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天烟火骤然升空，轰然炸开，将上海整片夜幕彻底点亮。
鎏金碎火层层叠叠倾泻而下，赤金、雾蓝、胭粉、银白的焰火交替绽放，流光万顷，璀璨至极，把繁华都市的夜色衬得愈发盛大隆重。
光影落在姚菁箐清冷的侧脸上，明明是滚烫热闹的烟火，却暖不透她眼底半分寒凉。
她静静伫立在人群边缘，抬眸望着漫天盛景，心底默然对比。
小时候在阜新看过的烟花，大多是小城节庆的零星烟火，零碎、朴素，短短几秒便归于沉寂，带着北方小城质朴单薄的年味。
可此刻上海的烟花秀盛大恢弘，层层焰火接连升空、漫天漫地铺展，极尽奢靡繁华，是小城里永远见不到的盛大光景。
是真的太好看了，好看得让人恍惚，也好看得让人孤单。
周遭人声鼎沸，满是欢声笑语。
身侧皆是紧紧依偎的情侣，有人相拥低语，有人牵手仰望，有人借着漫天烟火的浪漫接吻，满眼皆是温存与甜蜜。
成双成对的人影交织簇拥，暖意与爱意铺满整片街巷，唯独她孤身一人，立在热闹的洪流里，格格不入。
万千热闹皆属于旁人，唯有无边孤寂，独属于自己。
那一刻，姚菁箐心底生出浓烈又清晰的多余感。
像一场盛大宴席上多余的看客，无人等候，无人相伴，无人牵挂。所有的温柔浪漫、人间烟火，都与她毫无干系。
她轻轻敛了眸中情绪，不愿再被困在拥挤喧闹的人群里，缓缓转身，顺着人流缝隙，一步步朝着人少僻静的江边步道走去。
晚风更凉，褪去了人群的温度，只剩深夜独有的清寂。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屏幕骤然亮起，弹出一条微信对话框。
是张墨辰。
消息带着满满的烦躁与怨念，扑面而来：
国庆还要加班，真的太闹心了，彻底疯了。你国庆在哪过节？还是去上海了？
姚菁箐指尖轻轻摩挲着微凉的手机壳，望着空荡荡的江边夜色，指尖轻敲屏幕，缓缓回复：
嗯，在上海，也没别的地方可去。
没过两秒，张墨辰的消息秒回，带着几分戏谑又羡慕的酸意：
真羡慕你啊，有个有钱的金主阿姨兜底真好。不用费心讨好，不用搭上身体，就简单陪陪情绪、聊聊天就能衣食无忧，潇洒自在。怎么就没人这么相中我呢？我也想躺平摆烂。
看着好友直白调侃的话语，姚菁箐唇角牵起一抹极淡、带着几分苦涩的笑意，轻声打字：
你不是还有我呢？我一直都在啊。
很快，对话框弹出一个大白眼的表情包，紧跟着文字落下：
得了吧，你也不是有钱人，比我还穷，咱俩凑一起只能喝西北风，谁也养不起谁。
姚菁箐看着屏幕，眼底的笑意淡去，轻声发问，像是在问他，更像是在茫然自问：
有钱，真的有那么重要吗？
这一次，张墨辰的回复来得又快又笃定，字字句句都是被生活磨出来的疲惫与现实：
这不废话吗？没钱在现在这个社会能干啥？衣食住行、人情世故、遇事兜底，哪里不需要钱？别人是穷怕了，我是真的穷累了，早就看透了。
姚菁箐盯着这行字看了许久，晚风拂乱她的发丝，心底五味杂陈。她缓了缓情绪，轻轻打字调侃宽慰：
所以你更要好好努力赚钱啊，等以后攒够了底气，就能活成自己最想要的样子了。
那你呢？
张墨辰反问过来，
菁箐，你想要的样子，到底是什么样的？
简短一句话，瞬间问住了姚菁箐。
她倏然怔住，立在微凉晚风里，目光放空，任由思绪不受控制地漫无边际飘散。
我想要的样子？
她下意识开始无尽遐想。
她想变得很有钱，足够富足，足够自由，不用看人脸色，不用依附任何人，不用困在别人的馈赠里小心翼翼活着。
她可以走进上海最顶级的奢侈品商场，灯火明亮的专柜琳琅满目，所有从前不敢触碰、不敢奢望的东西，她都可以坦然驻足。
不用纠结价格，不用犹豫取舍，喜欢的衣裙、精致的首饰、各色好物，通通可以随心拿下。
她可以从容挑选，肆意购物，把所有年少遗憾、生活委屈，都用满满的底气一一填补。
遐想的尽头，她拿着一件件心仪的商品，走向收银台，准备坦然付款。
就在指尖即将触到付款码的瞬间，一只骨节分明、宽厚温热的大手突然横空伸出，轻轻挡在了她的手机前。
一道低沉温柔、熟悉到让她心悸的嗓音，轻轻落在耳畔：
我来吧。
那一刻，姚菁箐的心跳骤然骤停。
心底翻涌起极致的怯懦与忐忑，她竟没有半点抬头的勇气。
她怕。
怕抬头之后，那张期许的面容落空，怕眼前的温柔是错觉，怕伸手遮挡账单的，只是一个全然陌生的陌生人。
她不敢直面这份虚妄的温柔，不敢戳破这场短暂圆满的梦境。
怔忡几秒，眼前奢靡华丽的商场幻象骤然碎裂、尽数消散。
姚菁箐猛地回过神，瞬间拉回现实。
哪里有什么顶级商场，哪里有什么随心购物，更没有替她付款的温柔大手。
眼前依旧是深夜的江边步道，晚风微凉，夜色沉沉。
不远处的甜品店门口，一对年轻情侣正并肩而立。身形挺拔的男生拿出手机，温柔替女孩结了账，随后接过店员递来的七彩甜筒，眉眼温柔。
女孩眉眼弯弯，满眼笑意，踮起脚尖，将甜筒第一口清甜，轻轻喂到了男生嘴边。
男生低头含笑吃下，抬手温柔揉了揉女孩的发顶，眼底的宠溺藏都藏不住。
简简单单的一幕，细碎又滚烫的爱意，直白又动人。
姚菁箐静静立在原地，目光轻轻落在他们身上，安静看着，眼底藏着无人知晓的羡慕与怅然。
原来世间最寻常的双向温柔，是她求而不得的奢望。
接下来的几日，姚菁箐独自一人留在上海。
她走遍了繁华的南京路，逛过静谧的滨江大道，看过清晨的薄雾外滩，熬过深夜的落寞街头。无人陪伴，无人牵挂，走走停停，漫无目的，任由时光缓缓消磨。
她一直靠着林秋彤留给她的那张副卡度日，透支着这份不属于自己的温柔与馈赠。
直到这天午后，她在便利店随手消费结账时，poS机屏幕弹出冰冷的余额不足提示。
一次次刷卡失败，清晰直白地告诉她：卡里的余额，早已不足以支撑她在这座奢靡城市的半分花销。
姚菁箐盯着屏幕上的提示，久久没有动作，良久，轻轻吐出一口气，缓缓垂下眼眸。
没有不甘，没有委屈，只剩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
那些锦衣玉食、繁华烟火、轻松无忧的日子，那些依附旁人得来的体面与从容，本就从来不属于她。
这场短暂的上海沉溺，终究该落幕了。
她像是卸下了一身不属于自己的浮华，轻轻放下手机，也放下了这段借来的安稳。
收拾好简单的行囊，她独自奔赴机场。
登机前，她最后一次望向这座满是喧嚣、满是遗憾、也满是短暂温柔的城市。
心底轻声告诉自己：
这是最后一次来上海。
从今天起，这里的烟火、这里的繁华、这里的故人、这里的所有纠葛，都与我姚菁箐，再无半点关联。
飞机腾空而起，冲破云层，渐渐远离这座灯火璀璨的魔都。
窗外云海翻涌，隔绝了整片繁华夜色。
数日之后。
集训间隙，训练馆里人声嘈杂，球鞋摩擦地板的声响、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此起彼伏。
刚结束一组力量训练的李君豪，擦着额角的汗水，随手拿起手机，习惯性点开消息页面。
一条迟来的、猝不及防的噩耗，骤然闯入眼底。
熟人传来消息，字句沉重冰冷——
丰图国际集团董事长陈建国的结发妻子林秋彤女士，因病猝然离世。
嗡的一声。
李君豪整个人彻底僵在原地，手里的毛巾骤然滑落，掉落在滚烫的地板上。
周遭所有喧嚣瞬间被隔绝，耳边一片死寂。
训练的疲惫、赛场的杂念、心底所有的情绪，尽数清零。
他怔怔握着手机，指尖骤然发凉，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密密麻麻的钝痛席卷全身。
那一晚，丰盛里的深夜，那场盛大的烟花秀，姚菁箐局促尴尬的谎言、落寞疏离的道别、决绝不曾回头的背影，所有被他忽略的细节、被他轻轻带过的疑点，此刻全部汹涌翻涌，清晰无比地回放于脑海。
她当时说林秋彤临时有事。
原来不是推脱，不是借口，不是敷衍。
是那个唯一护着她、陪着她、给她依靠、给她归宿的人，早就不在了。
那一夜的人山人海，漫天烟火。
所有人皆有归途，皆有牵挂，皆有温存。
唯独姚菁箐，是真真正正、孤身一人。
彻彻底底，无依无靠。
那一刻，李君豪终于彻底醒悟。
那天夜里，他眼底怅然的回望，是他未放下的执念。
而她绝不回头的决绝，是她早已一无所有的绝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