蛋糕卷柔得直接贴在舌尖,奶酱薄薄的,在口腔里一碰就散开。
临安没说话,只轻轻呼了口气,喉咙轻轻动了一下。
孟鸢看他那样,淡淡问:“好吃?”
“……嗯。”
旁边人都气得想撞树。
苏明摇扇:“娘子,我替他们问一句——民愤很大。”
就在这时,那个郡城公子也上前一步。
“孟娘子。”
他轻声,“我排到了。”
孟鸢看了他一眼:“你吃甜的?”
公子笑:“我也吃。”
“你胃能撑?”
“你做的,不撑也撑。”
这句话一出,全街倒吸一口气。
苏明低声:“娘子,这人是真的想跟你套近乎。”
孟鸢没多说,把一块普通大小的蛋糕卷给他。
公子接在手中,动作稳稳的,看着不像吃东西,更像研究。
他咬下一小口。
停了一瞬。
嘴角慢慢压不住,轻轻:“……不愧是你。”
周围立刻哄起来:
“哎哟哎哟!!听听!这算什么!!”
“娘子你得小心,这郡城公子想追你!”
“娘子别被他骗了!!我们才是真顾客!!”
孟鸢瞪他们一眼:“闭嘴。”
他们又安静。
苏明笑:“娘子,你一句话,镇西口的天都能按住。”
孟鸢:“吵得我头疼。”
就在甜食风暴彻底压住整个镇的时候,突然——
“砰——”
不远处某摊位传来一声巨响。
有人大喊:“糟了!水井那边有人吵起来了!!”
苏明皱眉:“娘子,看样子不是普通的吵。”
临安握紧蛋糕卷:“嫂嫂,我们……过去看看?”
孟鸢抬眼,看向冒起人影的水井口方向。
人越聚越多,有人推搡,有人叫嚷,远处甚至隐隐有女人哭声。
苏明脸色一沉:“这是……有人卡住井了吗?还是掉东西了?”
孟鸢看了眼摊子,又看人群:“你们等着。别抢。谁敢动我摊子,明天不许来。”
全街:“……是!”
临安立即跟上:“嫂嫂,我和你一起。”
苏明也走:“娘子,这井口可不是小事。”
三人往人群处走去。
水井边,一名妇人跪在石沿边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救救孩子!我孩子掉井里了——!!”
……
水井口那边围着一圈人。
有的探头,有的抱着头,有的嘴里嘀嘀咕咕,脚下却不敢靠得太近。
妇人跪得腿都抖了,一边拍着地面,一边哭得沙哑:
“哪位有绳子……借我一用,孩子掉下去了,我、我听不见他说话了。”
孟鸢挤过去,先看井沿,井壁被水磨得光滑,下头漆黑一片,看不清。
苏明看了一眼四周:“人太挤,井边这石沿不是很牢,大家先退一点。”
人群退开几步,嘈杂声稍微低了些,但每个人的表情都不轻松。
孟鸢问:“多大的孩子?”
妇人抬起哭肿的脸:“八岁……下去捞个布条,脚一滑就摔下去了。”
说到最后一句喉咙发紧,她整个人都抖。
孟鸢低头看井,又问:“掉下去多久了?”
“才一会……我喊他没回声,水底像是有回响,可听不真切。”
临安已经脱了外袍,把袖子卷到手肘,站在孟鸢身后:“嫂嫂,我下去吧。”
孟鸢回头,看他一眼:“你不行。”
“我……我可以试一下。”
“井壁湿滑,你下去了我还得再拉你一个。”
临安一怔,张了张嘴,没再硬来。
苏明看得出井壁太旧,轻声道:“靠爬下去不现实,旁边有的家用绳子也都太细。”
孟鸢环顾一圈,问围着的男人:“可有粗绳?”
一个大汉抹开人群:“我家有打井用的,我去拿。”
“快去。”
旁边又有人跟着喊。
大汉跑开时,水井这边安静了一瞬,只剩妇人的喘息。
孟鸢蹲下,贴近井沿听动静。
井口深,风灌进去的声音有回响,有几次似乎掺着一点轻轻的拍水声,不算规律。
妇人听到这声音眼泪又掉下来:“他是不是……是不是沉底了?”
孟鸢抬手:“别急,还听得到动静。”
她话虽不软,却比旁人乱喊好用得多,妇人抱住胸口,强忍着不再哭。
临安蹲在另一侧,看孟鸢的动作跟得很紧,生怕她要下井:“嫂嫂,你别……你别想着下去。”
“我又没说要下。”
“你刚才那眼神……像要跳下去。”
苏明忍不住侧头:“小童生,你胆子倒是大,连娘子都敢盯着问。”
临安脸红:“我、我怕她……”
孟鸢伸手敲了敲井壁:“你怕什么?”
“你……你身子轻,滑下去就麻烦了。”
“放心,我不会不顾人。”
临安这才松一口气,可那眼还是盯着井沿不放。
等了不多时,大汉提着一卷粗麻绳跑回来,绕肩背得乱七八糟,人却气得不轻:
“绳子找来了……娘子,你要怎么用?”
孟鸢接过绳子,检查一遍,粗细够,边缘磨损得不算严重,够撑成人重量。
她问:“井下水有多深?”
有人回答:“三臂深吧,有些地方淤。”
另一个补:“上回有人掉进去,是靠旁边梯子爬出来的,可那梯子两年前拆了。”
孟鸢把绳头丢给大汉:“把另一头固定在树上,再让两人抓着,不许松。”
大汉不多问,边吆喝边找适合的树干:“你们几个帮忙,一起拉紧。”
五六个男人立刻上前,手握麻绳,脚站成稳的姿势。
苏明皱眉:“娘子,你真要下去?这井深得很。”
孟鸢道:“我不下。”
妇人愣住:“那……那谁下?”
孟鸢指了指大汉:“他。”
大汉一怔:“我?”
孟鸢沉稳道:“你臂力够,也不怕滑。你下去,我在上面盯着,你照我说的找孩子。”
大汉咬牙:“成。你说我干啥,我就干啥。”
妇人一听有人肯下,忙磕头:“谢谢、谢谢……求你救救他,小的我以后给你磕一辈子。”
大汉慌了:“你别跪,我不干这事是畜生。”
孟鸢把绳子打了结,让大汉套在腋下,再绕一圈固定住。
“下去的时候别慌,脚慢点伸,孩子若还在,就朝声音那侧摸。”
她说得不急不缓,连旁边围的人都不自觉跟着屏紧呼吸。
大汉点头:“我听你的。”
绳子拉得紧,几个人抓着,慢慢放大汉下井。
人影逐渐沉下去,井壁上的湿痕被鞋尖点得一串串。
苏明看井,嘴唇都抿着:“这井真不浅。”
临安握紧手心:“嫂嫂,你真的不下去?”
孟鸢只是瞥他:“我下去了你能做什么?”
临安张口,再无话。
大汉下去半臂深时,底下传来声响:“有水……有点冷……再下点试试。”
妇人紧紧抓着井沿:“他还在吗?你看见了吗?”
大汉沉着声:“别急,我摸着。”
绳子又慢慢放下。
人群一动不动。
突然,大汉压低声音,带水声传上来:
“我听见了……像是孩子在动。”
妇人跪着的身子晃了一下:“真、真的?”
有人暗暗吐气。
孟鸢没松劲:“哪边?”
“往你那侧……更靠里。”
孟鸢立即换了个角度:“把绳子往右半尺,让他靠那边摸。”
大汉照做。
又听他道:“我摸到了……好像是布角……不对,是手。”
妇人腿都软了:“孩子……是我儿?”
大汉挤着声音传上来:“别急,他还在。”
人群一阵倒吸气。
临安手指抓紧孟鸢袖口:“嫂嫂,他能拉上来吗?”
“看他力气。”孟鸢盯着井口,“但孩子不重,问题不大。”
她话虽淡,却有股稳。
绳上的几个人立即紧了力道:“听指挥,准备拉了。”
大汉喊:“拉稳一点,我托着孩子上来。”
井口一瞬安静得能听到每个人心跳。
“拉。”
绳子一寸寸收紧,湿漉漉的水声随着人影上浮。
妇人双手颤着,整个人前倾着等。
终于,在又过了几息后,一小团湿淋淋的人影被扯出井口。
是个瘦巴巴的小男孩,浑身湿透,脸色发白,吓得话都说不出。
“娘……”他哑声叫。
妇人整个人扑过去,把孩子抱得死紧:“吓死我了……吓死我了……”
围观的人这才松了一大截气,有人拍胸口,有人擦额头。
苏明叹声:“娘子,幸好你来得快,不然要出人命。”
大汉喘着气爬出来,腿还在抖:“娘子你说得对,孩子就在那块凸石下。我再晚点,他怕是抓不住。”
几个人上来扶他:“壮士,你可算立大功了。”
大汉被夸得耳根都红:“别夸,娘子才厉害,是她说哪边,我才摸到人。”
围观的人一听,目光全转向孟鸢。
有人说:“孟娘子这脑子真快。”
“没乱,也没慌。”
“要是换别人,只怕不知道该干啥。”
临安站她旁边,看着她的侧脸,眼神里什么都没说,但那股子信任让人一眼能瞧见。
苏明往前一步:“娘子,这事解决了,你摊子那边……怕是又挤翻了。”
孟鸢看向回去的方向:
“走吧。我还得做甜的。”
临安跟得紧紧的:“嫂嫂……今天做蛋糕卷吗?”
“做。给你留一块。”
他握着衣袖的小手顿时握紧了点。
走没几步,后头的大汉大喊:“娘子,改日我请你吃酒!”
孟鸢头也不回:“我不喝。”
那大汉怔了一瞬,又哈哈笑出声:“你说不喝,那我改日买你摊上的。”
街边人跟着起哄:“记得排队。”
大汉:“排。”
苏明又笑:“娘子,你这摊子连救命恩人都得排队。”
孟鸢随口:“不排不卖。”
临安轻轻低声:“我……不用排吧。”
孟鸢瞟他:“你吃我做的,还排什么?”
少年耳根一下就热了。
井下的惊魂散去,镇西口却突然热得更旺。
而某辆停在街角的马车里,有人轻轻掀起车帘,看了孟鸢一眼,然后放下。
“今日,她又做了什么?”
随从汇报道:“救了个孩子。”
车内安静了数息。
然后,一句意味深长的话轻轻落下:
“……难怪郡守说,她不是一般的厨娘。”
井口那边的事传得极快。
等孟鸢赶回摊位,一条街像被人重新点着似的,人人探头:
“娘子回来了。”
“娘子怎么去了井口?”
“娘子你没受伤吧?我们刚还担心。”
“娘子你好人一生平安,快把蛋糕卷给我切一块。”
苏明看着这阵仗,忍不住扇子一合:“娘子,你人还没到,摊子已经吵三回了。”
孟鸢只抬眼:“吵起来了?”
“吵得厉害,差点为抢位置动手。我拦不住,只能说你回来会骂人,他们才安静。”
临安看着摊边那几个还低着头的人,小声道:“嫂嫂,我……我以为你被挤坏摊子了。”
“谁敢坏我摊子。”
孟鸢往案板上一拍,声音不高,却够有力。
那几个原本打算插队的立刻缩回去,像鸽子被撵走,连呼吸都不敢大。
她抬头:“排好。刚才挤过的往后退三步。”
人群有脚步声来回移动,没人敢抱怨。
苏明笑:“娘子,你治人比治甜食还快。”
“你再说一句,我连你也罚去后面。”
苏明立刻闭嘴。
临安忍不住偷笑,结果被孟鸢瞟了一眼,笑意立刻按住,只剩耳尖红。
她开始做第二盘蛋糕卷。
动作不急不慢,不炫技,也不卖弄,该搅就搅,该倒就倒,看着平常,可看得全街人都跟着往前凑。
有人看得眼热:“娘子,你这手法……真是赏心悦目。”
“娘子搅糊的时候像画画一样。”
“娘子卷蛋糕的时候像包襁褓。”
孟鸢扫一圈:“再说花里胡哨的话,我明天做咸的。”
整条街立刻安静下来。
苏明心说:这娘子一开口,这群人就跟被拎着脖子一样乖。
蛋糕卷定型后,她将整片柔软的蛋糕放在案板上,再抹奶酱,再卷起。
那卷的动作轻柔,但落在所有人眼里,都像要命似的。
有人忍不住吞口水:“娘子,这蛋糕卷是不是比昨天的软?”
“软。”
“软多少?”
“自己吃了就知道。”
那人一激动,差点撞到前面的人,被吆喝声骂了回去。
第一卷切开,她正要递给排头的人,却发现公子正站在人群中,安安静静排队,指尖捏着号码签一样的小石子。
苏明挑眉:“娘子,他是真排队。”
孟鸢没太大反应,只是问:“排第几?”
公子的随从答:“十二。”
“那你等着。”
她将第一块递给真正的第一位,看都没看公子一眼。
临安站她侧边,看见这一幕,肩膀悄悄放松。
苏明看在眼里,轻轻摇头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