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保定,春寒料峭。
吴普同站在车间门口,看着里面的一片狼藉,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制粒机停了,传送带卡在半道,金黄色的饲料颗粒撒了一地,像打翻的粟米。两个维修工正蹲在机器旁,工具箱敞着,扳手、螺丝散落四处。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混着饲料特有的酸腐气。
孙师傅叉着腰站在一旁,脸色铁青。看见吴普同,他招了招手,声音沙哑:“小吴,你来瞧瞧。”
吴普同走过去,蹲下身。制粒机的压辊歪了,轴承座有明显的裂痕。“怎么回事?”
“李刚那小子!”孙师傅压着火,“早上换模具,他图省事,没按规程锁紧。一开机,‘砰’一声,就这样了。”
“他人呢?”
“让我骂跑了,说是去库房领配件。”孙师傅从兜里掏出烟,手有些抖,点了三次才点着,“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王主任在的时候,这小子哪敢这么干?”
吴普同没接话。他知道孙师傅难。代理车间主任一个月了,那些年轻工人明里暗里不服。李刚是刺头,仗着是王主任的外甥,更是嚣张。孙师傅训他,他就顶嘴:“我舅在的时候可没这么多规矩。”
规矩。吴普同想起周经理宣布的新规定:迟到扣钱、请假难批、报销流程复杂得像迷宫。每个人都绷着一根弦,而弦越来越紧,随时可能断。
“修好要多久?”他问。
“得下午了。”维修工老王抬起头,抹了把脸上的油污,“轴承座得换,库里没备件,得现去买。”
“耽误半天生产。”孙师傅叹气,“这个月的产量任务本来就跟不上,这下更完蛋。”
正说着,刘总的秘书小跑过来:“孙师傅,吴工,刘总让你们去会议室,紧急会议。”
会议室里,气氛比车间还凝重。
刘总坐在主位,面前摊着一堆报表。他瘦了,两颊凹陷,眼袋发青,像是很久没睡好。周经理坐在旁边,低着头,手里转着一支笔。销售部张经理也在,还有采购部的李姐,财务部的小王。
吴普同和孙师傅找了靠门的位置坐下。
“人到齐了,开始吧。”刘总声音低沉,“先说生产。孙师傅,这个月产量为什么只有计划的百分之七十?”
孙师傅站起来,手在裤子上搓了搓:“刘总,机器老出故障,原料也不及时……”
“我不想听理由。”刘总打断他,“我要解决方案。”
“已经让维修组加班抢修了。原料那边,采购部说供应商……”
“李姐,”刘总转向采购部,“原料怎么回事?”
李姐四十多岁,平时很干练,这会儿却显得局促:“刘总,不是我们不及时。是供应商那边,要求现款现货。账上钱不够,人家不发货。”
“钱呢?”刘总看向财务小王。
小王推了推眼镜:“刘总,账上就剩八万多了。这个月工资要发六万,水电费、税金、还有银行利息……实在周转不开。”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窗外的风刮过,吹得窗户哗哗响。
“销售呢?”刘总问张经理,“回款什么时候能到?”
张经理清了清嗓子:“刘总,冀中牧业那边答应月底前结清,大概十五万。但另外几家,都说资金紧张,要拖到下个月。”
“拖拖拖!”刘总突然拍桌子,声音大得吓人,“都拖!我们拖得起吗?啊?”
没人敢说话。吴普同看见周经理的手抖了一下,笔掉在桌上。
“新产品。”刘总看向吴普同,“吴工,上次让你做的优化方案,怎么样了?”
吴普同站起来:“刘总,方案做好了。主要是原料批次不稳定,需要建立动态调整机制。但需要投入……”
“投入多少?”
“初步估算,五万左右。主要是系统升级和人员培训。”
刘总盯着他看了几秒,那眼神像刀子。然后他笑了,笑声很冷:“五万。现在让财务拿五千都难,你跟我说五万?”
吴普同站着,感觉后背出汗了。
“坐下吧。”刘总挥挥手,“今天叫大家来,就一件事:开源节流。从今天起,所有非必要开支一律停止。加班费减半,差旅费压后报销。各部门回去传达,如果有人受不了,现在就可以走。”
他说“走”字时,眼睛在每个人脸上扫过。吴普同看见张经理低下头,李姐抿紧了嘴唇,孙师傅的手攥成了拳。
散会后,吴普同走在最后。经过张经理身边时,听见他小声对周经理说:“老周,晚上喝一杯?”
周经理摇头:“改天吧,忙。”
“就今晚。”张经理坚持,“有些事,想跟你聊聊。”
周经理看了他一眼,点头:“行,老地方。”
吴普同加快脚步,走出会议室。楼道里,几个销售部的业务员聚在一起抽烟,看见他,声音低了下去。但他还是听见几句:
“听说满城那边又在招人……”
“底薪两千五,提成点高两个点……”
“张经理好像也在联系……”
他快步走回技术部。办公室里,陈芳正在做化验报告,张志辉对着电脑发呆。
“吴哥,开会说什么了?”张志辉问。
“开源节流。”吴普同坐下,“加班费减半,报销压后。”
“操。”张志辉骂了句,“本来就不多,还减?”
陈芳抬起头:“吴工,原料检测那批仪器,早就该校准了。再不校,数据不准。”
“申请了吗?”
“申请三次了,财务都说没钱。”陈芳放下笔,“再这样下去,检测数据出问题,谁负责?”
没人回答。窗外的天色阴沉下来,又要下雨了。
下午,吴普同去车间跟进维修进度。制粒机修好了,但工人们情绪低落。李刚蹲在角落玩手机,看见吴普同,翻了个白眼。
“小李,”吴普同走过去,“早上的事,以后注意。”
“注意什么?”李刚头也不抬,“机器坏了又不是我一个人的责任。孙师傅非要让我干,我又不是维修工。”
“你是操作工,换模具是你的工作。”
“我舅在的时候,换模具都有师傅带着。”李刚站起来,个子比吴普同还高半头,“现在倒好,什么都让我们自己干。工资不见涨,活越来越多。”
这话引起了其他人的共鸣。几个年轻工人围过来:
“就是,加班费还减半,谁愿意加班?”
“听说销售部那边都准备走了,咱们还傻干?”
“要我说,也该找找下家……”
孙师傅走过来,吼了一嗓子:“都闲得慌是吧?干活!”
人群散了,但那股怨气还在空气中弥漫。吴普同看着孙师傅——这个五十多岁的老工人,背有些驼,工装袖口磨得发白。他想起了王主任,想起了那张写着电话号码的纸条。
“孙师傅,”他低声说,“您真不打算……”
“打住。”孙师傅摆手,“我在这干了十五年,从建厂就在。厂子再难,我也不能走。”
但吴普同听出了话里的犹豫。孙师傅的儿子今年大学毕业,找工作要花钱。老伴身体不好,常年吃药。这些,车间里的人都知道。
回到办公室,吴普同打开电脑,邮箱里又有几封新邮件。一封是财务部发的:“本月工资延迟三天发放,敬请谅解。”
另一封是行政部发的:“办公用品请节约使用,打印纸双面利用。”
还有一封,是陌生邮箱发的,标题是“行业机会”。他点开,里面是满城那家饲料厂的招聘信息:技术员,月薪三千起,有经验者面议。
发件人没有署名,但内容很详细,连联系人的电话都有。吴普同盯着那个号码看了一会儿,点了删除。
下班时,雨下起来了。细雨斜织,打在窗玻璃上,汇成一道道水痕。吴普同收拾东西,看见张志辉在偷偷抄什么东西。走近一看,是一串电话号码。
“小张?”
张志辉吓了一跳,赶紧合上本子:“吴哥,还没走?”
“你抄什么呢?”
“没什么,一个朋友的电话。”张志辉眼神躲闪,“那个……吴哥,要是,我是说要是,真有更好的机会,你会走吗?”
吴普同没立刻回答。他看向窗外,雨水顺着玻璃流下,外面的世界模糊一片。走?去哪?父亲每个月要药费,马雪艳等着买房,他需要稳定的收入,哪怕不多。
“我不会走。”他说。
张志辉看着他,眼神复杂:“吴哥,你是个好人。但好人……不一定有好报。”
这话说得吴普同心里一紧。他想起周经理说的“该走就走”,想起孙师傅那张纸条,想起刘总拍桌子时眼里的血丝。
走出办公楼,雨更大了。他没带伞,把外套顶在头上,冲向公交车站。路过门卫室时,老周叫住他:“小吴,有你的信。”
信?谁会给他写信?他接过来,牛皮纸信封,字迹陌生。拆开,里面是一张邀请函:“诚邀参加第三届华北饲料技术交流会,时间:6月15日,地点:石家庄。”
主办方是省饲料工业协会。他翻了翻,最后页附了一张参会人员名单,密密麻麻的名字里,他看到了牛丽娟——职位是技术总监。
还有王主任的名字,后面跟着“生产厂长”。
他盯着那两个名字,看了很久。雨水打湿了邀请函,墨迹有些晕开。他把信装回口袋,继续往车站跑。
公交车来了,人很多。他挤上去,浑身湿透,站在过道里。车开动时,他透过水汽朦胧的窗户,看见绿源的厂区渐渐远去。米黄色的围墙,黑色的铁门,在雨幕中显得破败而孤独。
下一站,又有人上车。是销售部的小赵,看见吴普同,愣了一下,然后挤过来:“吴工,也这么晚?”
“嗯,车间机器坏了,耽误了。”
小赵叹了口气:“现在什么事都难。我下午去催款,客户直接说‘你们公司是不是要倒闭了’,气得我……”
他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张经理最近怎么样?”吴普同问。
小赵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张经理在联系满城那边,好像谈得差不多了。底薪四千,还有管理股。”
四千。吴普同在心里重复这个数字。是他现在工资的两倍还多。
“你呢?”他问小赵。
“我?”小赵苦笑,“我还没想好。我是张经理带出来的,他要是走,我可能也……”
车到站了。小赵下车前,忽然说:“吴工,你是个实在人。但实在人……得给自己留条后路。”
雨还在下。吴普同走到出租屋楼下时,天已经全黑了。三楼的窗户亮着灯,马雪艳在等他。他站在雨中,仰头看着那扇窗,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累,是心里累。那种深沉的、看不到头的累。
上楼,开门。马雪艳正在厨房炒菜,油烟机轰轰地响。看见他湿漉漉的样子,她关火,拿来毛巾:“怎么不打个伞?”
“忘了。”
“快去换衣服,别感冒。”
他换了干衣服,回到客厅。饭桌上已经摆好了菜:炒白菜,土豆丝,还有一小碗昨天剩的排骨汤。马雪艳盛了饭,递给他:“今天发工资了吗?”
“延迟三天。”
“哦。”马雪艳低头吃饭,没再问。
两人默默地吃着。电视开着,正在播本地新闻:“我市一季度Gdp增速放缓,部分企业面临经营困难……”
马雪艳换了台。
“雪艳,”吴普同忽然说,“如果,我是说如果,公司真的不行了,我失业了,怎么办?”
马雪艳筷子顿了顿,然后继续夹菜:“那就再找。你有技术,不怕找不到工作。”
“可是爸的药费……”
“咱们一起扛。”马雪艳抬起头,看着他,“普同,日子再难,也得过。我不怕吃苦,就怕你一个人扛着,不跟我说。”
吴普同鼻子一酸。他低下头,大口扒饭,生怕她看见他眼里的泪。
吃完饭,他洗碗,马雪艳擦桌子。收拾完,两人坐在沙发上,一时无话。雨敲打着窗户,啪嗒啪嗒,像心跳。
“雪艳,”吴普同说,“我今天收到一封邀请函,去石家庄参加技术交流会。”
“去吗?”
“不知道。公司现在这样,可能不让去。”
“如果让去呢?”
吴普同想了想:“如果让去,我想去见见世面。也……也看看有没有其他机会。”
他说得很小声,像在承认什么错误。但马雪艳握住他的手:“去吧。去看看,不一定要走。但看看总没错。”
他看着她,灯光下,她的脸有些模糊,但眼睛很亮。那是希望的光,哪怕微弱,但还在。
夜里,吴普同做了个梦。梦见绿源的大门关上了,挂了锁。工人们聚在门口,吵吵嚷嚷。刘总站在楼上,看着下面,然后转身走了。周经理在收拾东西,把一盆养了多年的绿萝送给了门卫老周。孙师傅蹲在车间门口抽烟,烟头扔了一地。
他也在人群中,不知道该去哪。
然后他醒了。窗外,雨停了,月光照进来,清冷。马雪艳睡在身边,呼吸均匀。
他轻轻起身,走到窗前。楼下,那家房产中介的橱窗还亮着灯。房源信息又更新了,最醒目的那张写着:“急售!开发区现房,80㎡,13.5万!”
又涨了五千。
他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然后回到床上,把马雪艳搂进怀里。她的身体很温暖,像寒夜里唯一的火源。
他会坚持下去。无论公司怎样,无论房价涨到多少,无论前路多难。
因为他不是一个人。他有她要守护,有家要撑起。
雨后的夜晚很静,能听见远处火车驶过的声音,隆隆的,像生活的脉搏,沉重,但还在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