘那片标灰的区域,“但这块郊野地皮——整整五百亩,给物流中心当摇篮再合适不过。”
突然抬眼,“环保测评我们包了,周边道路扩建下个月就动工。”
方志同的笑声插进来:“老梁为这五百亩跟土地局拍了三次桌子,李先生可要记得这人情。”
吉米端茶的手悬在半空。
茶杯水面晃动的弧度泄露了心跳节拍——比承诺多出两百亩的荒地将长出钢筋水泥的森林。
他低头吹开茶叶,热气模糊了镜片下骤然收缩的瞳孔。
墨迹在协议末尾洇开最后一缕潮气时,窗外的日头已经向西偏了两个钟头。
关于用地与规划的磋商像一场精密的外科手术,梁振国的钢笔尖最终在文件上划下决定性的切口。”列入重点工程。”
他的声音落在会议室凝滞的空气里,像一枚公章重重按下,“各部门的绿灯,我来协调。”
方志同指节轻叩桌面,应和着这落定的音节。”恒曜这一步,”
他目光扫过纸上未干的姓名,“不止是投资,更是风向。
鹏城需要这样的标杆,让观望的人看见实干的诚意。”
他起身时与吉米仔握手,掌心干燥温热,“我们期待更多像何先生这样有远见的伙伴。”
送走两尊身影,门廊恢复寂静。
吉米仔将协议书举到窗前,夕阳透过纸张把“恒曜”
二字映得微微发烫。
他对着话筒那端只说了五个字:“曜哥,落地了。”
听筒里漾开的笑声短促而浑厚。”好。
地基要打快,人心要养得更快。
动静不妨再大些。”
“我还是……”
吉米仔指腹摩挲着纸张边缘,“看不透这步棋的局眼。”
“这里不是赌台,不抽流水。”
何曜宗的语调沉了沉,“把‘责任’两个字刻在招牌上,比赚快钱紧要百倍。”
“懂了。”
吉米仔望向窗外渐次亮起的街灯,“第二笔两千万,明天就往教育局账户走。
新闻发布会在下午三点。”
挂断线后,他朝候着的助理扬了扬下巴。”联系所有能发声的报纸和电视台。”
转身时瞥见玻璃窗上自己的倒影——那张脸上悬着的疑惑只停留了一瞬,便被熨平。
他清楚自己乘的是哪阵风,至于风向与终点,操舵的手从来不在自己这里。
《鹏城日报》的边角广告连续七日在固定版位渗出油墨味。
当“八百月薪包食宿”
、“司机千二起”
这些铅字像蒲公英种子飘进大街小巷,整座城的脊梁骨仿佛被无形的手轻轻拨动了一下。
国营厂车间里流传的工资条还停留在三位数,恒曜抛出的数字却像滚油溅进了冷水锅。
招聘那日,劳务中心广场的人潮从破晓时分便开始淤积。
蜿蜒的队伍缠过三条街巷,制服警员在人墙边缘拉出警戒的棉线。
吉米仔站在三楼档案室的窗前,玻璃滤掉了底层的喧嚷,只余黑压压一片攒动的头顶,像汛期倒灌的河口。
劳动局的马主任攥着湿透的手帕不停揩额角。”李总,这阵仗……我半辈子头回见。
公安系统调了四十人来,还怕镇不住。”
吉米仔没回头,对身后人力总监吩咐:“今天踏进这大门的,每人发二十块车饭贴补。”
马主任肘边的搪瓷杯哐当一响。”这、这估摸着得有五千号人啊!”
“照发就是。”
吉米仔嘴角牵起个极淡的弧度。
挥金如土的快意原来这般具体,尤其当这阔绰的指令源自电话那端——他不过是个替执棋者落下这枚子的人。
《南方日报》记者笔记本上那句“不管录不录用都发补助”
被印成铅字后,恒曜的声名一夜之间窜上了茶楼谈资的顶端。
然而水涨船高时,总有船开始颠簸。
第三日傍晚,七家物流公司的代表挤满了洽谈办接待室。
为首的台商将茶杯墩在茶几上,瓷底碰出脆响。”方主任,这是要逼死同行!他们恒曜把价码抬到天上,我们园区的司机今早集体摆车钥匙,不加薪就奔着对面去了!”
另一人扯松领带接口:“当初投资看中的就是人力成本洼地。
现在洼地被填成山丘,账目根本兜不转。
总部已经在讨论提前撤资预案。”
方志同垂眼吹开茶沫,这些年他见过太多潮头与暗礁。
从接触招商事务的第一日起,自最初那份谦卑姿态起始,他早已看透这些资本持有者的神情。
面对投资方派来的诸位代表,他只是从容不迫地啜饮杯中茶水,待众人逐一陈述完毕,才缓缓清了清喉咙。
他的视线移向首位发言者。
“郑董事长,劳烦您亲自跑这一趟,实在辛苦。”
“方主任,这关系到公司业绩,我必须向股东们交代!”
“有什么需要交代的?贵公司的物流业务在鹏城扎根也不是短期的事了。
这些年来,薪酬调整过几次,我心里都记着账呢。
至于各位在此地究竟赚取了多少利润,我倒不便多言了。”
方志同眼波微动,继续往下说。
“恒曜集团与诸位一样,都是我们洽谈办公室邀请来的投资方。
他们愿意为工人开出怎样的薪资标准,我无权干涉。
只要不低于劳动部门规定的最低线,符合用工规范,哪怕他们将薪酬提到天上去,那也是他们自己的事。
若是各位觉得这些年在大陆市场已经赚足了,舍得放弃这片天地,打算撤资离开,我自然无话可说。”
话音落下,全场陷入一片沉寂。
平心而论,当初他们虽是受洽谈办邀请而来,但这些年的确尝到了不少甜头。
如今即便真要他们收拾行李离开,恐怕也没人愿意,少不了要在报刊上指责内地招商环境不够友善。
只是未等他们开口,方志同的声音再度响起。
“但我得先把话说清楚。
谁若要撤资离开,请便。
走了之后,将来若还想回来做生意,我们照样欢迎。
只是审批流程一律按章办理,洽谈办对待所有投资者都秉持同一标准,不会为任何人破例。”
这番言辞铿锵有力,霎时让一群人面色骤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