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关将近,腊月中旬的保定,清晨六点,天还黑着。
吴普同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看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哪里。出租屋的顶棚有些泛黄,墙角有一小块水渍,形状像片枯萎的叶子。身边马雪艳还在睡,呼吸均匀,一只手搭在他胸口。
他轻轻移开她的手,坐起身。腰还有些酸痛,是睡折叠床留下的后遗症。在医院陪护的二十天里,他几乎没睡过一个整觉,现在回到自己的床上,反而有些不适应。
轻手轻脚地下床,穿上拖鞋。地板很凉,透过薄薄的鞋底传来寒意。他走到窗前,掀开窗帘一角——外面还是一片漆黑,只有远处路灯的光晕在晨雾中模糊地亮着。
厨房里,他烧上水,从橱柜里拿出挂面。水开的时候,马雪艳也起来了,穿着睡衣靠在厨房门框上。
“怎么起这么早?”她声音里还带着睡意。
“睡不着了。”吴普同把面条下进锅里,“你今天上班吗?”
“上,下午班。”马雪艳走过来,从背后抱住他,把脸贴在他背上,“你爸那边……真没事了?”
“转入康复科了,妈和家宝他们在。”吴普同搅动着锅里的面条,“我请的假也到期了,该回去上班了。”
马雪艳没说话,只是抱得更紧了些。他能感觉到她的体温透过薄薄的睡衣传过来。
吃过早饭,七点钟。吴普同穿上那件穿了两年多的灰呢子外套——袖口已经有些磨损,但洗得很干净。马雪艳帮他整理衣领,手指在他肩头停留了一会儿。
“路上小心。”她说。
“嗯。”
出门时,天刚蒙蒙亮。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他摸黑下楼,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出了单元门,冷空气扑面而来,他拉高了衣领。
公交车站已经有人在等。大多是上班族,裹着厚厚的冬衣,呵出的白气在晨光中迅速消散。吴普同站在人群边缘,看着马路对面那家早点铺——蒸笼冒着腾腾热气,油条在锅里翻滚,炸出金黄色的泡沫。
他想起了医院食堂的小米粥。父亲喝粥时很慢,每一口都要咀嚼很久,像在进行一项艰巨的工作。但昨天早上,父亲自己拿着勺子,虽然手抖得厉害,但确实是自己拿着的。
“车来了!”有人喊。
公交车缓缓进站,车门打开时喷出一股热气。人们挤挤挨挨地上车,吴普同跟在后面。投币,找座位,靠窗的位置空着,他坐下来。
车开动了。窗外的街景开始后退——早点铺、理发店、五金店、药店。药店门口挂着“会员日打折”的红色横幅,在灰蒙蒙的晨色中格外刺眼。
他想起昨天离开医院前,去药房给父亲拿药。一盒降压药48块,一盒抗凝药62块,还有营养神经的药,一盒就要一百多。他掏钱的时候,收银员看着那一堆零钱,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下一站,开发区管委会,下车的乘客请提前准备。”
吴普同回过神来。还有两站就到公司了。
公交车在开发区宽阔的马路上行驶。路两边是整齐的厂房,有的挂着大大的招牌,有的只有简单的门牌号。偶尔有货车进出,卷起一阵尘土。
绿源畜牧科技公司的厂区出现在视野里时,吴普同的心跳快了一拍。离开二十天,这里看起来没什么变化——米黄色的围墙,黑色的大门,门口“绿源畜牧”四个红色大字有些褪色。但不知为什么,他觉得这地方陌生了许多。
下车,走过马路,来到厂门口。门卫室的老周正在吃早饭,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小吴回来啦?家里事处理完了?”
“嗯,周师傅早。”
“早什么早,都快八点了。”老周喝了口粥,“周经理昨天还问呢,说你该回来了。”
吴普同点点头,走进厂区。熟悉的饲料味扑面而来——豆粕、玉米、鱼粉混合的气味,带着些许发酵的酸味。生产车间那边传来机器的轰鸣声,已经开工了。
办公楼是栋二层小楼,外墙贴着白色瓷砖,有些地方已经发黄。他走上楼梯,脚步声在安静的楼道里格外清晰。
技术部在二楼最东头。门开着,里面已经有人了。
“吴哥?”张志辉第一个看见他,从电脑后面探出头,“你回来啦!”
办公室里其他几个人也抬起头。陈芳正在整理化验报告,看见他,微微点了点头。王明和李强在讨论什么,停下话头,朝他打了个招呼。
“周经理在吗?”吴普同问。
“在里间。”张志辉说,“不过你最好先缓缓,周经理这两天心情不太好。”
“怎么了?”
“还不是新产品的事。”张志辉压低声音,“试产了几批,客户反馈不稳定。刘总那边催得紧,周经理压力大。”
吴普同没说什么,走到自己的工位前。桌子还是老样子,但上面堆了不少东西——几份文件,一叠报表,还有几个样品袋。他放下包,开始整理。
电脑屏幕上有层薄灰。他抽了张纸巾擦干净,按下开机键。风扇嗡嗡地响起来,屏幕亮起蓝光。
邮箱图标在闪烁。他点开,未读邮件47封。从上往下扫了一眼——有周经理转发的工作安排,有车间发来的生产数据,有供应商发来的原料检测报告,还有几封行业资讯的订阅邮件。
他点开最早的一封,是周经理在他请假第三天发的:“小吴,系统运行日志显示3号凌晨有异常登录,你回来检查一下。”
然后是第五天:“配方计算模块的输出结果和手动验算有0.3%偏差,需要排查。”
第八天:“冀中牧业那边反映上次提供的配方数据有问题,奶牛产奶量没达到预期。”
一封接一封,问题越积越多。
吴普同揉了揉太阳穴,开始回复邮件。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写了几行,又删掉,重新组织语言。
“吴哥,喝口水。”张志辉递过来一杯热水。
“谢谢。”
“你爸怎么样了?”
“好转了,转到康复科了。”
“那就好。”张志辉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你这二十天没在,公司可热闹了。”
“怎么?”
“也不是什么大事。”张志辉朝门口看了一眼,“就是车间那边,王主任最近火气大,动不动就训人。听说刘总给他下了死任务,新产品量产前不能出任何差错。”
吴普同点点头。王主任是公司老人,向来稳重,能让他急成这样,看来压力确实不小。
“还有销售部那边,”张志辉声音压得更低了,“我昨天去送报表,听见张经理在电话里跟人吵架,好像是因为回款的事。挂了电话就摔本子,脸色难看得要命。”
吴普同没接话。销售部张经理是公司元老,业绩一直很好,连他都这么焦躁,看来公司的资金链可能真的有点紧。但这些事,他现在没精力多想。
正说着,里间的门开了。周经理走出来,看见吴普同,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
“小吴回来了?”周经理拍拍他肩膀,“家里事处理得怎么样了?”
“我爸稳定了,在康复科。”
“那就好,那就好。”周经理看起来有些疲惫,眼袋很重,“你回来的正是时候,这边一堆事。”
“我看到了,邮件。”
周经理叹了口气:“先处理紧急的。系统那边,这几天又出了几次小问题。还有新产品试产的数据,你回来得好好分析一下。”
“我现在就开始。”
“不急,你先缓缓。”周经理说,“上午开个短会,把情况跟你同步一下。”
九点钟,技术部小会议室。
五个人围坐在会议桌旁——周经理、吴普同、陈芳、张志辉,还有从车间临时叫过来的王主任。王主任五十出头,穿着深蓝色工装,袖口沾着些饲料粉末,脸色确实不太好。
“小吴刚回来,我先简单说一下这二十天的情况。”周经理打开笔记本,“第一,系统问题。3号、7号、15号,分别出现三次异常登录。登录时间都在凌晨,Ip地址显示是公司内网,但查不到具体终端。”
吴普同记下来:“日志里有操作记录吗?”
“有,但都是常规查看,没做修改。”周经理说,“问题在于,为什么有人凌晨登录系统,而且连续三次。”
“密码泄露?”
“可能性不大。”周经理摇头,“系统登录密码只有技术部的人知道。车间那边只能用查询权限。”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吴普同感觉到陈芳和张志辉都低着头,没看任何人。
“第二,配方计算偏差。”周经理继续说,“我们对比了系统自动计算和手动验算的结果,平均偏差0.3%,最大偏差0.7%。虽然不大,但影响产品稳定性。”
“我检查一下算法。”吴普同说。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周经理看向王主任,“新产品试产。这二十天我们试产了五批,发给三个客户试用。冀中牧业反馈最好,产奶量提升6%。但另外两家,一家提升只有3%,还有一家说没变化。”
王主任抹了把脸,声音有些沙哑:“车间生产绝对按工艺要求来,每一批我都亲自盯。但原料批次不稳定,我也没办法。”
“我不是质疑生产。”周经理说,“问题是,同样的配方,同样的工艺,为什么效果差异这么大?”
王主任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叹了口气:“周经理,我也不瞒你。最近原料供应商那边,送货质量确实有波动。但采购部说,现在行情紧,能按时送货就不错了,挑三拣四的,人家不伺候。”
周经理眉头皱得更紧了:“这事我会跟刘总反映。但现阶段,我们得先解决问题。”
没人说话。窗外的机器声隐约传来,嗡嗡的,像背景音。
“小吴,”周经理看向他,“你今天开始,重点做两件事:一是排查系统问题,二是分析新产品数据。我们需要找出问题所在,刘总那边催得很紧。”
“明白。”
“散会吧。”
走出会议室时,王主任叫住吴普同:“小吴,有空来车间一趟,有几批生产数据不对劲,你帮忙看看。”
“好,下午过去。”
回到工位,吴普同盯着电脑屏幕,发了会儿呆。二十天,堆积的问题比他想象的要多。系统、配方、生产、客户反馈……每一个都需要时间,都需要精力。
而他现在的精力,像被抽空了一半。
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马雪艳的短信:“到公司了吗?记得吃午饭。”
他回了个“嗯”,然后把手机调成静音。
上午剩下的时间,他开始检查系统日志。一行行代码在屏幕上滚动,记录着每一次登录、每一次查询、每一次计算。3号凌晨1点23分,7号凌晨2点17分,15号凌晨1点55分——三次异常登录,时间都很接近。
他调出Ip地址,确实是公司内网。但内网有二十多台电脑,哪一台?
正想着,张志辉凑过来:“吴哥,看出什么了?”
“暂时没有。登录后只做了常规查询,没动数据。”
“那就奇怪了。”张志辉摸着下巴,“大半夜不睡觉,跑来公司查数据?图什么?”
吴普同没说话。他想到了一种可能性,但没说出口。
“对了,”张志辉想起什么,“你请假这段时间,牛丽娟来过电话。”
吴普同抬头:“她?”
“嗯,打办公室电话,我接的。”张志辉说,“问你在不在,我说你请假了。她问为什么请假,我说家里有事。她就挂了。”
“没说别的?”
“没有。”张志辉顿了顿,“不过我听她那边的背景音,好像也在办公室里。”
牛丽娟。这个名字像根刺,轻轻扎了一下。吴普同想起牛丽娟原来在绿源意气风发的样子。她现在在满城那家公司当技术总监,应该过得不错。
而自己呢?父亲重病,积蓄清空,工作上一堆烂摊子。
“吴哥?”张志辉叫他。
“嗯?”
“你没事吧?脸色不太好。”
“没事。”吴普同摇摇头,“继续工作吧。”
中午,食堂里人声鼎沸。
吴普同打了份最简单的套餐——白菜豆腐、土豆丝,两个馒头。找了个角落坐下,慢慢吃。
味道很一般。白菜煮得太烂,豆腐有股豆腥味。但他吃得很认真,一口菜,一口馒头,像在执行任务。
打好饭刚坐下,王主任端着餐盘过来了:“这儿有人吗?”
“没人,坐吧。”
王主任坐下,先大口扒了几口饭,才开口:“小吴,上午开会的事,你别往心里去。我不是针对技术部,就是最近压力太大了。”
“理解。”吴普同说,“新产品是关键项目,大家都盯着。”
“何止是盯着。”王主任苦笑,“刘总昨天找我谈话,说这个项目成了,公司就能缓口气。要是不成……”他没说完,摇了摇头,“销售部那边也难,张经理最近天天在外面跑,回款压力大得很。”
吴普同默默听着。他能感觉到公司上下弥漫着一种紧绷的气氛,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
“对了,”王主任压低声音,“你听说没?销售部的小赵,就是那个挺能干的小伙子,最近在偷偷看招聘网站。”
吴普同筷子顿了顿:“他要走?”
“还没定,但心思活络了。”王主任叹气,“也难怪,咱们公司这状况,有门路的谁不想留条后路?我手下也有两个老师傅在打听别的厂子。”
这些话让吴普同心里沉了沉。但他现在没精力操心这些,自己的事都顾不过来。
“王主任,”他换了个话题,“下午我去车间,您说的数据问题具体是?”
“就是最近几批的生产记录,投入产出对不上。”王主任说,“损耗率比平时高了1.5个百分点。我查了工艺,查了设备,都没问题。就想着是不是系统记录有偏差。”
“好,我下午仔细查查。”
吃完饭,两人一起走出食堂。路过办公楼一层时,吴普同瞥见销售部的门开着,张经理正对着电话大声说着什么,语气很急。
“……李总,这批款子真的不能再拖了,我们这边原料款都欠着了……我知道我知道,但您也得体谅我们的难处……”
王主任和吴普同对视一眼,都没说话,默默上了楼。
回到办公室,吴普同继续分析新产品数据。他从服务器调出这二十天的生产记录——五批试产,每批二十吨。原料配比、工艺参数、检测结果,密密麻麻的数据表格。
他先看第一批。1月28日生产,原料来自三家供应商。玉米、豆粕、鱼粉、预混料……每一样都有检测报告。他对比了系统计算的理论值和实际投料记录,偏差在允许范围内。
工艺参数也正常。混合时间、温度、湿度、制粒压力……都在工艺卡要求的范围内。
但客户反馈:产奶量提升只有3%。
再看第二批。2月3日生产,原料换了批次,但供应商没变。工艺参数微调,制粒压力提高了0.2兆帕。客户反馈:没变化。
第三批,2月10日,冀中牧业那批。原料来自同一家供应商,但批次不同。工艺参数和第一批完全一样。客户反馈:提升6%。
吴普同皱起眉。同样的配方,同样的工艺,为什么效果差这么多?
他打开配方计算模块,输入三批原料的检测数据。系统自动计算出理论营养值——粗蛋白、粗脂肪、粗纤维、钙、磷……三批的理论值几乎一样,差异小于0.1%。
那问题出在哪?
“吴哥,看出什么了?”张志辉又凑过来。
“三批原料,理论营养值差不多,但实际效果差很多。”
“是不是检测数据有问题?”张志辉说,“我听说有些供应商,送检的样品和实际送货的不一样。”
吴普同想了想:“有可能。但冀中牧业那批效果好,说明至少那批原料是合格的。”
“那另外两批呢?”张志辉指着屏幕,“同一家供应商,为什么批次之间差这么多?”
问题像一团乱麻,找不到线头。
吴普同站起来,走到窗前。楼下,车间工人们正在搬运原料,一袋袋玉米、豆粕从货车上卸下来,堆成小山。阳光照在包装袋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原料。也许问题真的出在原料上。
他回到工位,给采购部打电话:“李姐,麻烦把1月到2月所有原料的进货记录发我一份,包括供应商、批次、数量、还有验收记录。”
“现在就要?”
“现在就要。”
挂了电话,他继续看数据。屏幕上的数字开始模糊,像蒙了一层雾。他揉了揉眼睛,这才意识到自己很累。
二十天在医院,没睡过一个好觉。昨天坐车回保定,晚上又失眠。今天一上午高强度工作,身体开始抗议。
但他不能停。父亲还在医院,每天的医药费像流水一样。他的工资不能断,工作不能丢。
“吴哥,”张志辉小声说,“你要不要休息会儿?脸色真的不太好。”
“没事。”
“你这二十天瘦了一圈。”张志辉说,“家里有事,工作的事可以慢慢来。”
吴普同摇摇头,没说话。他知道不能慢慢来。周经理上午开会时的表情,王主任中午的话,还有刘总那边无形的压力——都在告诉他,时间不多了。
邮箱提示音响起。采购部把记录发过来了。
他点开附件,一张巨大的Excel表格铺满屏幕。密密麻麻的数据——供应商名称、原料种类、批次号、进货日期、数量、单价、验收结果……
他筛选出1月到2月的玉米进货记录。三家供应商,八个批次。对照生产记录,第一批试产用的是A供应商的002批次,第二批用的是b供应商的005批次,第三批用的是A供应商的003批次。
他调出这三批玉米的验收报告。粗蛋白含量、水分、霉变率、容重……一项项指标对比。
看了一会儿,他发现了问题。
A供应商的002批次和003批次,检测数据几乎一样。但b供应商的005批次,粗蛋白含量低了0.3%,水分高了0.5%。虽然都在合格范围内,但差异是存在的。
而粗蛋白含量每降低0.1%,奶牛产奶量可能就会下降1%-2%。
他继续看豆粕、鱼粉、预混料……同样的规律。不同批次之间,指标有微小差异。这些微小差异累积起来,最终导致产品效果的大幅波动。
问题找到了,但解决起来更难。原料批次差异是客观存在的,不可能要求每一批原料都完全一样。那么,如何在原料波动的情况下,保证产品效果稳定?
需要动态调整配方。根据每一批原料的实际营养值,实时调整配比,让最终产品的营养值稳定在目标范围内。
但这就需要更精确的检测、更快速的计算、更灵活的生产调整。
而现在的绿源,不具备这些条件。
吴普同靠在椅背上,长长吐了口气。问题像座山,他刚爬上一个坡,发现前面还有更高的峰。
“怎么了?”张志辉问。
“原料批次差异。”吴普同说,“同样的配方,用不同批次的原料,效果就不一样。”
“那怎么办?”
“要么要求供应商提供更稳定的原料,要么我们根据原料情况动态调整配方。”
“哪个容易?”
“都不容易。”
张志辉沉默了。过了一会儿,他说:“吴哥,要是这项目真的黄了,公司会不会……”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吴普同没回答。他想起王主任说的销售部小赵在看招聘网站,想起张经理在电话里焦急的语气,想起周经理疲惫的眼神。
公司这艘船,可能真的在漏水。但现在,他还得在船上,尽力把能补的洞补上。
下午三点,吴普同去车间找王主任。
车间里机器轰鸣,粉尘在空气中飞舞。工人们穿着蓝色工装,在生产线旁忙碌。王主任正在制粒机旁,盯着控制面板上的数字。
“王主任。”
“小吴来了。”王主任转过头,“走,去办公室说。”
车间办公室很小,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贴着生产计划表和工艺流程图。王主任关上门,机器的声音小了些。
“你看这个。”王主任递过来一叠生产记录,“这是最近十批的生产数据,投入产出损耗率都在3.5%以上,比以前高了。”
吴普同一页页翻看。记录很详细,原料投入量、成品产量、损耗量、损耗原因……看起来没什么问题。
“设备检查了吗?”
“查了,都正常。”王主任点了支烟,“所以我怀疑是不是系统记录有问题。或者……”他顿了顿,“或者有人在数据上做手脚。”
吴普同抬起头:“做手脚?”
“我就是瞎猜。”王主任吐了口烟,“但你也知道,现在公司困难,有些人心里活泛。偷点原料出去卖,也不是没可能。”
这话让吴普同心里一紧。如果真是这样,问题就严重了。
“我先查系统记录,看有没有异常。”
“嗯,拜托了。”王主任掐灭烟,“这事先别声张,等我找到证据再说。”
从车间出来,吴普同心情更沉重了。系统问题、原料问题、现在可能还有人为问题……绿源就像个病人,浑身都是毛病。
回到办公室,他开始检查系统里的生产数据记录模块。一行行代码看过去,函数调用、数据存储、日志记录……看了一个小时,没发现明显问题。
那就可能是人为操作了。
他调出最近一个月的操作日志。每次数据录入的时间、操作员、修改记录……一项项比对。
正看着,周经理从里间出来:“小吴,来一下。”
吴普同跟着进了办公室。周经理关上门,神色严肃。
“两件事。”周经理说,“第一,系统异常登录的事,刘总知道了,很重视。他要求必须查清楚是谁,为什么。”
“我在查。”
“第二,”周经理压低了声音,“销售部张经理今天下午去找刘总,说如果下个月回款还不到位,他可能……留不住了。”
吴普同心里咯噔一下:“张经理要走?”
“还没定,但话已经递出来了。”周经理叹气,“他是销售部的顶梁柱,要是他走了,公司一半的客户都可能跟着走。”
“那刘总怎么说?”
“能怎么说?现在账上没钱,只能画饼。”周经理苦笑,“小吴,这些话我就跟你说说。你现在是技术部骨干,得有个心理准备。公司这关要是过不去,大家可能都得另谋出路。”
从周经理办公室出来,吴普同站在走廊里,发了会儿呆。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远处的厂房亮起零星的灯光。
他想起父亲躺在病床上的样子,想起医药费账单上的数字,想起马雪艳说“咱们要个孩子吧”。
如果公司真的倒了,他去哪找工作?现在就业形势不好,他一个搞畜牧技术的,选择不多。父亲每个月好几千的医药费怎么办?买房子的计划怎么办?
压力像一张网,越收越紧。
回到工位,他继续看数据。屏幕上的数字又开始模糊,他揉了揉眼睛,发现手指在抖。
“吴哥,下班了。”张志辉拍拍他肩膀,“明天再看吧。”
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他关掉电脑,收拾东西。背包很轻,但背在肩上却觉得沉重。
走出办公楼时,天已经完全黑了。厂区里很安静,只有门卫室的灯还亮着。老周在听收音机,咿咿呀呀的戏曲声飘出来。
“走了啊小吴。”
“嗯,周师傅。”
走出厂门,寒风扑面而来。公交车站空荡荡的,只有他一个人等车。
车来了,他上车,投币,还是靠窗的位置。车里暖气开得很足,玻璃上蒙了一层水汽。他用手擦了擦,看着窗外流动的夜色。
手机震动,是母亲发来的短信:“你爸今天能坐十五分钟了,陈医生表扬他了。”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回:“太好了,妈,你们辛苦了。”
车到站了。他下车,走过熟悉的街道,来到出租屋楼下。三楼窗户亮着灯,马雪艳在等他。
他站在楼下,仰头看着那扇窗。灯光很温暖,像黑夜里的灯塔。
站了一会儿,他深吸一口气,走进单元门。
脚步声在楼梯间回响,沉重,但坚定。
一步一步,向上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