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空青手抓着车顶的扶手,稳住身形,目光透过满是尘土的车窗看向外面。
路两边是茂密的丛林,偶尔能看到背着枪巡逻的士兵。
“现在医院有几个能主刀的外科医生?”沈空青问。
“加上那个累倒的主任,一共六个!”吕小虎叹了口气,“剩下的都是些刚毕业没两年的实习生,缝个皮还行,真要是遇到大手术,还得那几位老医生顶着,院长这几天愁得头发都白了一把。”
六个。
沈空青心里有了数。
车子开了大概一个多小时,转过一个山坳,一片依山而建的营区出现在视野里。
这就是第xx野战总医院。
还没进大门,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和嘈杂的吼叫声就在耳边响起。
“快!担架!担架死哪去了!”
“血库!b型血没了!快去调!”
“让开!都让开!这里有重伤员!”
吉普车刚在急诊楼门口刹住,还没等挺稳,沈空青就看见几个浑身是血的医生护士推着一张平车从里面冲出来,又有一辆军用卡车呼啸着停在旁边。
几个战士从卡车后面抬下来一个人。
那人浑身焦黑,衣服碎片和血肉粘连在一起,右腿膝盖以下空空荡荡,正往外滋着血,看着触目惊心。
“是地雷!踩到连环雷了!”抬担架的战士红着眼嘶吼,“医生!救救班长!救救他!”
沈空青推门下车。
还没站稳,那股浓烈的血腥味就直冲天灵盖。
急诊门口乱成了一锅粥。
一个戴着眼镜、头发花白的老医生从里面跑出来,看了一眼伤员的情况,脚下一个踉跄,脸色瞬间煞白。
“这……这伤势太重了!”
老医生手都在抖,翻了翻伤员的眼皮,又摸了摸颈动脉。
“失血过多,休克了!而且这腹部……恐怕内脏都碎了!”
旁边另一个中年医生也是满头大汗,看着那血肉模糊的躯体,眼里闪过一丝畏惧和无力。
“院长去军区开会了,老王刚下了台还在吸氧,这手术……谁做?”
谁敢做?
这种程度的爆炸伤,死亡率高达九成九。
送进去也是死在台上。
要是死在手术台上,那是要记入医疗事故统计的,更重要的是,这种眼睁睁看着战友死在手里的挫败感,对士气是个巨大的打击。
“谁是负责的医生?说话啊!”那个送伤员来的战士急得去抓医生的领子。
两个医生面面相觑,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退缩。
就在这时,吕小虎带着沈空青挤了进来。
“让让!都让让!总政派来的专家到了!这是沈主任!”
这一嗓子,就像是往滚油里泼了一瓢冷水。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到了沈空青身上。
那个头发花白的老医生——外科副主任牛栋梁,看到沈空青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先是一愣,随即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又像是找到了替罪羊。
“你是沈空青?上面的任命书送到了。”
牛栋梁抹了一把头上的汗,指着担架上那个眼看就要断气的伤员,语速飞快。
“沈主任,既然你上任了,这个病人就交给你了!我们实在是腾不出手,也没那个技术,这是严重的爆震伤合并多脏器破裂,你是上面派来来的专家,肯定有办法!”
旁边那个中年医生也赶紧附和:“对对对,沈主任,这可是考验你的时候,我们给你打下手!”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
谁都听得出来,这是把烫手山芋扔给新来的。
治好了,是大家的功劳;治死了,那就是这个年轻主任学艺不精,刚来就搞砸了。
周围的护士和战士们都看着沈空青。
眼神里有怀疑,有期待,也有不忍。
这漂亮姑娘,能行吗?
沈空青没理会那两个医生的那点小心思。
她走到担架前,精神力瞬间铺开。
原本嘈杂的人声退去,取而代之的是那些濒临崩溃的器官发出的哀鸣。
【肝脏:“完了完了!我裂开了!好大一条口子!血止不住啊!”】
【脾脏:“别喊了,我都碎成渣了!谁来救救我!我不想死啊!”】
【右腿动脉:“能不能先把我的口子扎上?我这一分钟流出去的血比这小子一个月喝的水都多!”】
【大脑:“……我也要扛不住了……”】
凄厉,绝望。
每一个器官都在求救。
确实是只剩一口气了,要是再晚两分钟,大罗金仙来了也得摇头。
但现在,他在她手里。
沈空青抬头,那双平日里清澈的杏眼此刻锋利如刀。
“推平车!进手术室!”
牛栋梁愣了一下:“啊?可是只剩一间手术室了,而且灯还坏了一个……”
“我说推车!”沈空青一声厉喝,身上的气势陡然爆发,哪怕是穿着这身崭新的军装也遮掩不住。
牛栋梁被这一吼,吓得哆嗦了一下,下意识地就去推车。
“还有你。”沈空青指着那个中年医生,“去血库,调3000cc的血浆过来,没有就想办法凑,少一滴我拿你是问!”
“吕小虎!”
“到!”吕小虎条件反射地立正。
“拿好我的药箱,跟着!”
沈空青一边说着,一边拿上针包跳上了平车,单膝跪在伤员身侧,双手如飞,在伤员的大腿根部和腹部几处大穴上狠狠扎了下去。
【右腿动脉:“哎?怎么回事?有个针扎我了?血……血流得慢了?”】
【肝脏:“我也感觉到了!有股凉气在封口!舒服多了!”】
周围的人都看傻了。
这新来的主任,怎么比土匪还凶?
“还愣着干什么!跑起来!”
沈空青回头,眼神冰冷地扫过那些还在发呆的医护人员。
“既然你们不接,那就给我把嘴闭上,配合好!”
“动起来!”
随着她这一声令下,整个急诊门口像是被按下了快进键。
平车的轮子在水泥地上摩擦出刺耳的声响,朝着手术室狂奔而去。
沈空青跪在移动的平车上,发丝被风吹得凌乱,但那手却稳如磐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