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周日的夜晚,保定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
雪是从下午开始下的,起初是细碎的雪粒,打在窗玻璃上沙沙作响。到了傍晚,雪粒变成了鹅毛般的雪花,簌簌地落,无声地堆积。不到两个小时,院子里就白了,停着的自行车成了雪堆里隆起的鼓包。
吴普同和马雪艳吃过晚饭,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屋里暖气烧得不足,有些冷,马雪艳找了条毯子盖在两人腿上。电视里播着无聊的综艺节目,主持人夸张的笑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
“这雪下得真大。”马雪艳看着窗外,“明天上班路不好走。”
“我早点走。”吴普同说。他手里拿着手机,正在看股票软件。今天是周日,股市休市,但他习惯性地打开软件,看看自选股的情况——虽然没什么可看的,只是一排灰色的数字。
中国银行的股价还停留在上周五的收盘价:3.50元。他上周三以3.52元的价格买了1400股,现在每股亏两分,亏了二十八块。不多,但他还是有点懊恼。早知道上周五该卖的,虽然只差两分钱。
“还看股票呢?”马雪艳瞥了他一眼。
“随便看看。”吴普同关掉软件,“不看了,没意思。”
“本来就是。”马雪艳往他身边靠了靠,“你说咱们今年春节回哪边过?你爸上次电话里说,想咱们回去过年。”
“回西里村吧。”吴普同说,“我爸身体一直不太好,回去多陪陪他。”
“行。那我腊月二十八请两天假,咱们提前回去。”
正说着,家里的固定电话响了。铃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刺耳。吴普同看了一眼时间,八点四十分。这么晚打电话,有点不寻常。
他接起来:“喂,妈?”
电话那头没有立刻说话,只有压抑的抽泣声。吴普同心里一紧:“妈?怎么了?”
“普同……”母亲李秀云的声音颤抖着,带着浓重的哭腔,“你爸……你爸他……”
“我爸怎么了?”
“晕倒了……在地里……刚送县医院……”李秀云语无伦次,“医生说要手术……你快回来……快……”
吴普同感觉心脏像被一只手攥住了,呼吸一滞:“妈你别急,慢慢说。爸现在在哪?”
“县医院……急诊科……医生说是脑出血……要开刀……”李秀云终于控制不住,哭出声来,“怎么办啊普同……怎么办……”
“我马上回去!”吴普同的声音也抖了,“妈你别慌,听医生的。我这就往回赶,最多两小时就到!”
挂了电话,吴普同的手还在抖。马雪艳已经站了起来,脸色发白:“爸怎么了?”
“脑出血,送医院了,要手术。”吴普同说着,已经开始穿外套,“我得马上回去。”
“我跟你一起!”
“太晚了,路不好走,你明天还要上班。”吴普同按住妻子的肩膀,“你在家等着,保持电话联系。我一个人去快些。”
“可是……”
“听我的。”吴普同的声音很坚决,“你去了也帮不上忙,反而让我分心。在家等我电话。”
马雪艳咬着嘴唇,眼里有泪光,但点了点头:“那你……路上小心。雪大,慢点。”
“我知道。”
吴普同翻出存折和银行卡——那是他们全部的家当,两万多块钱。又往包里塞了几件厚衣服,拿了条毯子。出门前,他给周经理打了个电话请假。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周经理的声音带着睡意:“喂?”
“周经理,我是吴普同。对不起这么晚打扰您,我家里有急事,父亲病重,我得马上回老家,明天不能上班了。”
周经理立刻清醒了:“严重吗?需要帮忙吗?”
“脑出血,要手术。我得回去。”
“那你快去!工作的事别担心,我跟刘总说。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打电话。”
“谢谢周经理。”
挂了电话,吴普同冲进风雪里。雪已经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咯吱作响。街道上空荡荡的,只有路灯的光晕里,雪花还在疯狂地旋转。
最近的汽车站在两公里外。这个时间,早就没班车了。吴普同站在路边,拼命招手拦出租车。过了十几分钟,才有一辆空车慢悠悠地开过来。
“去长途汽车站!”吴普同拉开车门。
司机是个中年男人,看了一眼他焦急的神色,没多问,调转车头。
车站果然已经关门了。售票厅黑着灯,候车大厅也锁着门。吴普同站在空荡荡的广场上,雪打在他脸上,冰冷刺骨。
他跑到车站旁边的路口,那里有几辆出租车在等活。司机们都缩在车里,开着暖气。
吴普同敲了敲第一辆车的窗户。车窗摇下来,是个四十多岁的司机,嘴里叼着烟。
“师傅,去县城,走吗?”
“县城?”司机打量了他一眼,“这天气,这时间……不好走啊。”
“我家里有急事,父亲在医院,麻烦您了。”吴普同的声音带着恳求。
“多少钱?”司机问。
“您说。”
司机想了想:“一百二。这路况,这时间,得这个价。”
一百二。吴普同心里一紧,比平时回了不少。但此刻顾不上了。
“行!”
“上车。”
车里比外面暖和多了。吴普同坐在后座,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雪景。司机开得很小心,车速不快。
“这么晚去医院,老人什么病?”司机问,大概是想打破沉默。
“脑出血。”
“哦,那可得抓紧。”司机叹了口气,“我爹前年也是脑出血,没抢救过来。”
吴普同心里一沉,没接话。
出了市区,雪更大了。车灯照出的光柱里,雪花密集得像一道白墙。路面积了雪,车开得很慢,轮胎时不时打滑。司机全神贯注地把着方向盘,不再说话。
吴普同拿出手机,想给弟弟家宝打电话,却发现手机信号很弱。试了几次,终于拨通了。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家宝的声音迷迷糊糊:“哥?”
“家宝,爸病重,脑出血,在县医院。你能回来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是急促的呼吸声:“我……我现在就去火车站!最早的车……我查查……”
“你先别急,路上小心。到了给我电话。”
“哥,爸……严重吗?”
“医生说要做手术。”吴普同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你先回来,见面说。”
挂了电话,吴普同闭上眼睛。车窗外的雪景飞速后退,路灯的光影在脸上明明灭灭。他想起上个月回家时,父亲还在院子里劈柴。那时天已经冷了,父亲只穿了件旧毛衣,额头却冒着汗。
“爸,我来吧。”吴普同说。
“不用,你歇着。”吴建军头也不抬,斧头精准地落在木柴上,咔嚓一声,木头应声而裂,“在城里上班累,回家就好好歇歇。”
“我不累。”
“不累也歇着。”吴建军直起腰,擦了把汗,“我这身体还行,能干。”
现在,那个说“身体还行”的人,躺在医院里,生死未卜。
吴普同感觉眼眶发热,赶紧看向窗外。不能哭,现在不能哭。妈在医院等着,弟弟在赶来的路上,他是长子,要撑住。
车开了将近两个小时,终于到了县城。凌晨一点多,街道上空无一人。雪停了,但风很大,卷起地上的积雪,打在脸上生疼。
“县医院在哪?”司机问。
“城东,我来指路。”
在吴普同的指引下,车开到了县医院门口。急诊科的灯箱在夜色里格外醒目。
吴普同掏钱付车费。一百二十块,他数了两遍才数清楚。手有些抖。
“谢谢师傅。”他推开车门。
“祝老人早日康复。”司机说。
医院院子里也积了雪,踩上去咯吱作响。急诊科在一楼,灯光明亮。推门进去,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护士站亮着灯,一个护士趴在桌上打盹。
“请问,吴建军在哪个病房?”吴普同问。
护士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吴建军……等等,我查查。”她翻看记录本,“哦,在抢救室。往里走,右拐。”
抢救室的门关着,门口的长椅上,李秀云蜷缩着,身上裹着件旧棉袄。看见吴普同,她猛地站起来,眼泪又下来了。
“妈!”吴普同快步走过去,“爸怎么样了?”
“还在里面……”李秀云抓住儿子的手,手在抖,“进去两个小时了……医生还没出来……”
吴普同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往里看,只能看到一道白色的帘子。帘子后面,仪器发出规律的滴滴声。
“医生怎么说?”
“说是脑出血……要开颅……”李秀云泣不成声,“说晚了就不行了……我怎么办啊……你要是没了,我可怎么办……”
“妈,别这么说。”吴普同搂住母亲的肩膀,“爸会没事的。医生在救他,会没事的。”
他扶着母亲坐下,从包里拿出保温杯——出门前马雪艳塞给他的,里面是热水。
“妈,喝点水。”
李秀云接过杯子,手抖得厉害,水洒出来一些。她喝了一口,眼泪掉进杯子里。
两个人坐在长椅上,谁也没说话。走廊里的钟嘀嗒嘀嗒走着,每一秒都格外漫长。
吴普同拿出手机,给马雪艳发了条短信:“到医院了,爸在抢救。别担心。”
很快,马雪艳回复:“我在家等消息。需要我过去吗?”
“不用。有消息我告诉你。”
又过了一个小时,抢救室的门开了。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走出来,戴着口罩,看不清表情。
“吴建军的家属?”
“我是他儿子!”吴普同立刻站起来。
医生摘下口罩,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脸色疲惫:“病人是高血压引发的脑出血,出血量比较大,压迫了脑干。需要立即手术,清除血肿。”
“手术……危险吗?”
“任何开颅手术都有风险。”医生说得直接,“特别是你父亲这个年纪,又有高血压病史。但如果不手术,血肿继续压迫,随时可能……”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做手术。”吴普同毫不犹豫,“医生,我们做手术。请您一定救我爸。”
“手术费用不低,要先交两万押金。”
“我这就去交!”吴普同说,“医生,手术什么时候能做?”
“现在就在准备,交了费马上可以进手术室。”医生说,“手术大概需要三到四个小时。你们签一下手术同意书。”
医生递过来几张纸。吴普同看着上面那些密密麻麻的条款,手有些抖。最后一项是家属签字,他拿起笔,写下自己的名字。字写得歪歪扭扭,不像平时的字。
“医生,拜托您了。”
“我们会尽力的。”医生点点头,转身回了抢救室。
吴普同去缴费处。窗口还亮着灯,里面坐着个中年妇女,正在织毛衣。
“交费,吴建军,脑外科手术。”
“两万。”
吴普同掏出存折和银行卡。这是他和马雪艳全部的积蓄,两万三千多块。他取出两万,手有些抖。钱递进去,换回来一张收据。薄薄的一张纸,轻飘飘的,却重如千斤。
回到抢救室门口,父亲已经被推出来了。躺在担架床上,身上盖着白床单,只露出一张脸。脸色蜡黄,眼睛闭着,嘴上罩着氧气面罩。
“爸……”吴普同轻声叫了一句。
父亲没有反应。
护士推着担架床往手术室走,吴普同跟在旁边。走廊很长,灯光惨白。他看着父亲的脸,突然发现,父亲老了。鬓角的白发那么多,脸上的皱纹那么深。他一直觉得父亲还是那个能背着他跑几里地的汉子,可现在,这个汉子躺在担架上,脆弱得像一片叶子。
手术室在四楼。到了门口,护士停下:“家属在外面等。”
担架床被推进去,门关上。门上亮起“手术中”的红灯。
吴普同站在门口,盯着那盏红灯。李秀云走过来,母子俩在手术室外的长椅上坐下。
时间过得很慢。每一分钟都像一个世纪。
走廊里偶尔有护士走过,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响。窗外的天还是黑的,雪又开始下了,细碎的雪花打在玻璃上。
李秀云靠在儿子肩上,闭着眼睛,但吴普同知道她没睡。她的嘴唇在动,像是在祈祷,又像是在念叨什么。
吴普同拿出手机,想看看时间,却发现手机只剩一格电了。他赶紧给马雪艳发了条短信:“进手术室了,要三四个小时。你先睡。”
马雪艳很快回复:“我睡不着。有消息随时告诉我。”
天快亮时,手术室的门开了。医生走出来,脸上带着疲惫。
吴普同冲过去:“医生,怎么样?”
“手术还算顺利,血肿清除了。”医生说,“但病人还没脱离危险期,要送IcU观察。接下来24小时是关键。”
“我们能看看他吗?”
“等转到IcU,可以在外面看看,但不能进去。”
担架床推出来,父亲还是昏迷着,头上包着厚厚的纱布,身上插了好几根管子。吴普同跟着担架床,一直送到IcU门口。
玻璃墙里面,护士们忙碌着。父亲被移到病床上,接上各种仪器。心电图显示着起伏的曲线,呼吸机有规律地响着。
李秀云贴在玻璃上,看着里面的丈夫,眼泪无声地流。
吴普同也对着玻璃里的父亲说:“爸,我们都在外面等你。你一定要醒过来。”
天完全亮了。雪停了,太阳出来,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医院里渐渐有了人声,新的一天开始了。
但对吴普同来说,这一夜像过了一辈子。
他想起股票账户里那五千多块钱,想起中国银行那几分钱的涨跌,想起自己为了那点盈利焦虑不安的样子。
现在想来,多么可笑。
在生死面前,那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眼前的人,重要的是这个躺在IcU里的老人,这个养育了他、支撑了家的父亲。
钱可以再赚,股票可以再炒,但父亲只有一个。
吴普同深吸一口气,感觉一夜之间,自己好像明白了什么,又好像失去了什么。
窗外,冬日的阳光苍白而寒冷。
医院里的日子,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