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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手臂布满脏污,红肿如萝卜,暗黄脓液渗出,散发刺鼻味道。

武玦秀眉微蹙,轻轻后退两步。

杜河浑不在意,取来干布擦男童手臂,那孩子吃痛,却不敢躲闪,一双乌黑眼珠,弱弱地看着他。

“怎么弄的?”

老汉抓着男童肩膀,叹道:“砍柴被铁刺扎了,请郎中给了药,吃下去能消,过几天又肿了。”

“多久了。”

“快一个月了,大人。”

杜河没有说话,被铁刺扎不算重伤,红肿多是细菌感染,这孩子熬了一个多月,没死也算命大。

武玦不满道:“一个月为什么不治?”

老汉语气局促,嗫嚅道:“用了土方子啊……”

“土方子有用?”

武玦眉头一挑,毫不客气打断他,她到底还是少女,见这么大点孩子遭罪,对老汉极为不满。

“先治。”

杜河开口打断,缓解老汉尴尬。

这两人穿着不合身麻衣,且面有菜色,一看就是穷苦人家。拖这么久不治,无非是没有钱罢了。

“治疗免费,但有点疼。”

面对老汉迟疑,杜河解释道:“肉里有铁屑残留,需要动刀取出。否则反复几次,他迟早会死。”

“治治……多谢贵人。”

老汉弯腰拱手,又抚着孩童脑门。

“乖乖忍着点。”

“成儿会的。”

杜河赞许看他一眼,穷人孩子早当家,他让武玦取曼陀罗花,混合米酒给孩子服下。不过孩童体弱,他用量极少。

小刀划破伤口,脓血立刻涌出。

“吸。”

武玦拿来干布,皱眉将脓液吸走。

一连用了两块干布,脓液才吸干净。武玦这大小姐,眉头都皱成川字,不过公子有命,她也不敢不从。

那孩子咬着牙,似要跟谁拼命。

“蒙眼。”

杜河挑眉示意,老汉用手覆住孩子眼睛。

小刀划破,血液鲜红。

杜河神色不变,手臂只是小手术,他拿着镊子寻找,痛得那孩子满头大汗,不过却没吭声。

“果然是男子汉。”

那孩子听着,更是挺起胸膛。

武玦白他一眼,堂堂国公也哄小孩儿。

“叫什么名字。”

“张成。”

“父母没跟来?”

“去……世了,这是我爷爷。”

“哦。”

杜河手指极稳,精准拨开血肉,一片铁屑被夹出,笑道:“那以后你是户主,当家做主可不能怕痛啊。”

“不……痛。”

武玦在口罩中叹气,这孩子快被忽悠瘸了。

她手掌从腰间一抹,一颗块糖投入嘴中,张成砸吧嘴,脸上露出笑容。

“甜,谢谢姐姐。”

“闭嘴。”

“哦,好。”

就在谈话间,杜河取出三块铁屑,确定肉里没残留,就是一系列消毒,张成咬着饴糖,愣是一声不吭。

最后布条包上,附带三颗消毒丸。

“不可沾水,每日一颗,温水吞服,没事不用来了。”

“多谢贵人,多谢贵人……”

老汉感激不尽,拉着张成道谢,爷孙俩很快离去,张成咬着饴糖,目光在武玦身上留恋不舍。

杜河洗着手,笑着看她一眼。

“怎么随身还带糖。”

“顺手。”

武玦麻利收拾东西,似生怕他再问,又道:“穷成这样,孩子跟着遭罪。真不知这帮人在想什么。”

“每个人都有生存权利。”

“那老汉手指粗糙,可见不是懒人,徭役、兵役、赋税,都是压在他们头顶的山,有时贫穷非个人过错。”

“我辈掌握权柄,当为万民谋福祉。”

武玦停住手,闷声道:“贩夫走卒,权贵大夫,世上本就阶层分明。公子贵为国公,何必沾染泥污。”

“我能让别人更好,本身就令人愉悦。”

武玦皱着鼻子,哼道:“公子世家出身,从小没吃过苦。自可以风光霁月,有兼济天下的仁心。”

“武玦是女子,只想自己过得好。”

杜河失笑道:“你不要阴阳,我没说委屈自己啊。若说舍身成仁,我可舍不得命,多接触光明,人生才不孤独。”

“我不懂。”

“没关系,以后会懂。”

杜河笑语吟吟,伸手揉她头顶。

武玦很不适应,微微偏开脑袋,她宁愿杜河强势,像一个真正权臣一样,完全不在乎她的感受。

这种带着亲昵的教导,反而让她不知所措。

……

队伍在咸阳待了三天,看病百姓成千上万。凡疑难杂症,皆有孙思邈甄立言处理,学生们大开眼界。

告别咸阳后,队伍北上云阳县。

杜河在队伍中,受到热切关注,对学生们来说,他比徐主任有趣,比孙老神仙亲切,人人都往这凑。

“校长,你饿不饿呀?”

“校长,薛师姐什么时候回来。”

“校长,给我们讲故事吧。”

“……”

杜河心情极好,和他们大声说笑,武玦横眉冷眼,开口赶走学生——不过她这回学乖了,只说校长要休息。

等学生散尽,牛车只剩两人。

“赶走他们作甚?”

“我——有问题请教。”

“你说。”

“到云阳还有多久?”

杜河神情愕然,这算什么问题。

武玦耳朵微红,临时想得问题太蠢了,眼前青年笑吟吟看着,似乎看穿她心思,气得她狠狠扯着干草。

牛车只有那么大,跟她说话不好么!

……

队伍走过云阳、泾阳、醴泉、三原,每个县停留三四天,医治百姓数以万计。一个月过去,武玦也习惯给他打下手。

她和赵烟儿的不和,在她道歉后消失。

杜河全看在眼里,赵烟儿负责发药,武玦替他取药,这聪明少女立刻发现,得罪赵烟儿没有好处。

他乐于看到这点,医学院是单纯的地方,只有学术上交流,没有利益纠纷,彼此间亲如手足。

武玦融入进去,有利化解怨气。

……

一个月后,队伍咸阳返程。

正值六月初夏,官道两侧郁郁葱葱,蝉鸣鸟叫声不绝。徐闻找了条小河,学生们坐下休息。

没过多久,人群传来歌声。

“芳草覆长堤哟……”

“喝喝……”

许多人打着拍子,附和清脆歌声。

“执书同作伴哟……”

“喝喝……”

杜河轻拍着手,微笑看着面前,这是一首欢快劝学的歌曲,是长乐公主所创,意思是春光无限,要努力读书。

少女清脆的声音,少年有力的拍子。

“真傻。”

武玦撇撇嘴,小声吐槽一句。她历经世态炎凉,这帮眼神清澈的学生,在她看来,实在有点傻了。

“不许乱说。”

额头被人敲一记,武玦揉着额头,使劲瞪着旁边青年,这堂堂东国公,屠戮辽东数万的凶人,竟在此合拍子。

她情不自禁眯眼,心中忽感好笑。

“步步踏春熙哟……”

“喝喝……”

少女靠在干草上,在歌声中闭眼,有时不得不承认,这群傻学生的歌声,能触及心底的柔软。

她轻声哼着,在午后进入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