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十五日,长安下起大雪。
草庐四处漏风,杜河裹紧素袍。皇后崩逝是国丧,规矩非常繁杂。他有房不能住,要住府中草棚。
长乐在宫中服丧一年,期间不能回国公府。
他是驸马身份,既有臣礼也有孝礼,太多双眼睛盯着,不得不恪守规矩——李二对丧礼很严,他不想去流放。
桌案上两封信,从扬州发到长安。
第一封是李籍写的,由李锦绣转发。在程名振水师帮助下,莱州到安东航线已探明。李籍想去北海,请求他协调。
“经日本海北上,这小子胆真大啊。”
杜河犹豫片刻,还是写信同意了。他让李籍去找裴行俭,苏我明一在东瀛很有势力,可以提供帮助。
第二封是李锦绣写的,汇报扬州事务。
卢义恭月前抵达扬州,果然想要夺权。不过他是技术官员,对斗人不在行。李娘子联合上下,硬把他架空了。
几番求助张柳,也未有效果。
“呵呵……”
杜河哑然失笑,张柳理政是好手,但也不擅长内斗。这两个耿直的人遇到李娘子,可算自讨苦吃。
半个月前,朝中曾有廷议。
卢义恭写信到尚书省,说船厂被商人把持,请朝廷下令收回。褚遂良、房玄龄几人,非常赞同这一点。
不用杜河出手,自有人出来反对。
第一就是唐俭带领户部官员,皇后国葬又是大笔钱,户部日子更难过,坚决不肯让商人撤出。
“陛下要钱,臣只好辞官。”
第二是各地刺史都督,党仁弘、徐王几人出手。
这些人精很狡猾,先痛哭皇后去世,这个要建佛堂祈福,那个要去道观吃斋。最后主动为国捐钱,大打感情牌。
李二感动莫名,开口否决提议。
“朕贵为天子,应当言而有信。党仁弘、徐王为国出力,朝中不能为了小利,伤了他们的心。”
“传召卢义恭,把住大局即可。余者小事,照旧行之。”
如此一场风波,消弭于无形。
无法动用官方力量,两人就拿不住船厂。不过给水师的船只,船厂照旧提供,也算堵住卢义恭和张柳的嘴。
“公子,喝杯热茶。”
云姬端着茶水,跪坐在地上。她穿着素色襦裙,新罗女子高挑,脸上乖巧甜美,身姿婀娜美丽。
弯腰放着茶壶,细腰丰臀曲线毕露。
云姬性格调皮,瞧见他目光火热,不禁舔舔红唇,低声道:“公子若是想,云儿这就服侍。”
“去去,也不怕挨打。”
“嘻嘻。”
杜河挥手赶走她,公主卫队还在府里。而且人多眼杂,他敢亲近女色,保不齐被人举报对皇后大不敬。
这该死礼教,真是太烦人了。
女色倒是小事,主要他和长乐两月没说话了,只在祭奠时远远看过。她这段时间身心俱疲,消瘦地不成样。
眼见时辰已到,杜河烦躁去宫中。
太极殿还是灵堂,礼部官员早在等候。杜河虽然能回府,但每逢初一十五,还要到这里哭灵来。
“哭——”
礼部官员唱喏,杜河低头干嚎。
这都两个月了,他再悲伤也过去劲了,直到小半时辰后,哭灵才结束,他满心烦恼,闷闷走向宫外。
身后脚步飞快,李承乾跟上来。
“出什么事了吗?”
“没有。”
杜河神色如常,轻叹道:“至少一年内,长安不会出事。魏王晋王再急,也不敢在丧期争权。”
按礼制皇子斩衰三年,不过实际会放宽。
十三个月小祥后,皇子们就能恢复正常。这期间需严格守孝,否则礼部官员,会弹劾大不孝,皇帝也会震怒。
在这孝道盛行时代,谁也不敢违抗。
“那你为何烦恼。”
杜河不动声色,快速看眼四周。
“你自己说说,我多久没见长乐了?上次见她面容清瘦,宫中条件又差,我怕她熬出什么病来。”
“唉。”
李承乾也叹气,脸上写满无奈。
公主斩衰三年,一年内要住宫中,只吃蔬菜素食,还要住在偏殿。长乐身体弱,确实容易生病。
“你下午来东宫,我叫皇妹过来。”
“好兄弟。”
杜河夸他一句,李承乾这小子够意思,他是太子万众瞩目,私下安排公主见驸马,被逮到讨不了好。
回到国公府后,他立即准备食物。
云姬雨姬帮忙打下手,羊羔肉剁成小块,用姜片去腥,用文火慢炖,最后撒上胡椒粉以驱寒。
一个时辰后,香味蔓延在内宅。
“公子避着点人啊。”
雨姬蹲在厨房煽火,小心提醒他。
“用食盒装着,我送去宫中。”
“啊?”
雨姬张嘴震惊,她熟悉宫廷规矩,知道国葬不沾荤腥。自家公子送去宫中,谁敢在这时候吃肉啊。
“装好就是。”
“诺。”
羊肉单独盛处,下层叠放羊汤,为防止外泄,雨姬又用白布包裹。杜河藏在胸前,快步往东宫走。
侍卫瞧出端倪,全部抬头看天。
东国公和太子相熟,谁敢找他麻烦。
东宫挂满白布,有人引他进书房,李承乾盘膝坐着,长乐一身素服,瘦的不成人样,凤眸深深凹陷。
“二郎。”
“怎么瘦成这样。”
杜河心疼不已,将她拉在怀中。
长乐挣扎不脱,只得靠在他怀中。她手中长着冻疮,在白肤上格外显眼。
没说几句话,就不断咳嗽。
李承乾叹气道:“按礼妹妹成年了,要毁瘠尽孝。住在土房里,每日只准吃粥,越吃苦头,越能证明孝心。”
杜河勃然大怒,道:“这是什么狗屁道理。”
“景昭慎言。”
“二郎莫说了。”
长乐捂住他嘴,低声道:“母亲十月怀胎,为她吃点苦不算什么。”
“放屁。”
杜河瞪她一眼,不满道:“娘娘最疼你,若她泉下有知,该是何等心疼。你的哥哥父亲,也太不靠谱了。”
“哎哎——”
李承乾听不下去,反驳道:“我也心疼妹妹,但我做不了主啊。”
“真没用。”
杜河骂他一句,探手拿来食盒,他快速把羊肉羊汤摆上,长乐本就体弱,两月未沾荤腥,不由两眼放光。
但她恪守礼节,挣扎往后退。
“不行!”
“吃!”
杜河脸色板起,她弱弱看着他。
“二郎,真不能吃。”
杜河按她在桌前,冷笑道:“你可想清楚了,万一饿出好歹,我可不跟你守节,立马另娶他人。”
“吃就吃嘛,凶什么。”
长乐小声反驳,拿过筷子吃肉。
李承乾冲他伸大拇指,无声说了两字。
牛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