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殿下。”
沙哑、失真,仿佛从生锈铁管中硬挤出的四个字,通过扩音器,在这片死寂的白色荒原上扩散。
车厢内,音响将这句问候清晰地传递到每个人耳中。
老K握着方向盘的手猛然一紧,手臂上的肌肉瞬间绷成一块硬铁。
他感觉自己的耳膜被一根冰冷的钢针刺穿,寒意顺着脊椎一路往下,直达尾骨。
皇后?
他猛地通过后视镜,看向那个蜷缩在沙发上,被柔软毯子包裹的少女。
那个只会软软地喊着“林栋”,眼神干净得像初生小鹿的女孩?
萨莎的反应更为剧烈。
她那只冰冷的机械左臂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指尖在控制台上划出一串刺眼的电火花。
作为曾经“生物方舟”的弃卒,她比任何人都清楚“皇后”这两个字在那个疯狂的组织里,意味着何等至高无上的序列。
那是禁忌的代号,是所有基因实验的终点,是“神”的配偶。
可现在,这个代号被安在了那个单纯、依赖、甚至有些不谙世事的少女身上。
荒谬,且恐怖。
萧凤禾本人,只是好奇地歪了歪头。
她看着升降台上那个造型古怪的机械骷髅,那双左黑右金的异色瞳里,没有欣喜,没有归属,只有一片纯粹的、对于未知事物的陌生。
她不认识它,也听不懂它在说什么。
但下一秒,车厢内的温度,毫无征兆地骤降。
并非空调失灵,而是一种源自外界的、更本质的冰冷。
一层薄薄的白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征服者号”的合金内壁上凝结。
源头,是林栋。
他没有看那个机械骷髅,甚至没有因为那个惊世骇俗的称呼而有丝毫动容。
他的目光,始终停留在萧凤禾的脸上。
他眼中仅存的人类温度彻底消失,只剩下冻结灵魂的、来自深渊的绝对零度。
他察觉到了。
在听到“皇后”那个词的瞬间,萧凤禾抱着他手臂的小手,无意识地收紧了。
那是源自灵魂深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痉挛与排斥。
她不舒服了。
这个认知,像一颗火星,瞬间点燃了林栋心底那片名为“占有欲”的黑暗森林。
咔哒。
“征服者号”厚重的舱门无声滑开,没有发出半点噪音。
林栋走了下去。
他没有带武器,黑色风衣的下摆在踏出车门的瞬间便诡异地静止,连风都畏惧于靠近他。
他一步一步,走到了探出半个脑袋、正好奇张望的萧凤禾身旁。
高大挺拔的身影,像一堵无法逾越的黑色山脉,将她和外面那个肮脏、破败的骷髅世界彻底隔绝。
他抬起手,用修长的指腹轻轻擦过萧凤禾的脸颊,动作轻柔。
那动作,是要将那句玷污了她的称呼,从空气中彻底抹去。
做完这个充满了仪式感的动作,他才终于将视线,第一次投向升降台上的李斯特。
“你刚才,叫她什么?”
林栋的声音极度平静,毫无起伏,像一汪不起波澜的死水。
但在驾驶舱内的老K听来,这平静之下,是即将吞噬一切的狂涛骇浪。
那不是疑问,更不是好奇。
是神灵在俯瞰蝼蚁时,确认罪名的最后通牒。
李斯特眼眶中的猩红光芒剧烈闪烁,它那由数据构成的“大脑”无法理解这种复杂的情绪,只是忠实地比对着数据库中的预设指令。
“皇后殿下。这是‘神父’博士为您定下的至高称号,象征您在‘方舟’谱系中的无上地位。请随我进入基地,博士已经为您准备好了迟到三十年的‘加冕仪式’。”
它的声音依旧沙哑,但那份程序化的狂热执念,却透着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傲慢。
它侧过金属骨架构成的身躯,露出身后那个深不见底、仿佛能吞噬光线的漆黑入口,像一个忠诚的仆人,在等待主人归家。
“加冕?”
林栋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然后,他笑了。
那是冰冷到极致、毫无情绪、纯粹由肌肉牵扯而成的表情。
“一个连肉体都舍弃,只能躲在铁棺材里苟延残喘的脑子,也配……给我的人,定称号?”
【鹰眼视觉(LV2)】早已将一切数据解析完毕。
这个所谓的“博士”,不过是一堆连接着维生系统、被禁忌技术强行延续下来的、腐朽的数据集合体。
一个连人都算不上的东西。
嗡——!
李斯特的数据核心似乎无法处理这种赤裸裸的轻蔑,眼眶中的红光猛然大盛!
一股无形的精神冲击以它为中心爆发开来。
“警告!未知高威胁目标对‘神父’博士构成最高级别语言侮辱!”
“判定:一级亵渎行为!”
“核心协议变更:强制捕获‘皇后’样本,清除一切阻碍性‘污染物’!”
“污染物”三个字,咬得无比清晰。
话音未落。
轰!轰!轰!
整片白骨荒原,活了过来!
那些原本静默耸立的巨大战争机器残骸,内部传来刺耳的机括转动声。
厚重的装甲板向两侧滑开,一门门狰狞、粗大的激光炮塔从中拔地而起!
转瞬之间,足有上百座炮塔将“征服者号”和林栋围得水泄不通,黑洞洞的炮口在同一时间对准了林栋。
幽蓝色的能量开始在炮口汇聚,发出令人牙酸的高频嗡鸣。
空气被瞬间加热到数千度,剧烈扭曲,地面的白色盐碱被高温瞬间蒸发,露出发黑、龟裂的岩层。
一场足以在0.1秒内将一支装甲军团从地表抹去的饱和式攻击,即将降临。
“一个连身体都没有的废物,架子倒是不小。”
林栋甚至连头都没回,只是抬起右手,五指张开,随意地在身前一撑。
就在他做出这个动作的瞬间。
激光齐射!
上百道比烈日更耀眼的幽蓝色能量光束,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死亡之网,撕裂了凝滞的空气,将林栋的身影彻底吞没。
车内,萨莎的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
她的机械眼高帧率捕捉下,那些毁灭性的光束并非撞击,而是在触碰到林栋身前一米处时,被一个看不见的“时空凹陷”无声吞噬。
光线被折叠,能量被扭曲,物理法则在那里变成了一滩任人揉捏的烂泥。
“他……他不是在防御!”
萨莎失声喃喃,她的处理器因为接收到这股信息而发出过载的警报。
“他在玩弄法则!他在扭曲空间本身!”
下一秒。
那些被强行偏转、折射回去的激光,以比来时更狂暴、更刁钻的角度,精准地、毫厘不差地,命中了发射它们自己的炮塔!
轰!轰隆隆——!!!
一场迟到的、盛大无比的连锁爆炸,将整片天空映成了一片令人目盲的煞白。
恐怖的气浪裹挟着滚烫的金属熔流向四周席卷,却在靠近“征服者号”时,被一层无形的屏障温柔地挡开,没有任何冲击能越过雷池。
火光之中,林栋的身影纹丝不动,连被斥力场固定的风衣下摆都没有颤动一下。
他解决这个足以覆灭一座城市的陷阱,就像是掸了掸肩膀上的一粒灰尘。
三秒后,爆炸平息。
世界,重归死寂。
原地只剩下上百个巨大的、边缘因高温而琉璃化的漆黑坑洞,还在冒着缕缕青烟。
“现在,没人打扰了。”
林栋的目光,再次锁定了升降台上那个唯一还站着的机械骷髅。
李斯特眼中的红光疯狂闪烁,它的数据核心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过载、烧毁。
它无法理解,无法分析,无法将眼前发生的一切,与它的数据库中任何一种已知武器或能力对应起来。
这是超越了它认知极限的力量。
这是……神罚。
但林栋,已经不准备给它继续思考的机会了。
他抬起另一只没有插在口袋里的手,对着“征服者号”那宽阔坚固的车顶,轻轻打了个响指。
啪。
声音清脆,却像一道命令,一道赦令。
“林一。”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了那颗正在疯狂搏动的黑色巨茧之中。
“醒来。”
“你的饭,在下面。”
这是命令。
咔嚓——!!!
回应他的,不是自然的孵化,而是接收到至高指令后的【强制破茧】!
车顶那颗直径超过五米的黑色巨茧,表面瞬间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
一股狂暴到极点的能量波动从内部轰然爆发!
嘭!!!
巨茧轰然炸裂!
无数黑色的角质层碎片混合着粘稠的营养液向四周激射,将周围的琉璃地面切割得千疮百孔!
一只覆盖着暗金色流体外骨骼、闪烁着冰冷金属光泽的狰狞利爪,带着撕裂空气的尖锐音爆,从爆炸的中心闪电般探出!
它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无比明确。
——那个胆敢对女主人不敬、并且用肮脏的称号玷污了她的破烂傀儡!
噗嗤!
一声刺耳的金属悲鸣。
李斯特那颗还在分析数据的坚固机械头颅,连同它里面疯狂过载的精密处理器,被这一爪强行捏成一团扭曲的废铁!
无数电火花夹杂着蓝色的冷却液四处飞溅,那对闪烁的红色电子眼,在惊愕中瞬间熄灭。
烟尘,缓缓散去。
一个全新的、散发着无尽恐怖与威压的身影,缓缓从车顶站起。
不再是之前那个纯粹由血肉构成的生物兵器。
那是一具身高超过三米,全身覆盖着宛如活物般流动的暗金色外骨骼战甲,背后舒展着一对由超密度骨质与合金构成的狰狞骨翼的……人形战神。
它的体表,生物组织与金属装甲以前所未有的方式完美融合,黑色的肌肉纤维如同最坚韧的钢缆,在半透明的甲壳下清晰可见。
每一个关节处,都是闪烁着幽蓝电弧的微型能量节点。
它猩红的晶格复眼,冷漠地扫过下方失去头颅、轰然倒地的傀儡残骸,喉咙里发出低沉冷酷的金属嘶鸣。
S-01。
以S级领主“万尸之王”为食,以辐射绝地“万尸坑”为熔炉。
进阶完成。
神之看门犬,降临。
林一轻轻一跃,庞大的身躯落在了林栋身后。
它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收拢骨翼,对着林栋的背影,缓缓单膝跪地,低下了那颗狰狞而高傲的头颅。
它在复命。
林栋的目光没有在进化后的林一身上停留,甚至没有回头。
他的视线早已穿透一切,死死锁定了那个深不见底的升降台入口。
他转身,重新为车里那个因为刚才的爆炸而有些受惊的萧凤禾,拉了拉滑落的毯子,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温柔。
“好了,外面的垃圾清理干净了。”
他顿了顿,眼底的杀意一闪而逝。
“我们进去,把那个最吵闹的源头,也关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