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书记来了以后,汉东的空气都变热了啊。”一位地市的市委书记看着远处被人群簇拥的张志坚,感叹道。
“是啊,这次据说签约金额要突破五千亿!要是真能落地,咱们汉东的Gdp又要起飞了。”另一位厅长附和道,眼中满是羡慕,“不得不说,搞经济,人家是专业的。”
在一片赞歌声中,谁也没有注意到,省政法委书记、副省长祁同伟,此刻正安静地坐在会场的一个角落里。他手里拿着一份厚厚的项目意向书,目光并没有聚焦在台上那些光鲜亮丽的ppt上,而是显得有些深沉。他的身边,坐着同样一身正装、却难掩书卷气的林峰。
“祁书记,”林峰压低声音,将一台平板电脑递了过来,“您让我查的那个‘重头戏’,数据出来了。”
祁同伟接过平板,手指轻轻滑动,原本平静的眼眸中,渐渐凝起了一层寒霜。
……
下午三点,省委常委会扩大会议暨招商项目预审会。这是签约仪式前的最后一道关卡。
按照流程,所有拟签约的重大项目,都必须经过常委会的集体把关。
会议室里的气氛,比上午的开幕式要严肃得多。张志坚坐在沙瑞金的左手边,面前摆放着一摞精心准备的项目资料。他显得胸有成竹,仿佛这场会议只是一个走过场的庆功宴。
“同志们,”张志坚率先发言,声音洪亮,“这次招商大会,成果喜人!经过我们专班夜以继日的努力,共筛选出意向签约项目128个,总投资额达到了5800亿!其中,最让我兴奋的,是我们在化工领域取得的重大突破!”
他拿起一份文件,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同志们,我要隆重介绍一下这次的‘标王’——环球化工集团!这是一家总部位于欧洲的跨国巨头,世界500强企业!他们计划在吕州投资建设一个年产值超千亿的高端化工产业园!”
“千亿产值!”张志坚伸出一根手指,激动地说道,“一旦建成,不仅能彻底解决吕州自白银矿关停后的产业空心化问题,还能为当地提供至少三万个就业岗位!这是什么?这就是汉东经济的‘定海神针’!”
会议室里响起了一阵低低的惊叹声。千亿级别的实体项目,在汉东的历史上也是屈指可数。
“当然,”张志坚话锋一转,“为了争取这只金凤凰,我们也拿出了最大的诚意。我们承诺,给予环球化工‘零地价’供地,前五年税收全免,后五年减半!并且,在环保审批、能耗指标上,给予‘绿色通道’,特事特办!”
此言一出,有些常委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零地价?税收全免?”一位老资格的副省长忍不住开口,“志坚同志,这优惠力度是不是太大了?咱们财政能吃得消吗?”
“哎,老领导,咱们要算大账!”张志坚大手一挥,“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现在的地皮空着也是空着,不如拿来换产业!等千亿产值做起来了,光是上下游产业链的税收,就足够我们吃饱了!这叫放水养鱼!”
他口若悬河,从国际形势讲到产业布局,逻辑严密,数据详实,很快就说服了大部分人。就连沙瑞金也微微点头,显然对这个大手笔的项目颇为动心。
“我看,这个项目总体上是利大于弊的。”沙瑞金缓缓开口,“只要环保能达标,我看可以……”
“我反对。”一个冰冷的声音,突兀地打断了沙瑞金的话。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了声音的来源——坐在长桌另一端的祁同伟。
祁同伟没有看任何人,他只是缓缓地合上了面前的笔记本,抬起头,目光直视张志坚。
“祁书记?”张志坚愣了一下,随即脸上浮现出一丝不悦的笑容,“怎么,政法委的同志,对化工产业也有研究?”
“我对化工不懂。”祁同伟淡淡地说道,“但我对骗子,略懂一二。”
“骗子?”张志坚的脸色沉了下来,“祁同伟同志,请注意你的言辞!环球化工是世界500强,是经过我们商务厅层层审核的优质外资!你这是在质疑我们整个招商团队的专业性吗?”
“世界500强?”祁同伟冷笑一声,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叠打印好的资料,让工作人员分发给在座的常委。“这是我们省公安厅‘反黑及重案指挥中心’,利用‘天网’系统的全球数据库,对这家‘环球化工’进行的背景调查报告。”
“报告显示,”祁同伟指着手中的资料,声音冷静得可怕,“这家所谓的‘环球化工’,虽然注册地在欧洲,但其实际控制人极其复杂,股权结构经过了七层离岸公司的嵌套。而在剥离了这些眼花缭乱的包装后,我们发现了一个有趣的事实。”
“这家公司在过去十年里,在东南亚、南美洲等发展中国家,投资了六个类似的化工项目。”
“结果呢?”祁同伟的目光变得锐利如刀。“六个项目,全部烂尾!而且,每一个项目在烂尾前,都发生了严重的重大环境污染事故!他们在当地留下了数百吨无法处理的有毒废料,然后利用复杂的法律漏洞,金蝉脱壳,逃避了所有的赔偿责任!”
“不仅如此,”祁同伟翻开下一页,“‘天网’系统还监测到,这家公司的财务状况极其糟糕。他们目前身背巨额债务,正面临欧洲多家银行的起诉。他们来汉东投资,所谓的‘百亿资金’根本没有到位!他们真正的目的,是想利用我们提供的‘零地价’土地,去银行进行高额抵押贷款,以此来填补他们在海外的亏空!”
“这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空手套白狼’!是一个带着剧毒的诱饵!”祁同伟将资料重重地拍在桌上,声音铿锵有力:“张书记,您所谓的‘金凤凰’,我看是一只吃人不吐骨头的‘秃鹫’!”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常委们翻看着手中的资料,越看越心惊。上面的数据详实,证据链完整,甚至还有那几起海外污染事故的现场照片,触目惊心。
张志坚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一把抓起资料,快速翻了几页,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这……这不可能!”他猛地抬头,死死地盯着祁同伟,“这些数据你是从哪来的?是不是伪造的?商务厅的尽调报告里根本没有这些!”
“商务厅的尽调,只能看到他们想让你看到的东西。”祁同伟平静地回击,“而‘天网’,可以看到他们想藏起来的东西。”
“祁同伟!”张志坚拍案而起,彻底撕破了脸皮,“你这是什么意思?你用公安的侦查手段去调查正常的商业投资?你这是在搞有罪推定!你这是在破坏营商环境!”
“我是在保护汉东!”祁同伟寸步不让,也站了起来,气势丝毫不输,“张书记,你刚才说要算大账。好,那我就跟你算算这笔大账!”
“如果这个项目落地,土地白送,税收全免,我们财政一分钱捞不着!还得搭进去几十亿的基建配套!”
“如果他们骗到了贷款跑路,留下的烂摊子谁来收拾?银行的坏账谁来买单?”
“最可怕的是,如果吕州再次发生像白银矿那样的污染事故,那里的老百姓还怎么活?我们汉东的青山绿水还要不要了?!”
“这个责任,你张志坚负得起吗?!”
祁同伟的三连问,如同一记记重锤,砸得张志坚有些发懵。但他毕竟是久经沙场的“改革闯将”,很快就稳住了阵脚。
“危言耸听!简直是危言耸听!”张志坚冷笑道,“祁书记,你这是典型的‘警察思维’!看谁都像贼,看谁都像坏人!商业投资本来就有风险,如果因为一点所谓的‘历史污点’就把企业拒之门外,那我们还搞什么开放?还搞什么发展?”
“再说了,现在的环保技术日新月异,他们承诺会采用最先进的排污处理系统。我们有环保局监管,难道还怕他们翻天不成?”张志坚转身面向沙瑞金,语气激昂:“沙书记,改革就是要担风险!如果我们因为怕这怕那,就因噎废食,那汉东永远也别想追上沿海!这个项目,我张志坚愿意用党性担保!出了问题,我提头来见!”
“你的头不值钱!”祁同伟冷冷地说道,“汉东老百姓的命才值钱!”
“你——!”张志坚气得浑身发抖。
“好了!”一直沉默的沙瑞金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沙瑞金看着争得面红耳赤的两人,眉头紧锁。
这不仅仅是一个项目的争论,这是两条路线的碰撞。一边是张志坚代表的“效率优先、大胆突破”,这是汉东目前最渴望的经济动力。一边是祁同伟代表的“底线思维、风险防控”,这是汉东经历过创伤后最需要的安全保障。
沙瑞金拿起祁同伟提供的资料,又看了看张志坚那份充满激情的报告。
“同伟同志提供的这份资料,确实很详实,值得警惕。”沙瑞金缓缓说道,“但是,志坚同志引进大项目的决心和初衷,也是为了汉东的发展。我们不能一棍子打死。”
“这样吧,”沙瑞金采取了折中的办法,“签约仪式暂时推迟。由省政府牵头,政法委、商务厅、环保厅组成联合调查组,对环球化工进行一次彻底的、全方位的背景审查。特别是同伟同志提到的资金问题和环保问题,要作为重中之重。”
“如果查实有问题,坚决否决!如果没有问题,或者是可以整改的问题,我们在完善监管措施的前提下,再考虑引进。”
“沙书记!”张志坚急了,“商场如战场,战机稍纵即逝啊!环球化工那边催得很急,如果这就是我们的待客之道,人家转头就去别的省了!到时候我们哭都来不及!”
“那就让他们去!”祁同伟冷硬地插话,“这种带着毒的Gdp,谁爱要谁要,我们汉东不稀罕!”
“你懂个屁的Gdp!”张志坚终于忍不住爆了粗口,“你这就是典型的仇富心理!是极左思维!”
“我只知道,君子爱财,取之有道。”祁同伟目光如炬,“张书记,你太急了。急得连最基本的安全底线都不要了。你这种赌徒心态,迟早会害了汉东!”
“够了!”沙瑞金猛地一拍桌子,“这里是省委常委会,不是菜市场!吵什么吵!”会场再次陷入死寂。
沙瑞金深吸一口气,看向张志坚:“志坚同志,同伟的担心不无道理。我们汉东刚刚从赵瑞龙的坑里爬出来,经不起第二次折腾了。小心驶得万年船。”
他又看向祁同伟:“同伟,你也要注意工作方法。调查归调查,不要带着有色眼镜。如果企业真的没问题,我们要敢于担当。”
“散会!”
……
走出会议室,张志坚的脸色阴沉得可怕。他没有理会任何人,大步流星地走向电梯。
他的秘书小跑着跟在后面,战战兢兢地问道:“书记,那……那晚上的欢迎晚宴,还搞不搞?”
“搞个屁!”张志坚咬牙切齿,“去告诉环球化工的代表,就说省里还要再走走程序!让他们再等两天!”
电梯门关上的瞬间,张志坚狠狠地锤了一下轿厢壁。
“祁同伟……”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你这是在断我的路啊。好,既然你要玩,那咱们就玩到底!我就不信,这汉东的天,真就是你祁同伟一个人的!”
而在走廊的另一端,祁同伟静静地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那些依然挂着的喜庆横幅。
林峰走到他身后,低声道:“祁书记,我们这样做,是不是彻底得罪了张书记?我看他刚才那眼神……”
“得罪就得罪了。”祁同伟淡淡地说道,“我们得罪的人还少吗?”他转过身,目光坚定。“林峰,通知指挥中心,把我也列入‘联合调查组’。我要亲自去会会这个‘环球化工’。”
“还有,”祁同伟顿了顿,“给临江的高老师打个电话。让他帮我查查,这个环球化工,以前有没有去临江‘拜过码头’。”
“既然要查,就查个底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