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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管事没注意他,犹自笑道:“李掌事真风雅之人,竟能听琴识人。里面这位琴师,正是洛雨姑娘。”

杜河叹口气,狠狠瞪一眼张管事。

叫你请乐师,你倒是请对人了。

琴音继续弹奏,李原目露陶醉。

“如听仙乐耳暂明,见识了姑娘琴音,不知可否出来一见,让我等目睹芳容。”

琴声戛然而止,传来温软女声。

“妾卖艺度日,却非以色娱人,李老爷,您家财万贯,也是扬州豪客,请多体谅我等卑贱之人。”

杜河捏着酒杯,这声音果是洛雨。

她声音温柔平和,说话也很客气,在座都是场面人,自不好为难她。

怎知李原喝多酒,醉醺醺起身。

“某就要看看!”

他说到后面,已然带着威胁。

徐王是郑州刺史,掌控汴水漕运中枢。李原替他经商,也是一方豪强。即使是李裕,也得客客气气。

一个小小乐师,他能随意揉捏。

“请李老爷谅解。”

一旁陈思见状,低声提醒着。

“裴将军传话照拂,不好为难她。”

李原微微一愣,扬州附近的裴将军,只有宣州右领卫裴巨。不过一个骠骑将军,他还没放在眼里。

“老爷若不谅解呢!”

里面悠悠一叹,显然打算妥协。

“嘭。”

酒杯落在桌案,众人目光看来。

杜河看着李原,淡淡地道:“李管事,洛雨姑娘是我的客人。既然不愿露面,就不要为难她了。”

面对他的警告,李原酒醒一半。

“东国公说得有理,哪能唐突佳人。”

“多谢体谅。”

小房里洛雨道谢,琴音继续响起。

经过这么打岔,气氛不复融洽,商人们都看出来,洛雨和国公有关系。为防止酒后出错,纷纷客套告辞。

杜河漫步下楼,街上细雨蒙蒙。

“国公爷,这乐师您满意么?”

“满意!”

杜河咬牙切齿,勉强夸奖他一句。他万万没想到,会在这儿碰到洛雨。

部曲打起纸伞,被他抬手拒绝。

“你们先回?”

“国公爷——”

“去。”

部曲和张管事无奈,只得先行离开。

杜河背着手,站在屋檐下,细雨落在屋檐,如珠帘般坠落。江月楼伙计见他沉思,也不敢上前打扰。

没过多久,身后有轻柔脚步。

杜河转过身,脚步戛然而止,一位女子抱着琴,身穿翠绿襦裙,眉眼如山水画,带着江南的钟灵毓秀。

“洛雨姑娘。”

“见过东国公。”

洛雨微微弯腰,双环髻轻晃。

“四年不见,姑娘越发美丽了。”

“托国公洪福。”

洛雨眼眸微垂,语气带着疏离。

杜河尴尬不已,只得笑道:“想不到在这遇到姑娘,杜某在东北征战,一直未有安定,不知姑娘可好?”

“挺好的。”

洛雨语气淡淡,下意识搂紧琴,琴弦贴在胸口,勒出几道印痕。

杜河见她无心交谈,侧身让开位置。

“那便好,姑娘请——”

“多谢解围。”

洛雨冲他点头,缓步走向门口,她从身边路过,带起一股女子幽香。

杜河心中暗叹,终究疏远了。

“国公这四年,为何不见信来。”

洛雨停住脚,声音带着怨气。

杜河望着两步远的背影,轻叹道:“杜某这几年,一直在征战路上,兵荒马乱的,实在不便写信。”

“你没回过长安么。”

洛雨拆穿他的话,声音微微颤抖。

杜河望着眼前青丝,一时说不出话来。他数次回长安,若是有心找她,哪有寄不出信的道理。

原因很简单,他觉得和洛雨是两路人。

她有血海深仇要报,自己也有事要做。

“我……”

“我明白,洛雨不重要!”

她声音忽然变大,引起江月楼伙计注意,这两人堵在门口干嘛。伙计刚要询问,就被掌柜捂着嘴拖走。

洛雨回过头,秋水眸中带着冷淡。

“这几年来国公照拂,恩情永世不忘。不过洛雨不可能永远等你,广陵才子众多,我已有心上人了。”

“洛雨只想平静,请您不要打搅。”

杜河点点头,心中有些怅然,但他对洛雨,没到非她不可地步。

他很快调整情绪,朝她洒然一笑。

“洛姑娘请——”

洛雨点点头,抱琴走出门口。

一辆牛车在等她,很快驶向长街。

杜河回到宅院,他没有告诉玲珑。既然洛雨已有心上人,他不便去打搅。相比儿女情长,他有更重要的事。

他在书房坐下,唤来张管事。

“明天开始,把所有人和物料,送去扬子津船厂。”

“诺。”

张管事答应,忽而反应过来,赞道:“原来国公爷邀人入股,是为名正言顺的投入商会资源。”

“当然,我又不差钱。”

杜河轻笑道:“不过需要一个理由,他们进来更好。”

张管事道:“那何不独享呢,分他们技术,我们利益受损。”

“目光放长远点,航海需要发展,人越多发展越快,量变引起质变。将来有一天,大唐能通四海。”

张管事默默点头,国公格局不是他能懂。

杜河收回遐想,笑道:“而且短期也有利,你明日继续收铁,没人敢阻挡了。”

“国公高明。”

张管事恍然大悟,今天这场合作传出去,徐王、广州都督、交州都督,这些势力投钱,谁敢挡他们财路?

不是宗室就是开国元勋,萧瑀镇不住这些人。

……

牛车内颠簸,她眼泪如下雨。

忽而车厢一震,马车停下来。

“洛娘子,到家了。”

洛雨吸着鼻子,抬手擦干眼泪。她抱琴跳下马车,果然到了小院。她给车夫碎银,转身敲着门扉。

“吱呀——”

院门从内打开,露出圆脸少女。

“阿姐回来了。”

岳菱纱接过琴,迎着她往里走,穿过庭院花园,两人来到主屋。

桌案上摆着纸,堆起尺来高。

“阿姐,都是才子写的诗呢。”

“扔掉就是。”

洛雨淡淡说着,眼眸定定看着她。

“菱纱。”

“阿姐,怎么了?”

岳菱纱不解,伸手摸摸脸。

洛雨将她拥在怀中,轻叹道:“三年过去了,你也长大了。我想你应该明白,你阿姐的死怨不得他。”

她没有说他是谁,但岳菱纱很清楚。

“我——”

洛雨抚着她后背,纱袖透着白皙手腕。

“你是一个女孩,总归要嫁人。广陵才俊你看不上,我岂不知你在想什么?东国公就在扬州,你去找他吧。”

“不去!”

岳菱纱抱着她,泣道:“阿姐你不要我么?我能织布赚钱,我们就在扬州,哪也不去好不好。”

“好好。”

洛雨见她浑身发抖,只得轻轻拍她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