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
没有阳光。
几十米高的树冠像一层厚尸裹尸布,把天光死死捂住。
漏下来的光,惨绿,像发霉的苔藓。
“滋——滋——”
令人牙酸的腐蚀声充斥耳膜。
“征服者号”这头钢铁巨兽,正在这片绿色炼狱里艰难蠕动。
驾驶舱内,警报红灯疯了一样闪烁。
“老板!扛不住了!”
老K死死抓着操纵杆,眼珠子上全是血丝,嗓门大概破了三个音阶。
“这不是雾!是酸性孢子!浓度太高了,空气滤芯最多还能撑十五分钟!”
“一旦滤芯烧穿,咱们的肺就会像烂番茄一样,在胸腔里直接化成脓水!”
防弹玻璃外。
灰黄色的絮状物漫天飞舞。
那不是雪。
是能把钢铁当零食啃的死神。
副驾驶位。
林栋掐灭了手里的烟蒂。
火星在指尖跳了一下,熄灭。
“吵死了。”
他解开安全带,推门。
老K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老板别开门!气压倒灌会……”
咔嚓。
舱门大开。
没有毒气倒灌。
没有预想中的血肉消融。
林栋站在甲板边缘,单手插兜,右手随意的向上一撑。
嗡——!
空气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爆鸣。
【重力掌控·绝对斥力】。
以战车为圆心,半径三米。
所有的毒雾、孢子、尘埃,在撞上这道无形屏障的瞬间,被暴力弹飞。
这不仅仅是防御。
这是对这片丛林法则的傲慢驱逐。
“出来。”
林栋的声音不大,但透过骨传导耳机,清晰地传遍全车。
几秒后。
顶层舱门滑开。
一只赤着的脚丫探了出来,脚趾圆润,白得晃眼。
萧凤禾抱着那只刚洗干净的兔子玩偶,眉头皱得紧紧的。
她看着屏障外翻涌的黄绿毒雾,那是生理性的厌恶。
“脏。”
她小声嘀咕,把脚缩了回去。
“这里不脏。”
林栋没回头,只是反手伸出了左手。
萧凤禾犹豫了一秒。
她盯着林栋脚下那片干净得反光的金属甲板,确信没有一点灰尘后,才试探性地跳了出来。
空气清冽,带着一股好闻的皂角味。
那是林栋衣服上的味道。
她眼睛亮了。
没有毒气,没有湿粘的腐殖质,这里干净得像个无菌手术室。
她小跑两步,从后面抱住林栋的腰,把脸埋进他宽阔的背肌里,贪婪地吸了一大口。
舒服。
喉咙里发出猫一样的呼噜声。
直到——
咚!
战车猛地一震,履带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死火了。
“草!传动轴被卡死了!”
老K的咆哮声从广播里炸响,“是变异绞杀藤!这鬼东西在往底盘里钻!”
前方十米。
泥土炸开。
几十根手腕粗的暗紫色藤蔓狂舞而出。
这根本不是植物。
表皮覆盖着湿滑的粘液,上面长满了密密麻麻的眼球状肉瘤,正在一张一合,喷吐着腥臭的深绿浆液。
啪!
一团浆液砸在斥力场上,激起一阵白烟。
萧凤禾原本慵懒的表情,瞬间结冰。
她死死盯着那些蠕动的、流脓的、布满眼球的东西。
恶心。
就像一个重度洁癖患者,在精致的法式鹅肝上,看到了一只正在爆浆的绿头苍蝇。
她浑身发抖,指甲都要掐进林栋的肉里。
“好丑……不想看……”
那种强烈的生理性排斥,让她想吐。
“觉得脏?”
林栋低头,看着怀里瑟瑟发抖的小东西。
手腕一翻。
一柄泛着冷冽寒光的长刀落入掌心。
【高频振动粒子刀】。
“既然脏,那就打扫一下。”
林栋把刀柄塞进她冰凉的手心,语气温柔得像是在哄孩子做家务。
“去吧。”
“把垃圾清理干净。”
“记住,别弄脏裙子。”
萧凤禾握住刀。
抬头的瞬间。
那双异色瞳孔里的软萌水雾,蒸发殆尽。
剩下的,只有那种要把全世界细菌都杀光的神经质一般的冰冷。
唰!
白影消失。
她像一道不真实的月光,直接穿透斥力场,扎进了那片令人作呕的藤蔓林中。
呼——!
十几根触手感知到活物,裹着腥风,从四面八方抽来。
要把这个干净的瓷娃娃绞碎,染绿。
萧凤禾没有格挡。
格挡会溅起汁液。
那是绝对不允许的。
她在空中做出了一个违背物理常识的折叠,身体像一张薄纸,贴着布满倒刺的藤蔓表面滑过。
距离,零点一厘米。
嗡——!
粒子刀高频振动的蜂鸣声,细不可闻。
只有光。
纵横交错的冷光。
噗噗噗!
漫天断肢飞舞。
深绿色的浆液像喷泉一样爆发,但这漫天的污秽,竟然没有一滴能追上那个白色的身影。
她在血雨中起舞。
裙摆绽放成一朵纯白的莲。
每一刀,都精准切断了藤蔓的神经节点。
不是战斗。
是一场强迫症晚期的“大扫除”。
一分钟?
不。
三十秒。
几十根足以绞碎坦克的变异藤蔓,变成了一地大小均匀的碎块。
切口平滑如镜。
白影一闪。
萧凤禾回到了甲板上,站在林栋面前。
她微微喘息,长刀垂下。
一滴深绿色的粘液顺着刀脊滑落,“啪嗒”一声滴在甲板上。
而她身上那件宽大的白衬衫,依旧雪白,连个褶皱都没有。
她仰起头,异瞳亮晶晶地盯着林栋。
像是在等待奖励,又像是在等待质检。
“干净吗?”她小声问。
林栋看着她这副求夸奖的模样,眼底暗火跳动。
他伸出拇指,轻轻摩挲过她并未沾血的脸颊。
然后,俯身。
嘴唇贴上那冰冷、锋利、刚刚收割了无数生命的刀脊。
轻轻一吻。
“很干净。”
萧凤禾浑身猛地一颤,耳根瞬间红透。
那种被“主人”肯定的战栗感顺着脊椎直冲天灵盖,让她双腿发软。
她丢了刀,一头扎进林栋怀里,拼命地蹭着。
“继续前进。”
林栋单手搂着她,对驾驶舱打了个手势。
战车碾过那堆碎肉,继续向丛林深处推进。
十分钟后。
树木渐疏。
一片开阔的废墟出现在视野中。
那是一座被苔藓覆盖的旧时代哨所。
在那高耸的、锈迹斑斑的金属十字架上,挂满了东西。
尸体。
七八具身穿外骨骼装甲的机械改造战士。
死状极惨。
厚重的合金装甲被暴力撕开,像是被某种野兽硬生生把人从罐头里“掏”了出来。
内脏流了一地,已经风干发黑。
胸口残破的徽章依稀可辨——齿轮与权杖。
机械教廷的人。
“停车。”
林栋脸色沉了下来。
不是植物干的。
切口参差不齐,有明显的野兽撕咬痕迹,而且咬合力惊人,连钛合金都咬穿了。
林栋看向那幽深不见底的丛林深处。
视网膜上的雷达突然跳动了一下。
刚才一直不紧不慢吊在后方三公里的那一百多个红点,停下了。
接着——
滴。
所有红点,同时从雷达上消失。
猎人守则第一条:当猎物从雷达上消失,意味着它们已经把枪口顶在了你脑门上。
“林栋……”
怀里的萧凤禾突然抓紧了他的袖子。
不再撒娇。
身体紧绷成一张拉满的弓。
她的暗金竖瞳收缩成针,喉咙里发出低沉、危险的嘶吼警告。
她慢慢抬起手,指尖颤抖着指向头顶茂密得看不见天空的树冠。
“它们……”
“在上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