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保定,夏天来得猝不及防。
昨天还穿着外套,今天一早出门,热浪就扑面而来。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天上,水泥地面蒸腾起热气,视线都跟着扭曲。路边的槐树倒是绿了,但叶子蔫蔫地耷拉着,像被烤过似的。
吴普同骑车到公司时,后背已经湿了一片。白衬衫黏在皮肤上,风一吹,凉飕飕的,但很快又被汗水浸透。
厂区门口,老周站在岗亭外的阴凉里,手里摇着把蒲扇。看见吴普同,他苦笑:“小吴,今天可够热的。”
“是啊。”吴普同锁好车,“周师傅,您这岗亭里不热?”
“热,怎么不热。”老周指了指岗亭,“里面跟蒸笼似的。电风扇坏了,报修一个星期了,还没人来修。”
吴普同抬头看办公楼。三楼技术部的窗户开着,窗帘被风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窗户玻璃反射着阳光,刺得人眼睛疼。
“我上去了。”
“去吧。”老周摇着蒲扇,“今天估计更难熬。”
走进办公楼,一股闷热的气息扑面而来。走廊里没开灯,光线昏暗,空气不流通,带着股霉味。吴普同快步上到三楼,推开技术部的门,一股热浪差点把他推出来。
办公室里,吊扇在转,但转得慢悠悠的,像八十岁的老太太走路,有气无力。扇叶上积了厚厚一层灰,每次转动都带起一阵灰尘,在阳光里飞舞。
陈芳坐在工位前,手里拿着文件当扇子扇风。她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短袖衬衫,额头上一层细密的汗珠。
“小吴来了。”她有气无力地打招呼。
“陈姐早。”吴普同走到自己工位,摸了摸桌子——烫的。电脑主机嗡嗡作响,散热口喷出的热风能把手指烫着。
“空调坏了。”陈芳说,“昨天晚上坏的,今天一早报修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来。”
吴普同看了看墙角那台老式空调——绿色的外壳,上面贴着“格力”的标志,是2000年买的,早就过了保修期。这会儿安静地待着,指示灯都不亮。
“周经理呢?”
“在车间。”陈芳擦了擦汗,“说车间更热,去看看。”
正说着,张志辉进来了。他今天穿了件黑色t恤,胸前印着个夸张的图案,头发湿漉漉的,像是刚洗过。
“我的天,这什么鬼天气!”他一进门就嚷嚷,“才五月就这么热,七八月还让不让人活了?”
“心静自然凉。”陈芳说。
“凉个屁。”张志辉从包里掏出瓶矿泉水,拧开猛灌一口,“我刚才路过财务室,孙会计说,修空调的师傅要后天才能来。”
“后天?”陈芳皱眉,“那这两天怎么过?”
“忍着呗。”张志辉拉开椅子坐下,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反正也快过不下去了。”
这话说得大家都沉默了。吊扇还在转,慢悠悠的,扇起的风都是热的。
吴普同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来,windows xp的开机画面出现,蓝色的进度条缓慢移动。两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夏天,他刚进公司不久,周经理把开发生产管理系统的任务交给他。那时候他多兴奋啊,觉得终于有了用武之地,可以大干一场。
现在看着屏幕上跳动的系统数据,他忽然觉得恍如隔世。
一
系统是2005年底开始开发的,那时候绿源正处在上升期。刘总刚从银行贷到款,扩建了车间,增加了生产线。周经理说:“小吴,你是学计算机的,又懂饲料技术,这个系统你来搞最合适。”
吴普同接了任务,白天正常工作,晚上加班写代码。那时候办公室也没空调,只有吊扇,夏天热得汗流浃背,他就把毛巾搭在脖子上,湿了就拧一把。冬天冷得手指僵硬,他就抱着热水袋敲键盘。
系统第一版用了三个月。很简陋,就是个简单的数据录入和查询功能。但刘总看了很满意,说:“小吴有想法,继续完善。”
第二版用了半年,增加了生产计划管理、原料库存管理、成本核算。周经理带着他一个功能一个功能地测试,发现问题就改,改到满意为止。
去年这时候,系统第三版上线,功能更全了,界面也更漂亮了。刘总在全体员工大会上表扬他,还发了五百块钱奖金。那是吴普同工作以来最风光的时候,觉得自己所有的辛苦都值了。
现在呢?现在系统还在运行,但数据越来越少。生产计划从每月两千吨降到一千二百吨,再降到八百吨。原料库存的红线警报三天两头就响——不是库存多了,是库存少了,快见底了。
吴普同点开“原料库存”模块,看着那些触目惊心的数字:豆粕3.2吨,鱼粉1.8吨,玉米12.5吨……按照现在的生产速度,这些原料最多还能撑三天。
三天后,生产线就得停。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汗水从额头流下来,流进眼睛里,刺得生疼。他抬手擦了擦,手背上全是汗。
“吴哥。”张志辉凑过来,“系统数据怎么样?”
“不怎么样。”吴普同说,“原料快没了。”
“我知道。”张志辉压低声音,“我刚才去车间取样,孙主任跟我说,刘总又去找供应商了,想赊点原料。人家不干,说以前的账还没结清。”
吴普同没说话。他早就料到了。供应商不是慈善家,欠债还钱,天经地义。绿源欠了人家三个月的货款,人家不肯再发货,太正常了。
“那怎么办?”陈芳也转过头来,“真要停产?”
“不停产怎么办?”张志辉说,“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办公室里又安静下来。只有吊扇转动的声音,吱呀吱呀的,像老人在呻吟。
二
上午十点,周经理从车间回来了。
他身上的工装湿透了,紧贴在身上,能看见背脊的轮廓。五十多岁的人,瘦得让人心疼。他手里拿着个安全帽,帽檐上全是汗渍。
“热吧?”他看着三个人,苦笑,“车间更热,四十多度。几个工人中暑了,我让他们回去休息。”
“周经理,您也歇会儿。”陈芳说。
“歇不了。”周经理走到自己办公桌前,拿起水杯喝水。水是热的——办公室只有热水,没有冷水。他喝了一大口,喉结滚动,“刘总让我把现有的订单整理一下,能完成的尽量完成,完不成的……跟客户解释。”
“解释什么?”张志辉问。
“解释咱们供不上货了。”周经理说得很平静,但眼神里全是疲惫,“该赔违约金的赔违约金,该道歉的道歉。”
吴普同心里一沉。赔违约金,意味着又要出一笔钱。可公司账上,哪还有钱?
“周经理,”他忍不住问,“公司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了?”
周经理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摇摇头:“小吴,我也不瞒你。刘总把能想的办法都想了。亲戚朋友借遍了,房子抵押了,银行跑遍了。现在……”他顿了顿,“现在他在联系买家,想卖设备。”
卖设备。这三个字像三记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
设备是工厂的命根子。卖了设备,就等于宣告死亡。
“卖哪台?”陈芳声音有些抖。
“先卖那台老制粒机。”周经理说,“2001年买的,现在值不了几个钱,但能卖一点是一点。卖了钱,付工人工资,付电费水费,付……违约金。”
他说到最后,声音几乎听不见。这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此刻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窗外的阳光很烈,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明晃晃的光斑。灰尘在光柱里飞舞,密密麻麻,像一群找不到方向的虫子。
“周经理,”吴普同开口,声音干涩,“那咱们……咱们技术部……”
“技术部暂时不动。”周经理抬起头,勉强笑了笑,“你们该做什么还做什么。系统维护,数据整理,实验记录……这些都不能停。万一……”他没说下去,但大家都懂。
万一公司真倒了,这些资料、这些数据、这些经验,是大家找新工作的资本。
“我知道了。”吴普同说。
周经理点点头,转身进了自己办公室。门关上,隔开了两个世界。
三
中午吃饭时,食堂像个蒸笼。
平时就热,今天更热。几个大电扇呼呼地吹,但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工人们端着饭盒,挤在窗口前,汗味、饭菜味混在一起,熏得人头晕。
吴普同打了份最简单的饭菜:米饭,炒白菜,免费汤。三块钱。他找了个角落坐下,慢慢吃着。白菜炒得很老,嚼起来像草。汤是白开水加盐,漂着几片葱花。
“小吴。”
抬头,是孙师傅。他端着饭盒在对面坐下,饭盒里也是白菜米饭。这个五十多岁的车间主任,此刻满脸愁容。
“孙师傅。”吴普同点头。
“吃这么简单?”孙师傅看了看他的饭盒。
“天热,没胃口。”吴普同说。
孙师傅苦笑:“是啊,天热,心更热。”他扒了口饭,嚼了很久才咽下去,“小吴,你说咱们这厂,真的就……”
他没说完,但吴普同懂。
“刘总在想办法。”吴普同说。
“想办法,想办法。”孙师傅摇头,“想了两个月了,办法在哪?我车间里那些工人,跟了我这么多年,现在个个愁眉苦脸。老王,你还记得吧?老工人了,儿子今年高考,等着钱交学费。小李,刚结婚,房贷一个月一千多。小赵,母亲住院……”
他一个一个数着,声音越来越低。这些人,吴普同都认识。老王爱喝酒,下班总爱喝两杯;小李爱踢足球,周末常在厂里空地上踢;小赵孝顺,每月工资一半寄回家。
现在,他们可能都要失业了。
“孙师傅,”吴普同轻声问,“如果……如果厂子真的倒了,您打算怎么办?”
孙师傅沉默了很长时间。他慢慢吃着饭,一口一口,吃得很仔细,像在品味最后一顿饭。
“我能怎么办?”最后他说,“我五十二了,除了会开机器,会管生产,什么也不会。这个年纪,找工作难啊。实在不行……”他顿了顿,“回老家种地去。我还有两亩地,荒着呢。”
又是种地。周经理说要种地,孙师傅也说种地。这些在工厂干了一辈子的人,最后的退路,竟然是回老家种地。
吴普同心里发堵。他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鼓励的话,但一句也说不出来。语言在现实面前,太苍白了。
“小吴,”孙师傅看着他,“你还年轻,才二十六岁,有技术,有文化。别灰心,天无绝人之路。”
这话本该吴普同对他说,现在反过来了。
“谢谢孙师傅。”吴普同说。
孙师傅摆摆手,端着饭盒走了。他的背影有些佝偻,工装空荡荡的,像挂在衣架上。
四
下午,办公室里更热了。
太阳西斜,阳光直射进来,照在桌子上、椅子上、人身上。吴普同坐的位置正好在阳光下,他感觉自己在被烘烤,皮肤火辣辣的疼。
他起身拉上窗帘。厚厚的窗帘遮住了阳光,但挡住了光线,挡不住热量。办公室里暗下来,更闷了。
陈芳去化验室了,那里有台小电扇。张志辉不知道去哪儿了,可能又去找凉快地方了。办公室里只剩下吴普同一个人。
他重新坐下,对着电脑屏幕。系统界面上,那个红色的库存警报还在闪烁,一闪一闪的,像在催促,像在警告。
他忽然想起两年前的夏天,也是这么热,他正在加班写系统的成本核算模块。那时候多投入啊,常常忘了时间,回过神来已经晚上九点、十点。周经理陪着他,给他买冰棍,买汽水。两人一边吃一边讨论,哪个功能该怎么实现,哪个界面该怎么设计。
那时候的周经理,头发还没这么白,腰杆还挺得直。那时候的吴普同,眼里有光,心里有火。
现在呢?现在周经理的头发白了,腰弯了。吴普同眼里的光灭了,心里的火熄了。
他点开系统源代码,一行行地看。那些代码是他亲手写的,每一个函数,每一个变量,他都熟悉。可现在看着,觉得陌生,像看别人的东西。
“你在看什么?”
门口传来声音。吴普同抬头,是张志辉回来了。他手里拿着两瓶冰镇矿泉水,递给吴普同一瓶。
“谢谢。”吴普同接过来,瓶子冰凉,握在手里很舒服。他拧开喝了一口,冰水顺着喉咙下去,凉到胃里。
“我刚才去门口小卖部了。”张志辉在自己位置上坐下,“老板娘说,这两天矿泉水卖得特别好,都是咱们厂的人买的。办公室太热,没水不行。”
“嗯。”吴普同又喝了一口。
“吴哥,”张志辉看着他,“你还在弄系统?”
“随便看看。”
“有什么好看的?”张志辉说,“系统做得再好,公司倒了,也就是一堆废代码。”
这话说得刺耳,但真实。吴普同没反驳。他确实在怀疑,自己这两年的心血,到底有什么价值?如果公司真倒了,这套系统谁会要?谁会用一个倒闭公司的管理系统?
“小张,”他忽然问,“你还记得咱们刚做系统的时候吗?”
“记得啊。”张志辉说,“那时候你天天加班,周经理天天陪你。我还笑你傻,说这么拼命干嘛。”
“是啊,那时候真傻。”吴普同苦笑。
“不是傻。”张志辉摇头,“是认真。我其实挺佩服你那股劲的。我要是有你一半认真,也不至于……”
他没说下去。但吴普同知道他想说什么——不至于技术不精,不至于现在焦虑。
“小张,”吴普同说,“天津那家黄了之后,又找到新的机会了吗?”
“还没有。”张志辉说,“一直再找。”
“找了好。”吴普同说,“这儿没前途了。”
“那你呢?”张志辉问,“你真不打算找?”
“我会找。”吴普同说,“但不是现在。等系统……等我把手头工作做完。”
张志辉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他想说什么,但没说出口。最后只是点点头:“吴哥,你是个好人。”
又是这句话。吴普同不知道自己是该高兴还是该悲哀。在这个时代,“好人”好像不是个褒义词。好人意味着老实,意味着吃亏,意味着被淘汰。
但他还能做什么呢?他不是张志辉,没那么洒脱;他不是张经理,没那么精明;他不是周经理,没那么豁达。他就是他,吴普同,一个普通的农村出来的大学生,想在保住饭碗的同时,尽量对得起良心。
就这么简单,也就这么难。
五
下班时,热浪依旧。
吴普同推着自行车走出厂门,看见老周在岗亭外泼水降温。一盆水泼在地上,滋啦一声,冒起白汽,很快就干了。
“小吴,下班了?”老周招呼他。
“嗯。周师傅,您还不下班?”
“我等会儿。”老周说,“刘总还没走,他办公室灯还亮着。”
吴普同回头看了一眼。二楼最东边那扇窗,果然亮着灯。昏黄的灯光,在渐暗的天色中,像最后的坚守。
“周师傅,”吴普同忽然问,“您说,一个厂子倒了,最难受的是谁?”
老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容苦涩:“最难受的,不是老板,不是领导,是咱们这些普通工人。老板有家底,领导有本事,换个地方还能干。咱们呢?咱们有什么?除了这份工作,啥也没有。”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地上,砸在吴普同心里。
“我在这干了八年了。”老周继续说,“看着厂子从十几个人干到几十个人,看着车间从一排干到三排,看着刘总头发从黑干到白。现在……”他摇摇头,“现在可能要看着它倒了。”
吴普同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的话太苍白,承诺又给不了。他只能点点头:“周师傅,您保重。”
“你也保重。”老周说,“小吴,你还年轻,路还长。别学我,一辈子就窝在一个地方。该走走,该闯闯。”
这话周经理说过,孙师傅说过,现在老周也说。好像所有人都觉得,他该走,该离开这个快要沉没的船。
但他能去哪儿呢?保定这么大,可哪里是他的容身之地?
骑车回家的路上,吴普同骑得很慢。天边的晚霞很红,像火烧一样。街上车水马龙,人们匆匆忙忙,都在赶着回家,赶着吃饭,赶着过完这一天。
路过那个彩票站时,他停下来看了看。店里人还是很多,排队的人脸上带着那种熟悉的期待。他以前也是其中一员,现在不是了。不是不信了,是没心思了。连“万一中了”的幻想,都没力气去做了。
到家时,天已经黑了。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他摸黑上楼。走到四楼,掏出钥匙开门。门开了,屋里飘出饭菜香,还有——凉风?
“回来啦?”马雪艳从厨房探出头,“快进来,凉快凉快。”
吴普同进屋,发现屋里开着电扇——一台落地扇,扇叶转得飞快,吹出阵阵凉风。
“哪来的电扇?”他问。
“我买的。”马雪艳说,“今天太热了,我看咱们那个小台扇不管用,就去超市买了台大的。三百块钱,还挺划算。”
三百块钱。吴普同心里算了算,够他们半个月的菜钱了。
“怎么突然买这个?”他问。
“热啊。”马雪艳盛饭,“你上班的地方没空调,回家再热着,怎么受得了?钱没了可以再挣,人热坏了怎么办?”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吴普同知道,这三百块钱对她来说不是小数目。她平时买菜都要讨价还价,买衣服都要等打折,现在却舍得花三百块钱买电扇。
“雪艳,我……”
“别说那些没用的。”马雪艳把饭递给他,“吃饭。今天做了凉面,解暑。”
桌上摆着一大盆凉面,面条过了凉水,浇了芝麻酱、蒜泥、醋,还有黄瓜丝、胡萝卜丝,看着就清爽。旁边还有一盘拍黄瓜,一碟花生米。
吴普同坐下,夹了一筷子凉面送进嘴里。面条劲道,酱汁香浓,蒜味辛辣,醋味酸爽。一口下去,从嘴里凉到心里。
“好吃吗?”马雪艳问。
“好吃。”吴普同点头。
两人默默地吃着。电扇的风吹过来,带着凉意,吹干了身上的汗,吹散了心里的闷。
吃完饭,吴普同洗碗,马雪艳擦桌子。水很凉,洗洁精的泡沫在碗碟上滑动。电扇的风吹过来,泡沫破了,溅起细小的水珠。
“普同,”马雪艳忽然说,“今天厂里怎么样?”
“还是那样。”吴普同说,“空调坏了,热得要命。原料快没了,可能过两天就要停产。”
“哦。”马雪艳点点头,没多问。
洗完碗,两人坐在沙发上吹电扇。电视开着,正在播新闻。主持人字正腔圆地说:“我市工业经济保持平稳较快增长,一季度规模以上工业企业实现利润同比增长18.7%……”
吴普同拿起遥控器,换了台。
窗外,夜色深沉。远处绿源公司的方向,那盏灯还亮着。不知道刘总在干什么,是在看报表,是在打电话借钱,还是在默默地抽烟?
吴普同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很累,从身体到心里,都累。
但他还得撑着。为了马雪艳,为了父亲,为了那个还没出生的孩子,也为了自己——为了对得起“吴普同”这个名字。
电扇的风很凉,吹得他打了个寒颤。五月的保定,白天热得像火炉,晚上却还有凉意。这就是生活吧,冷热交替,喜怒无常。
他闭上眼睛,对自己说:睡吧,明天还要上班。
明天,太阳还会升起。
虽然可能更热,虽然可能更难熬。
但日子总要过下去。就像电扇总要转,就像人总要呼吸,就像黑夜过后总是白天。
这就是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