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堡主！韩堡主！”
陈平急促的呼唤，在这片死寂的废墟中回荡。
韩铁山没有回应。
他那魁梧的身躯，软软地靠在陈平怀里，双目紧闭，气息微弱得几乎无法察觉。那张满是血污的脸上，依旧残留着那一丝笑容——仿佛在昏迷前的最后一刻，终于放下了心头最大的石头。
“快！把他平放！”陈平对那另外两人喊道。
那两人显然是寒铁堡的幸存者，也是浑身是伤，气息虚浮，但此刻还是强撑着上前，小心翼翼地将韩铁山平放在地上。
陈平伸出手，按在韩铁山的胸口，眉心五色道印微微闪烁，将一丝极其微弱的本源之力，缓缓渡入韩铁山体内。
探查的结果，让他心头一沉。
韩铁山的伤势，比他想象的还要严重。体内经脉多处断裂，五脏六腑都有不同程度的损伤，最致命的是——他的丹田，几乎已经枯竭，只剩一丝微弱的光芒在坚持着没有彻底熄灭。
这是燃烧本源过度，加上长时间得不到有效治疗，导致的身体崩溃。
如果是在三个月前，这种伤势，或许还有救。
但现在——
陈平自己，也不过是刚刚苏醒、勉强能够行动的状态。他的本源之力，同样虚弱到了极点，能够渡给韩铁山的，不过是杯水车薪。
“韩堡主……”陈平低声道，“你怎么这么傻……”
他想起三个月前，那场惨烈的星冢守卫战。
韩铁山带着寒铁堡的战士们，第一批赶来支援。他们用自己的血肉之躯，死死挡住魔族大军的冲锋，为星冢争取了宝贵的时间。
后来，陈平昏迷，星冢被困，幸存者退入地底。
韩铁山他们呢？
他们被留在了地表。
被留在了那场几乎必死的战斗中。
陈平一直以为，他们……已经不在了。
可现在，韩铁山还活着。
虽然只剩一口气，但还活着。
他还活着，就说明——
或许还有更多的幸存者？
陈平猛地抬头，看向那两名寒铁堡战士。
“除了韩堡主，还有谁活着？寒铁堡还有多少人？青霜剑派呢？砺石宗呢？”
那两名战士对视一眼，其中一人艰难开口：“陈星主……我们……我们也不太清楚……三个月前那场大战之后，我们就和主力失散了……韩堡主带着我们一路撤退，躲进了这个地窖……这三个月，我们一直躲在这里，靠地窖里储存的干粮和雪水撑着……外面发生了什么，我们……我们真的不知道……”
“那你们怎么知道来这里？”陈平问。
“是韩堡主。”另一人道，“三天前，韩堡主忽然说，他感觉到了什么……他说，碎星谷方向，有熟悉的波动传来……他说，可能是陈星主您……他说，一定要来看看……”
陈平沉默了。
三天前。
那正是他苏醒，准备重返地表的时候。
韩铁山竟然隔着五十里的距离，感知到了他的气息？
这是怎样的执念，才能让一个濒死之人，爆发出这样的感知力？
“韩堡主……”陈平低声道，“你这份情，我记下了。”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身。
“你们两个，能走吗？”
那两人点点头。
“好。带上韩堡主，跟我走。”
“去哪里？”
“回碎星谷。”陈平说，“那里，还有四十六个人，在等着我们。”
……
回去的路，比来时更加艰难。
陈平自己都虚弱，却还要分心照顾那两名同样虚弱的寒铁堡战士，以及昏迷不醒的韩铁山。
五十里路，他们足足走了一天一夜。
当那处被炸开的通道入口终于出现在眼前时，两名寒铁堡战士几乎要虚脱。
陈平也差不多到了极限。
但他没有停下。
他带着三人，穿过那漫长的地底通道，一步一步，向着“魂归处”的方向走去。
通道里，那两名寒铁堡战士被沿途的景象惊呆了——那些古老的刻痕，那些残存的阵法痕迹，还有那些弥漫在空气中的、若有若无的守护意志气息，都让他们感到震撼。
“陈星主……这……这是什么地方？”
“碎星谷先辈们最后的归宿。”陈平的声音，低沉而平静，“也是我们这三个月，躲藏的地方。”
那两人沉默了。
他们想象不出，这三个月，陈平和那四十六人，是怎么在这种地方活下来的。
但他们能感受到，那股无处不在的、温暖而安详的“沉寂”气息。
这气息，让他们紧绷了三个月的心，竟然……有了一丝难得的放松。
……
终于，“魂归处”主厅那扇熟悉的石门，出现在眼前。
陈平推开石门。
门内，四十六道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
然后，所有人都愣住了。
因为他们看到了陈平身后，那三道浑身是伤、气息虚浮的身影。
尤其是那昏迷不醒的韩铁山。
“韩堡主？！”青鸾圣使惊呼一声，快步冲上前。
木华长老、藤长老、风影兄弟、韩力队长……所有人都围了过来。
“韩堡主还活着！快！把他抬到石床上！藤长老，快来看看！”
一阵忙乱之后，韩铁山被小心翼翼地安置在一张石床上。藤长老立刻上前，开始仔细检查他的伤势。
片刻后，藤长老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复杂难言。
“怎么样？”陈平问。
藤长老沉默了一下，缓缓道：“很糟。非常糟。他的身体，已经到极限了。丹田只剩一丝微光，随时可能熄灭。五脏六腑的损伤，也无法逆转。能撑到现在，完全靠他那股……执念。”
“有救吗？”陈平问。
藤长老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向那枚依旧悬浮在密室中央、被冰魄玄冰包裹的星核碎片，又看了看自己手中的那枚明亮的“魂归玉”，然后，缓缓道：
“如果……如果能让‘魂归玉’全力滋养他，再配合那枚星核碎片散发出的微弱生机，或许……能把他从死亡线上拉回来。但……”
“但什么？”
“但这样做，‘魂归玉’的力量会被大量消耗。星核碎片那本就微弱的生机，也会被分走一部分。而且，不一定能成功。他的伤势，太重了。”
陈平沉默了。
他看向韩铁山那张苍白却依旧倔强的脸，又看向周围那四十六张同样苍白、却充满期待的脸。
然后，他做出了决定。
“用。”他说，“全力救他。”
“星主！”藤长老急了，“‘魂归玉’是我们现在唯一的能量来源，如果消耗过度，我们接下来怎么办？而且星核碎片……”
“星核碎片已经沉睡。”陈平打断他，“它现在需要的，不是‘魂归玉’的滋养，而是时间。时间，我们有。但韩堡主……”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韩铁山脸上。
“他等不了了。”
“三个月前，他带着寒铁堡的兄弟们，第一个赶来支援我们。”
“三个月里，他带着仅存的几个战士，在地窖里躲藏，苦苦支撑。”
“三天前，他拼着最后一点感知力，找到了我。”
“如果没有他，我可能到现在还不知道，外面还有幸存者。”
“这份情，我必须还。”
藤长老张了张嘴，最终没有再说什么。
他默默地将“魂归玉”放在韩铁山的胸口，然后开始引导其中蕴含的生机之力，缓缓渡入韩铁山体内。
陈平也走到那枚被冰魄玄冰包裹的星核碎片前，伸出手，轻轻按在冰层上。
“前辈……”他低声道，“我知道您很累。但韩堡主，是我们的恩人。能不能……再帮我们一次？”
冰层深处，那枚沉睡的星核碎片，似乎微微闪烁了一下。
极其微弱。
但确确实实，闪烁了一下。
然后，一股极其细微、却异常纯净的银蓝色生机，从冰层中缓缓渗出，融入“魂归玉”的光芒之中，一同渡入韩铁山体内。
韩铁山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他的呼吸，似乎……平稳了一分。
藤长老眼睛一亮：“有效！有效！”
众人悬着的心，也稍稍放下了一些。
陈平收回手，看着那枚星核碎片，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
“谢谢您，前辈。”
……
接下来的三天，韩铁山一直处于昏迷之中。
藤长老日夜守护在他身边，每隔几个时辰，就要用“魂归玉”为他渡入一次生机。
那两名寒铁堡的幸存者，则被安置在另一张石床上，由青鸾圣使和几名轻伤员轮流照顾。
陈平也没有闲着。
他每天都要往返于“魂归处”和地表之间，探查周围的情况，寻找更多的幸存者。
三天里，他找到了三批人——
一批是砺石宗的幸存者，一共七人，由一名叫石重的炼器长老带领，躲在距离碎星谷八十里外的一处废弃矿洞中。
一批是青霜剑派的幸存者，一共五人，由凌霜的大弟子林雪带领，躲在更远的一处冰峰裂缝里。
还有一批，是散落的碎星谷外围成员和一些零散的人族修士，一共十一人，躲在不同的地方，靠着各自的求生本能，活了下来。
加上寒铁堡这三人，以及“魂归处”原有的四十六人——
幸存者的总数，达到了七十二人。
七十二人。
比起最初的数百人，这数字，少得可怜。
但当这七十二人，终于在这片地底深处的“魂归处”中，汇聚在一起时——
所有人的眼中，都涌出了泪水。
因为他们知道，活着，就是希望。
只要活着，总有一天，他们会重新站起来。
只要活着，总有一天，他们会点燃这片土地。
只要活着，总有一天——
北冥人族，会再次屹立在这片冻土之上。
……
第四天。
韩铁山醒了。
他睁开眼，看到的第一幕，就是围在石床边的陈平、青鸾圣使、木华长老、藤长老，以及那一张张熟悉或不熟悉的面孔。
他愣了一下，然后，那张满是沧桑的脸上，缓缓露出一个虚弱的笑容。
“陈星主……”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却比之前有了一点力气，“你……你把大家都……聚齐了？”
陈平点点头：“聚齐了。”
“多少人？”
“七十二。”
韩铁山沉默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比他昏迷前的那个，更加真实，更加释然。
“七十二……”他喃喃道，“够了……够了……”
“什么够了？”陈平问。
韩铁山没有回答。
他看着陈平，那双浑浊的老眼中，忽然涌出泪水。
“陈星主……”他说，“我这条命，是你救的。”
“从今往后，我韩铁山这条命，就是你的。”
“寒铁堡……没了……”
“但韩铁山，还在。”
“只要我还在，寒铁堡的火种，就不会灭。”
他挣扎着，想要坐起来。
陈平连忙按住他。
“韩堡主，你刚醒，别动。”
韩铁山没有挣扎。
他就那么躺着，看着陈平，看着周围那七十多张面孔。
然后，他说出了一句话，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陈星主，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