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凌昊与小雅结束了短暂的休整,再次出现在复兴会核心成员面前时,一直密切关注着他们的苏文远和赵铁山等人,几乎是立刻就敏锐地察觉到了凌昊身上那微妙而又显着的不同。
如果说,之前的凌昊给人的感觉,像是一柄收敛于古朴剑鞘之中的传世名剑,虽然锋芒尽数内敛,但那份源自本质的锐利与寒意,依旧能让靠近的人隐隐感到肌肤刺痛,心生敬畏。那么此刻的他,则仿佛完成了一次内在的蜕变,气质变得更加深邃、圆融,宛如一片风平浪静、却又深不见底的浩瀚汪洋。表面波澜不兴,平和淡然,但任何稍有灵觉的人都能隐约感知到,在那平静的海面之下,蕴藏着的是何等磅礴无匹、无法估量的力量与近乎规则的威严。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就仿佛成为了周围空间的中心,连光线和声音都似乎在他身边变得柔和而有序。
苏文远心中暗惊,他无法理解这短短时间内凌昊身上发生了什么,但这无疑印证了他之前的判断——凌昊的层次,远超他们的理解范畴。这让他更加坚定了必须与之维系良好关系、甚至不惜代价争取其支持的决定。与这样的存在为敌,是愚蠢的;而若能得其真心相助,无疑是复兴会最大的幸运。
为此,苏文远亲自安排了一场不算奢华却足够郑重的接风宴席,与会者仅限于复兴会最核心的几位高层。席间,苏文远绝口不提任何具体的事务安排或带有驱使意味的请求,姿态放得极低,言辞恳切,只是以请教的口吻,真诚地询问凌昊对复兴会未来发展方向、以及如何在这片废墟上更好地重建秩序的看法。这是一种极高的尊重和信任。
凌昊也能感受到苏文远的诚意,他并未藏私,结合自己与小雅一路行来的所见所闻,以及自身对世界规则层面那日益清晰的感知,提出了几点切中肯綮的建议:
“其一,生存为基。当前重中之重,并非扩张地盘或争夺虚名,而是必须优先保障最基础的生存物资——食物、清水、药品、御寒衣物——的稳定生产与相对公平的分配。唯有让治下的民众看到活下去的希望,感受到基本的公平,人心才能凝聚,秩序才有根基。否则,内部生乱,远比外敌更可怕。”
“其二,防御为本。黑旗团虽暂退,但其凶性未泯,必会卷土重来。需建立更完善、覆盖范围更广的巡逻与预警机制,不仅要防范黑旗团,也要警惕荒野中可能存在的其他威胁,乃至……某些因血月能量残留而异变的危险生物。情报的及时性,往往能决定存亡。”
“其三,外交为策。在稳固自身的同时,可尝试与周边类似‘兄弟会’这样暂时保持中立、且有一定原则的势力,进行有限度的、谨慎的接触与沟通。未必需要立刻结盟,但至少应避免因误解或信息不畅而导致的冲突,减少不必要的敌人,为复兴会争取更宽松的外部环境。”
“其四……”凌昊说到这里,语气明显加重了几分,带着一丝警示的意味,“……需极其谨慎地对待可能从磐石基地流散出来的各类技术资料,尤其是涉及生物体强制改造、高烈度能量应用、以及精神控制等领域的禁忌知识。力量本身无分对错,但获取和使用力量的方式,却决定着文明的走向。磐石的悲剧,根源并非力量,而是对力量的滥用与失控。”
他的建议条理清晰,高屋建瓴,既着眼于当下的生存危机,又考虑了长远的发展与潜在风险,尤其是最后一点关于技术伦理的警示,如同暮鼓晨钟,让曾经身为科研人员的苏文远神色瞬间变得无比凝重。他比在场任何人都更清楚,那些在血月时期被疯狂催生出来的、缺乏足够安全验证的技术,一旦失控或被心术不正者利用,将会造成何等可怕的二次灾难。
“凌先生高瞻远瞩,所言句句金玉,更是切中了我心中一直以来的隐忧!”苏文远放下酒杯,郑重无比地回应道,“请凌先生放心,我们复兴会成立的初衷,便是在这片废墟之上,为幸存者们重建一个可以安稳生活、拥有希望的家园,而非追求称霸与无度扩张。我们绝不会,也绝不能重蹈磐石基地那权力膨胀、技术失控、最终自我毁灭的覆辙!这份初心,苏某与复兴会核心同仁,必将坚守!”
然而,一个组织的意志,并非总能与首领保持一致。就在凌昊“出关”并展现出更深远影响力后不久,复兴会内部,一股潜藏已久、与苏文远稳健路线相悖的声音,开始逐渐浮出水面,并且变得日益清晰和强硬。
这股声音的领头者,是防卫队的副队长,刘猛。他是一个身材壮硕、性格火爆的汉子,脸上带着一道与黑旗团作战时留下的伤疤,作战勇猛,在普通守卫中颇有威望。他与一批同样崇尚武力、渴望快速建功立业的激进派成员认为,如今复兴会拥有了凌昊这样堪称“战略威慑”级别的强者坐镇,实力已然大增,正应该趁热打铁,主动出击!
在他们看来,黑旗团新败,士气受挫;兄弟会态度暧昧,左右观望;周边众多小型聚落更是如同一盘散沙,不堪一击。这正是天赐良机!复兴会理应迅速行动,以雷霆之势吞并周边那些小势力,收缴其人口与资源,同时抢先一步占领已成无主之地的磐石基地遗址,发掘其中可能遗留的先进设备、武器以及最关键的技术资料!
在一次由苏文远召集的、讨论未来发展方略的高层会议上,刘猛再也按捺不住,猛地站起身,挥舞着拳头,声音洪亮而充满煽动性地慷慨陈词:
“会长!诸位同仁!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啊!”他环视众人,目光灼灼,“如今我们复兴会兵强马壮,更有凌先生这等强者庇佑,实力已是今非昔比!难道我们还要继续守着这一亩三分地,眼睁睁看着机会溜走吗?”
他指向墙上那张标注着各方势力的地图,语气激动:“只要我们果断出手,以最快速度整合周边,拿下磐石遗址,我们就能获得里面可能存在的生产线、能源核心,还有那些能让普通人也能拥有力量的‘钥匙’!到时候,我们的人口、资源、技术都将迎来爆发式增长!什么黑旗团,什么兄弟会,在我们绝对的力量面前,都将是土鸡瓦狗,不堪一击!唯有如此,我们复兴会才能扫清一切障碍,成为这片土地上唯一的、真正的霸主,建立起属于我们的、强大的新秩序!”
这番充满野心的蓝图,带着对权力的渴望和对力量的迷信,极具诱惑力。立刻得到了在场一部分高层人员的附和与支持。这些人中,有的同样渴望更大的权力和地盘,有的则被“快速壮大”、“唯一霸主”这样的字眼所吸引,认为这才是乱世中强者应有的姿态。权力的诱惑,如同致命的毒药,在失去了血月这个迫在眉睫的共同外部威胁之后,开始在一些人的心中悄然滋生、蔓延。
苏文远端坐在主位,眉头紧紧锁成了一个川字。他深知盲目扩张的巨大弊端,尤其是在复兴会自身根基尚未彻底稳固,内部管理体系、生产体系都还十分脆弱的当下。贸然发动吞并战争,不仅会消耗宝贵的本就不足的人力物力,更会树立众多敌人,将复兴会拖入战争的泥潭。即便一时得利,也后患无穷。这与他所追求的可持续的、稳健的发展道路完全背道而驰。
但是,作为首领,他也不能完全无视内部这股日益高涨的激进声音,强行压制只会导致内部矛盾激化。他需要找到一个能够平衡各方意见,又能将路线引导回正轨的方法。
在一片争论声中,苏文远将目光投向了始终安静坐在一旁,仿佛置身事外,却又无人敢忽视其存在的凌昊。他知道,凌昊的态度,在此刻将具有一锤定音的决定性作用。
“凌先生,”苏文远的声音打破了会议的嘈杂,所有人的目光随之聚焦到了凌昊身上,“对于刘副队长提出的……主动扩张的策略,不知您有何看法?” 他将这个棘手的问题,巧妙地抛给了拥有绝对话语权的凌昊。
整个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落针可闻。支持激进派的人屏息凝神,期待凌昊这位“镇会强者”能够认可他们的雄心;而支持稳健派的人则心中忐忑,生怕凌昊也被那“霸主”的虚名所吸引。
凌昊缓缓放下手中把玩的、粗糙的陶瓷茶杯,目光平静如水,缓缓扫过在场神色各异的众人,最后,那深邃的目光定格在了刘猛那张因激动而有些涨红、充满了野心的脸上。
“秩序,”凌昊开口,声音不高,却如同带着某种奇异的魔力,清晰地钻入每个人的耳膜深处,直抵心灵,“从来都不是依靠武力和征服,能够真正建立起来的。”
他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份量。“靠暴力碾压、靠恐惧驱使所维持的表面平静,那不叫秩序,那叫做……奴役。被奴役者心中埋藏的是仇恨的种子,一旦压制力稍有松懈,反弹和崩溃将更加猛烈。磐石基地的轰然覆灭,就是最鲜活、也最惨痛的前车之鉴。难道,你们还想重走一遍他们的老路吗?”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锐利,如同冰锥,刺向那些被野心冲昏头脑的人。
“更何况,”凌昊的语气带上了一丝冰冷的嘲讽与警示,“你们以为,磐石遗址那片浸透了鲜血与疯狂的废墟里,除了你们梦寐以求的物资和技术,就没有别的‘东西’了吗?周莽的野心,王博士的疯狂,他们所制造出来的那些扭曲、不可控的怪物,你们凭什么认为都已经在那场内乱中死绝了?那些记载着危险实验过程、蕴含着毁灭性能量应用方式的数据资料,你们又凭什么自信能够完全掌控,而不是引火烧身,成为下一个王博士?”
这一连串的反问,如同数九寒天里兜头浇下的冰水,让不少之前头脑发热、盲目支持扩张的高层瞬间打了个寒颤,从权力的迷梦中清醒了几分。磐石基地后期那些流传出来的、关于实验室怪物失控、吞噬研究员的恐怖传闻,以及基地最终在自相残杀和内爆中化为地狱的景象,再次浮现在他们脑海,让他们脊背发凉。
刘猛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他没想到凌昊会如此直接而坚决地反对。但他还是不甘心,强自争辩道:“凌先生!您……您未免太过谨慎了!俗话说富贵险中求!如今这世道,不冒险怎么可能快速壮大?再说,我们有您在,以您那通天彻地的手段,难道还怕那些基地里的死剩种和破烂实验体吗?” 他试图将凌昊的力量绑上自己的战车。
凌昊深深地看了刘猛一眼,那目光平静无波,却让刘猛感到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寒意,仿佛自己所有的算计和野心,在那双眼睛面前都无所遁形。
“你弄错了一件事。”凌昊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决绝,“我的力量,是用来守护值得守护的存在,是用来维系基本的生存与公平,而不是用来满足某些人的征服欲和掠夺野心的。”
他缓缓站起身,虽然并未释放任何气势,但整个会议室的气氛却因他这句话而骤然降至冰点。
“今日,我把话放在这里,”凌昊的目光扫过苏文远,扫过刘猛,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复兴会若执意要走磐石基地那武力扩张、唯我独尊的老路,那么,我凌昊,将会第一个离开。”
一句话,清晰无比地表明了他的立场和底线!也彻底断绝了激进派试图借助他力量来实现野心的最后念想!
苏文远心中一直悬着的大石,终于轰然落地,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立刻抓住这个机会,毫不犹豫地表态,声音铿锵有力:“凌先生请放心!您的理念,也正是我苏文远和复兴会创立之初所秉持的核心理念!我在此郑重承诺,复兴会未来的发展道路,绝不会偏离‘守护’与‘重建’的宗旨!我们当前,以及未来很长一段时间的首要任务,都是巩固我们现有的家园,尽全力恢复生产,提高所有成员的生活保障,让我们治下的每一个民众,都能在这片废墟上,看到活下去的希望和尊严!任何与此相悖的提议,都无需再议!”
会议最终在不欢而散的压抑气氛中结束。刘猛等激进派成员脸色铁青地离开了会议室,他们扩张的势头被凌昊毫不留情的表态和苏文远的果断决策暂时强行压制了下去。
然而,凌昊站在会议室窗口,望着下方那片在暮色中逐渐亮起零星灯火、却依旧被巨大废墟阴影所环绕的复兴镇,心中并无多少轻松。他清楚地知道,权力的迷途与诱惑,绝不会因为一次会议的压制而就此消失。只要利益的蛋糕存在,只要人心的欲望不曾泯灭,这片刚刚燃起微弱秩序之火的地域,其下的暗流与纷争,便将永不会停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