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降落在皖省合肥新桥国际机场时,已是下午四点多。相较于京都的干冷,这里的空气带着长江流域特有的湿润感,虽然温度不高,但体感并不像北方那样凛冽刺骨。许红豆和王也取了行李,走出到达大厅。
“红豆!这边!” 一个略带沙哑却充满热情的中年女声传来。
许红豆循声望去,只见出口处,一对看起来五十多岁、衣着整洁朴素的中年夫妇正用力朝他们挥手。男人身材清瘦,穿着深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整齐,但两鬓已有了明显的白发,脸上带着温和而略显拘谨的笑容。女人围着一条红色的羊毛围巾,衬得脸色稍微红润些,眼角有着深深的鱼尾纹,此刻正努力扬起一个灿烂的、却难掩一丝紧张和期盼的笑容。
正是陈南星的父母,陈建国和赵玉梅。
许红豆的鼻子瞬间就酸了。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眼眶的湿热,脸上绽开一个尽可能明亮自然的笑容,拉着王也快步走了过去。
“叔叔!阿姨!” 许红豆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她松开王也的手,上前紧紧拥抱住赵玉梅。赵玉梅也用力回抱着她,手在她背上轻轻拍着,嘴里念叨着:“来了就好,来了就好,路上辛苦了吧?” 声音里是藏不住的激动。
松开赵玉梅,许红豆又看向陈建国:“叔叔,您和阿姨等久了吧?”
“不久不久,我们也刚到一会儿。” 陈建国笑着摆摆手,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了许红豆身后半步、安静站着的王也身上。那目光里有审视,有好奇,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长辈的关切。
许红豆立刻会意,侧身将王也拉到身前,手很自然地挽住他的胳膊,脸上带着一丝羞涩又幸福的红晕,语气郑重地介绍道:“叔叔,阿姨,这是王也,我男朋友。” 然后她又抬头看向王也,眼神温柔,“王也,这就是南星的爸爸妈妈,陈叔叔和赵阿姨。”
王也上前一步,微微躬身,态度恭敬而不失从容,脸上带着真诚的、令人如沐春风的微笑:“陈叔叔好,赵阿姨好,我是王也。常听红豆提起您二位,这次冒昧前来打扰了。”
他的声音清朗沉稳,举止得体,瞬间就给陈建国和赵玉梅留下了极好的第一印象。
“哎呀,不打扰不打扰!小王是吧,欢迎欢迎!” 赵玉梅连忙笑着回应,上下打量着王也,眼里是毫不掩饰的满意。小伙子个子高,模样周正,气质干净,看着就稳重可靠。
陈建国也笑着点头,伸手接过王也手中的一个行李箱:“对,欢迎你来。车就在外面,咱们先回家,家里都收拾好了,你阿姨做了好多菜,就等你们了。”
“叔叔,我来拿就行。” 王也客气了一下,但陈建国已经利落地拉过了行李箱拉杆。
“没事没事,我拿得动,走吧。” 陈建国语气爽快。
回去的路上,是陈建国开车,赵玉梅坐在副驾驶,许红豆和王也坐在后座。车子是一辆半旧的国产SUV,里面收拾得很干净,还挂着一个平安符,随着车子的行进轻轻摇晃。
赵玉梅一路上话就没停过,不停地回头跟许红豆和王也说话,问他们冷不冷,饿不饿,飞机上累不累,又介绍着窗外的景色,说哪里是新修的商场,哪里的公园花开了。她的热情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讨好,仿佛想把所有的关切都在这一刻表达出来。许红豆一一应着,心里明白,阿姨这是把对南星的那份无处安放的疼爱,也一并倾注到了自己和王也身上。
陈建国话不多,但偶尔会从后视镜里看看后座的两人,嘴角始终带着温和的笑意。遇到红灯时,他会转头问王也一句:“小王是做什么工作的?”“听口音不像北方人,老家是哪儿的?” 问题都很家常,带着长辈式的关心。
王也回答得也很认真:“叔叔,我目前主要做点投资方面的工作,时间相对自由些。我老家是北京的,但祖籍在江南一带。” 他没有刻意炫耀自己的背景,语气平和,让人感觉舒服。
许红豆在一旁静静听着,看着王也侧脸认真的线条,和他与陈叔叔对话时那种自然而然的尊重,心里暖暖的。她知道,他在努力融入,在用他的方式,让南星的父母安心。
车子驶离市区,开往县城。天色渐渐暗下来,路边的田野和村庄亮起星星点点的灯火。约莫一个小时后,车子开进了一个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单位家属院。院子不大,楼房也不算新,但很安静,邻里之间似乎都很熟悉,有老人坐在楼下聊天,看到陈建国的车,还笑着打招呼。
“到了,就这儿,六楼,没电梯,爬楼辛苦你们了。” 陈建国停好车,有些抱歉地说。
“叔叔您太客气了,六楼正好,锻炼身体。” 王也笑着接口,动作麻利地和陈建国一起把行李从后备箱拿出来。
爬上六楼,赵玉梅拿出钥匙打开门。一股熟悉的、混合着饭菜香和淡淡洗衣粉味道的家的气息,扑面而来。房子不大,两室一厅,装修简单,但收拾得一尘不染,窗明几净。客厅的沙发上铺着干净的罩布,电视机旁边摆着几盆绿植,长得郁郁葱葱。最显眼的是电视柜上,摆着一个相框,里面是陈南星大学时和许红豆的合影,两个女孩头靠着头,笑得阳光灿烂。
许红豆的目光在那个相框上停留了几秒,心里一阵酸涩,但很快被赵玉梅的声音拉回现实。
“快,红豆,小王,换鞋,沙发上坐,喝口水歇歇。老陈,把水果洗了端过来。饭菜都是现成的,我这就去热一下,马上就能开饭!” 赵玉梅忙前忙后,脸上洋溢着发自内心的喜悦。
“阿姨,您别忙了,我们都不饿,歇会儿再说。” 许红豆赶紧说。
“那哪行,坐飞机最耗人了,必须得吃点热乎的。你们坐着,很快!” 赵玉梅不由分说,系上围裙就钻进了厨房。
陈建国洗好了苹果和橙子,放在茶几上:“先吃点水果垫垫。小王,别拘束,就当自己家。”
“谢谢叔叔。” 王也点头,很自然地拿起一个苹果和水果刀,熟练地削起皮来,削好的苹果递给了许红豆,然后又拿起一个继续削。这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自然体贴,看得陈建国眼里笑意更深。
许红豆接过苹果,小口吃着,心里甜丝丝的。她环顾着这个熟悉又有些陌生的家。这里的一切,都还保留着南星生活过的痕迹。墙上有她小时候得的奖状,书架上有她爱看的书,甚至连阳台上的那几盆花,也是南星以前嚷嚷着要养的。只是,物是人非,那个鲜活的身影,再也回不来了。
王也似乎察觉到了她情绪的低落,在茶几下方,轻轻握了握她的手。许红豆回握住他,用力点了点头,示意自己没事。
晚饭非常丰盛。赵玉梅做了满满一桌子菜,都是当地的特色家常菜,有臭鳜鱼、毛豆腐、胡适一品锅,还有许红豆爱吃的红烧肉和清炒时蔬。每一道菜都冒着热气,香气扑鼻。
“阿姨,您这也太辛苦了,做这么多菜,我们哪吃得完。” 许红豆看着桌子,心里既感动又过意不去。
“不辛苦不辛苦,你们能来,阿姨高兴!快,小王,动筷子,尝尝合不合口味。也不知道你吃不吃得惯我们这边的菜,这臭鳜鱼闻着臭吃着香,你试试看。” 赵玉梅热情地给王也夹菜。
王也连忙端起碗接过,尝了一口,细细品味,然后真诚地赞道:“阿姨,味道非常好,很地道。我在北京也吃过徽菜,但感觉还是您做的这个更有家里的味道。”
这话说得赵玉梅心花怒放:“喜欢就多吃点!红豆,你也吃,看你好像比上次来又瘦了,是不是工作太累了?”
“没有阿姨,我挺好的,现在在大理那边,生活节奏慢,吃得也健康。” 许红豆笑着解释,也给赵玉梅和陈建国夹菜,“叔叔阿姨你们也吃。”
饭桌上的气氛温馨而融洽。陈建国还拿出了一瓶珍藏的好酒,要给王也倒上。王也本来想推辞,但看到陈叔叔眼里的期待,便笑着接过酒杯:“谢谢叔叔,我陪您少喝一点。”
“好,好,男人嘛,少喝点没事。” 陈建国很高兴,和王也碰了杯。几杯酒下肚,话也多了起来,问王也家里的情况,问他对未来的打算,语气里是长辈式的关切,但并不让人感到压力。王也回答得坦诚而有分寸,既表达了对许红豆的重视,也展现了自身的稳重可靠。
许红豆在一旁听着,看着王也和自己的“干爸干妈”相谈甚欢,心里那种踏实和欣慰的感觉越来越浓。她看到赵玉梅看着王也时,那眼神里的喜爱和放心,就像在看自己未来的女婿。而王也,也丝毫没有敷衍或客套,他是真的在用心和陈叔叔赵阿姨交流,把他们当作重要的长辈来尊敬和对待。
吃完饭,许红豆抢着要洗碗,被赵玉梅坚决地推出了厨房:“你们坐了一天车累了,快去歇着,看电视去,这儿不用你。”
王也则被陈建国拉到了阳台上下象棋。阳台不大,摆着一个小茶几和两把藤椅。陈建国一边摆棋,一边跟王也讲南星小时候学象棋的趣事,说南星总是耍赖,悔棋。王也安静地听着,偶尔附和几句,嘴角带着温和的笑意。灯光下,一老一少对弈的身影,竟有种奇异的和谐。
许红豆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着阳台上的两人,又看看厨房里忙碌的赵阿姨背影,眼眶再次湿润了。但这一次,不是纯粹的悲伤,而是混合着感动、欣慰和一种尘埃落定的安心。南星,你看到了吗?王也他很好,叔叔阿姨也很喜欢他。你可以放心了,以后,会有我们一起来照顾叔叔阿姨。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过得平静而温馨。许红豆和王也仿佛真的成了这个家的一员,过着简单琐碎却充满烟火气的生活。
每天早晨,王也总是第一个起床,轻手轻脚地出门,去附近的菜市场买回新鲜的蔬菜和早点。第一次他去的时候,赵玉梅还埋怨他,说家里什么都有,不用他买。王也只是笑着说:“早起逛逛,熟悉熟悉环境,顺便就买回来了。” 后来,赵玉梅也就由着他了,只是每次看到他提着大包小包回来,眼里都满是笑意。
许红豆则陪着赵玉梅一起准备三餐,两个女人在厨房里边忙活边聊天。赵玉梅会跟许红豆讲街坊邻里的趣事,讲南星小时候的糗事,也关心地问许红豆在大理的生活,和王也相处得怎么样。许红豆也事无巨细地跟她分享,那种亲密无间的感觉,仿佛又回到了南星还在的时候。
下午,阳光好的时候,王也会陪着陈建国下楼散步,在小区里或者附近的公园走一走。陈建国有轻微的腰椎间盘突出,走久了会不舒服,王也总是很细心地留意着他的状态,适时地找个地方坐下休息,或者自然地放慢脚步。两人聊的话题也很广,从国家大事到养生保健,王也虽然年轻,但见识广博,又懂得倾听,让陈建国觉得非常投缘。
有一次,陈建国书房里一个旧书柜的合页坏了,门歪斜着关不严。王也看到后,二话不说,挽起袖子就找工具修理。他动作麻利,眼神专注,很快就将合页修好,还把书柜里里外外擦拭了一遍,将书籍重新归类摆放整齐。陈建国站在一旁看着,不住地点头,对赵玉梅小声说:“这孩子,踏实,心细,手也巧,红豆有福气。”
赵玉梅看着王也忙碌的背影,眼里闪着泪花,连连点头:“是啊,是啊,南星要是知道……” 后面的话没说下去,但彼此都明白那份欣慰和心酸。
许红豆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她看到王也对待陈叔叔赵阿姨,不是流于表面的客气和礼貌,而是发自内心的尊重和关怀。他会记得陈叔叔喝茶的浓淡,会留意赵阿姨有关节炎,特意去买了个暖脚的足浴盆回来。他会很自然地给二老夹菜,饭后陪他们看电视,讨论剧情。那种细腻和周到,让许红豆心里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感动。
她知道,王也做这些,不仅仅是因为爱她,所以爱屋及乌。更是因为他本身就是一个善良、有责任感的人,他理解南星父母失去独女的痛苦,也理解自己与南星之间那份超越生死的情谊。他是在用他的方式,填补这个家庭缺失的那一块,给予两位老人慰藉和支撑。
晚上,许红豆睡在南星以前的房间。房间还保持着原来的样子,书桌上摆着南星的照片,床上铺着晒过太阳、有着阳光味道的干净被褥。王也则睡在客厅的沙发上。虽然条件简陋,但他从未有过一丝抱怨,反而总是说沙发很舒服。
临睡前,许红豆会和王也靠在沙发上说一会儿话。橘黄色的灯光笼罩着两人,气氛宁静而美好。
“谢谢你,王也。” 许红豆靠在他肩头,轻声说。
“谢我什么?” 王也低头,用下巴蹭了蹭她的发顶。
“谢谢你……对叔叔阿姨这么好。” 许红豆的声音有些哽咽,“我看到他们看你的时候,眼睛里有光。那是……那是南星走后,我很久没在他们眼里看到的光亮了。”
王也搂紧她,声音温柔而坚定:“他们也是我的叔叔阿姨。以后,我们会常回来看他们。”
简单的一句话,却让许红豆的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那是幸福的、安心的泪水。她紧紧回抱住王也,将脸埋在他胸前,感受着他坚实的心跳。这个男人,给了她最坚实的依靠,也给了她伤痕累累的内心最温柔的抚慰。他不仅接纳了她的过去,还主动承担起了她那份未尽的承诺。
几天的时光匆匆而过。离别的那一刻终于还是来了。
临走前,许红豆和王也悄悄在陈南星父母的枕头下塞了一个厚厚的信封,里面是他们的一点心意。赵玉梅发现后,说什么也要退回来,眼圈红红的:“你们来,我们就最高兴了!花这个钱干什么!你们年轻人用钱的地方多,快拿回去!”
许红豆紧紧握住赵玉梅的手,声音哽咽却坚定:“阿姨,您就收下吧。这是我和王也的一点心意。南星不在了,我们就是你们的女儿女婿。女儿女婿给爸妈钱,不是天经地义的吗?您要不收,就是跟我们见外了。”
王也也在一旁郑重地说:“叔叔,阿姨,红豆说得对。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你们保重身体,有什么事情,随时给我们打电话。我们一有空就回来看你们。”
陈建国看着眼前这对情深意重的年轻人,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用力拍了拍王也的肩膀,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地说:“好,好孩子……你们在外头,也要好好的,互相照顾。”
赵玉梅的眼泪终于决堤,她一把抱住许红豆,像抱着自己的亲生女儿一样,泣不成声:“红豆……好好的……常回来……”
“嗯,阿姨,我们一定常回来。” 许红豆也流着泪,用力点头。
车站送别,总是充满了不舍。看着陈建国和赵玉梅站在进站口,不断挥手的身影,直到消失在视线里,许红豆才靠在王也肩上,任由泪水默默流淌。
王也什么也没说,只是紧紧搂着她的肩膀,给她无声的安慰和支持。
回程的飞机上,许红豆望着舷窗外翻滚的云海,心情渐渐平复。这次皖省之行,虽然短暂,却意义非凡。它不仅仅是一次探亲,更是一次情感的确认和延续。她看到了王也的担当和温柔,也看到了南星父母重新燃起的生活希望。
她转过头,看着身边闭目养神的王也。阳光透过舷窗,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放在扶手上的手。
王也立刻睁开了眼睛,转头看她,眼神温柔:“怎么了?”
许红豆摇摇头,将头靠在他肩上,轻声说:“没什么,就是觉得……有你真好。”
王也低低地笑了,反手将她的手握得更紧,十指相扣。
飞机穿过云层,向着云南的方向飞去。前方,是他们的新生活,有苍山洱海,有有风小院,有等待他们的朋友。而身后,在皖省的那个小城里,也有了一份新的、温暖的牵挂。这份牵挂,因为有了王也的加入,而变得更加坚实、绵长。
南星,你放心。我们会带着你的那份,好好生活,也会替你,好好爱他们。许红豆在心里默默地说,然后,安心地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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