绍兴十二年(公元1142年),临安大理寺牢狱。
深冬的寒气顺着石缝钻进囚牢,裹挟着霉腐、血腥与湿冷的浊气,死死压在方寸牢笼里,四周烛火昏黄摇曳,光影在斑驳的石壁上扭曲拉扯,将铁链、刑具的影子拉得狰狞可怖,厚重的铁门被狱卒缓缓推开,刺耳的吱呀声划破死寂,一身锦绣官袍的秦桧缓步走入。
他周身还带着朝堂暖阁的余温,衣料华贵整洁,墨色朝服纤尘不染,散发着昂贵熏香所来的的香气,与这座肮脏阴翳的牢狱格格不入,往日里温润儒雅、滴水不漏的面容,此刻覆着一层刻意维持的淡漠,眉眼间是久经朝堂权谋的冰冷与疏离。
他屏退左右狱卒,偌大的囚牢之内,只剩他与身负千古奇冤的岳飞两人。
岳飞并未起身。
数月酷刑缠身,这位纵横沙场、收复半壁河山的战神早已不复往日英姿。他披头散发,囚衣破烂不堪,身上遍布鞭痕烙伤,鲜血凝固在肌理之上,层层结痂,沉重的镣铐锁住他的手腕脚踝,深深嵌入皮肉,勒出暗红血痕,万俟卨为了讨好秦桧对岳飞施以酷刑,可他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如同从未弯折的长枪,哪怕身陷囹圄、命悬一线,眼底的赤诚刚烈、凛凛正气,半点未消。
他抬眸,静静看着缓步走近的秦桧,没有愤怒,没有怨怼,只有一片看透世事的平静。
秦桧站在三步之外,居高临下地望着阶下囚徒,语气平淡无波,带着一丝假惺惺的惋惜:“鹏举,事已至此,何必固执?只要你肯认罪,俯首认错,老夫可在官家面前为你求情,保你一条性命,褪去兵权,归田养老,得以善终。”
这是他一向惯用的话术,圆滑周全,进退有度,是他混迹官场数十年,最擅长的怀柔手段。
可岳飞只是淡淡一笑,笑意苍凉,却字字铿锵,穿透层层寒气,直刺秦桧心底最阴暗的角落:“丞相何必惺惺作态,欲杀我者,从来不是我岳飞有罪,是我岳飞想收复中原,想直捣黄龙,想迎回二圣,是这满朝文武、九重官家,容不下一个主战的岳飞,我不死,就该有多人日夜不安了。”
秦桧身形微僵,眼底的从容第一次裂开一道细缝。他眉头微蹙,依旧维持着权臣的沉稳:“鹏举,休得妄议君上,朝堂自有法度。”
“法度?” 岳飞微微抬首,目光如炬,死死锁住秦桧躲闪的眼眸,句句诛心,层层剥开他伪装数十年的私心与算计,“你的法度,是文官苟安江南、醉生梦死的法度;是商贾囤积居奇、偏安牟利的法度;是官家稳坐龙椅、权位至上的法度!”
“你心中从来没有家国河山,没有中原百姓。你清清楚楚知道,我大宋行营后护军军纪严明、所向披靡,收复失地指日可待,你也清清楚楚知道,金人早已疲敝,北伐大势已成。可你依旧要构陷我、杀我,不是因为我功高震主,不是因为我拥兵自重,只是因为 —— 所有人,都不想打了,唯独我还想战!”
(注:岳飞绝对不会自称他的部队为岳家军,那是民间的称呼,他只会自称行营后护军,这是唯一的官方名称,而背嵬军则是他统领部队里面的绝对精锐,数量不多只有几千人而已,全部都是重装突骑,具备和金人铁浮屠对冲并且压制对方的能力,铁浮屠在背嵬军身上吃尽了苦头,是当时南宋战斗力最强的骑兵部队,比捧日军那群花架子强百倍不止)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冰冷的利刃,狠狠剖开秦桧层层包裹的伪装。
他一生精于算计,擅长粉饰太平、曲解人心,在朝堂之上舌辩群臣,从未有人能看透他深藏心底的执念与怯懦。可此刻,阶下满身伤痕的岳飞,仅凭一双看透世事的眼眸,便将他数十年的权谋、私心、妥协、懦弱,扒得一干二净,暴露在天光之下。
秦桧一直稳如磐石的心态,骤然崩塌。
他脸上的温润从容彻底碎裂,儒雅面具寸寸剥落,取而代之的是压抑多年的焦躁、偏执与破防的失控。
往日的从容淡然荡然无存,他胸膛剧烈起伏,眼神褪去所有虚伪,只剩下赤裸裸的现实冰冷,声音不再圆滑,带着一丝压抑的嘶吼:
“是!我不想打!可仅仅是我一个人不想打吗?鹏举,你睁开眼看看!满朝文官谁想打?!”
“百年宋金征战,战乱不休,朝堂文官早已厌战!他们身居江南富庶之地,良田美宅、高官厚禄样样俱全,北伐要耗国库、征徭役、动根基!打赢了是你岳飞名垂青史,打输了是百官担责、朝堂动荡!这群寒窗苦读、半生钻营的文臣,好不容易换来偏安安稳,谁愿放弃眼前荣华,去赌一场未知的北伐?”
他往前一步,语气愈发尖锐、冰冷,带着一种看透世俗的悲凉与狠戾:“你以为仅仅是文官吗?江南富庶,赋税大半出自商贾商户!连年征战,商路断绝,贸易停滞,富商巨贾损兵折利!这群掌控天下财赋的商人,最怕战乱、最怕北伐!他们不愿出钱、不愿出力,只想偏安江南,安稳牟利!上下同心,皆求苟安,唯独你岳飞,逆势而行!”
囚牢之内风声瑟瑟,烛火剧烈摇曳,映得秦桧面容狰狞又荒诞。
最后,他吐出那句藏在大宋皇权最深处、无人敢言、无人敢破的终极真相,也是岳飞必死的真正宿命:
“最关键的是 —— 你口口声声,北伐中原,迎回二圣!”
“鹏举,你告诉我!若是真的让你直捣黄龙,迎回了先帝、渊圣二圣归来,当今官家,该如何自居?!”
他死死盯着岳飞,眼底是彻底破防的决绝,道出千古无人敢戳破的皇权悖论:
“龙椅只有一把!父兄归来,他赵构是该退居藩位,还是禅位让贤?!亦或者,让二圣不能活着回来?可他敢吗?他有这个胆子吗?”
这句话落地,囚牢瞬间死寂。
寒风穿牢而过,吹动岳飞散乱的发丝。他眼底的光亮一点点黯淡,半生忠肝义胆、北伐宏图,在赤裸裸的帝王权术与朝野私欲面前,碎得彻底。
而秦桧紧绷的身躯骤然松弛下来,像是用尽了毕生的底气,语调陡然低沉、沙哑,褪去了所有的戾气,只剩下无尽的自嘲、疲惫与悲凉。
他缓缓仰头,望着牢狱漆黑的顶壁,声音干涩苍凉,带着几分苦笑与认命:
“我知道…… 鹏举,我都知道。”
“你今日一死,千秋万世,皆是忠良名节,流芳百世,人人敬你、惜你、念你。”
“而我秦桧,从今往后,便是千古奸臣,万代唾骂,世人会骂我嫉贤妒能、构陷忠良、卖国求荣,生生世世,注定遗臭万年。”
他缓缓垂首,目光落回一身傲骨的岳飞身上,语气满是无力的苦笑,字字皆是剖心的自白:
“可我能怎么办?我能怎么选?”
“不是我秦桧要你死!是这个烂透的朝廷要你死,是江南千万贪图安稳的士绅商贾要你死,是端坐九重的官家,非要你死!”
“你不死,北伐不止,你不死,二圣归朝的阴影便日夜缠他,你不死,他赵构这龙椅坐不稳,连一夜安稳觉都睡不安稳!”
秦桧闭上眼,眉宇间尽是荒诞的疲惫,语气低沉绝望:
“世人皆骂我是凶手,可我从头到尾,不过是个替全天下苟安之人背黑锅的棋子罢了。”
话音落尽,他忽然浑身一松,像是卸下了压在心头数十年的千斤巨石,眼神骤然空洞,生出一种极致的、无人可解的孤独。
堂堂大宋宰相,权倾朝野,百官逢迎,前呼后拥,可他此刻忽然惊醒 ——
这满朝朱紫公卿,满堂文武朝臣,几十年宦海沉浮,无数酒肉应酬、朝堂攀附,竟没有一个人,配听我说一句真话。
秦桧缓缓后退半步,声音低哑近乎呢喃,带着一种近乎疯癫的清醒,继续娓娓自白,像是倾诉,又像是自嘲:
“可笑啊…… 真是可笑。”
“你知道最荒唐的是什么吗?”
“我身居相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日日与百官同朝议事,夜夜与权贵推杯换盏,他们个个满口仁义道德、家国天下,人人嘴上都盼着收复中原、还我河山。”
“可这群人,个个都在骗!骗自己、骗官家、骗世人、骗朝堂、骗千秋史书!”
“他们心里藏着私欲,藏着怯懦,藏着苟且,人人心知肚明 —— 北伐不可行,官家不敢赢,江南不愿战,可没有一个人敢说破!所有人都揣着明白装糊涂,人人装忠臣,人人装君子!”
他转头重新看向牢中静坐的岳飞,眼底再无半分敌意,只剩无尽的唏嘘与孤寂,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字字刺骨:
“唯独你,鹏举。”
“唯独你坦荡磊落,心口如一,一生只为家国,从无半分伪饰。”
“也唯独在你面前,我不用装忠臣,不用讲官话,不用粉饰太平,不用维持那副温良恭俭的虚伪宰相皮囊。”
“满朝文武,人人怕真话、避真话、藏真话,偌大一个南宋朝堂,千千万万冠冕之士,我秦桧,今日唯独敢对你一个死囚,吐露真话。”
他苦笑出声,笑声苍凉苦涩,满是半生虚妄的荒诞:
“你说可笑不?”
“我手握权柄,站在大宋最繁华的朝堂,身边全是同僚、门生、故旧、权贵,看似众星捧月,实则孤家寡人。”
“我一辈子替君王藏私,替士绅遮丑,替朝堂掩污,替天下苟且之人背负罪孽,我在活人面前,永远只能说假话、场面话、违心话,用民间那粗俗话说就是——睁着眼睛说瞎话。”
“偏偏要等到此时此刻,等到你身陷囹圄、含冤待死,等到你离黄泉只差一步,我才有胆子、有机会,把这烂透世道的真相,原原本本说出来,是不是很可笑也很荒唐?”
他望着岳飞挺直的脊梁,眼底浮出一丝复杂的艳羡,那是他一辈子都求而不得的东西。
“我羡慕你。”
“你可以战死、可以冤死、可以宁死不屈,至死都守得住一身清白、一腔赤诚。”
“可我不行,我身在棋局,身系朝野,进退皆是枷锁,我不能刚、不能直、不能忠得纯粹、不能活得坦荡。”
“你是大宋的骨血脊梁,宁折不弯。”
“而我,只是大宋用来斩断脊梁的那把脏刀。”
“刀要杀人,刀必污名,刀无选择,刀只听命于这腐朽天下。”
秦桧长长吐出一口气,眼底最后一点光亮彻底熄灭,只剩认命般的死寂。
“所以你死,留千古忠名。”
“我活,担万世骂名,注定遗臭万年。”
“这便是大宋给你我的结局,也是我这辈子,逃不掉的宿命。”
牢中风声呜咽,烛火将一忠一奸两道人影拉长,一刚正、一颓败,一光明、一污浊,映尽了整个南宋偏安王朝最刺骨的荒唐与悲凉。
岳飞沉默无言,眼底山河万里,终究败给了庙堂方寸私心和那肮脏不堪的人性。
秦桧静静站在牢中,说完那一大段,胸腔里翻涌的戾气慢慢退下去了。
外面是临安城沉沉的夜色,宫城灯火通明,宰相府里宾客盈门,可那些虚浮的繁华,此刻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墙。
他缓缓垂下眼皮,目光落在岳飞脚上沉重的铁镣,铁链搁在冰冷的石板上,偶尔轻轻一颤,发出沉闷的微响。
“方才那些话····” 他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穿堂而过的冷风吞掉,“出了这间牢房,我一个字都不会承认,我也绝不会再说第二遍。”
“明日上朝,我依旧是那个衣冠楚楚,恪守礼法,口称恢复中原、以报君恩的秦相,我会和他们一道,慷慨激昂,高谈大义。”
他嘴角扯出一缕极淡的笑,不是冷笑,是疲惫到麻木以后生出来的笑。
“那些人,不能听真话,也不敢听真话。”
“我若在朝堂上把今日之言当众掀开,告诉天下,官家最怕北伐功成,士绅不愿流血,商贾不愿破财 —— 你猜会怎样?”
“他们不会承认自己怕,不会承认自己贪,不会承认自己苟且,他们只会争先恐后扑上来,把我撕碎。”
“他们要杀的是岳飞,但他们要供养一个干干净净的幻象,一个依旧心怀故土的大宋,这个幻象不能破,谁破,谁就得死,你一样,我也一样。”
秦桧慢慢踱了两步,锦袍下摆扫过地上积着的污水。
“你知道最折磨我的是什么?不是后世的骂名,骂名这东西,时间久了也就麻木了。”
“是我日日坐在朝堂之上,看着那一列列饱读诗书的君子,我清清楚楚知道每个人心里藏着什么,我知道谁贪,谁怯,谁在私下借着和议大发横财,可是每天,我还要和他们拱手作揖,酬唱应答,称兄道弟。”
“我和他们同谋一件大冤,却不能互相信任。我们共同守着这个王朝最深的秘密,可我们之间没有信任,只有互相提防。”
他抬眼看向岳飞,这一眼,已经没有了政敌之间的敌意,反倒带着一种茫然的探究。
“你一生坦荡,大概无法明白这种活法是什么滋味。”
“我每天醒来,第一件事是盘算今天要撒几个谎,入夜躺下,脑子里面还在推演,明天哪一句话可以当真,哪一句话必须是假,几十年,日日如此。”
“我也曾以为自己是执棋之人,我以为我看清大势,可以顺势而为,可以保全江南,可以给自己留一条后路,走到今天我才慢慢看清 —— 我哪里是执棋人。”
“官家利用我的狠辣,士绅利用我的手腕,文官利用我的名望,他们把所有不能见光的决定,一股脑堆到我的案头,做成了,功劳归于庙堂,做脏了,罪责归于秦桧。”
他顿了顿,喉头微微滚动。
“最可笑的是,我心里什么都明白,却不能回头。”
“我手上已经沾了你的血,等到你一死,这条污路,我就只能一条道走到黑,往后无论大宋变成什么模样,无论江北多少百姓困于铁蹄之下,我都必须替这条苟安之路说话。”
“一旦我动摇,一旦我反悔,我这一生,就成了一场毫无意义的罪孽。”
烛火猛地一晃,把秦桧半张脸投进黑影里。
“有时候夜深人静,我也会问自己,秦桧,你究竟信什么?”
“信和议能换来永世太平?我不信,我知道金人只要缓过气来,还会南下,他们的狼子野心永远不会消失。”
“信官家真心爱惜江南百姓?我也不信,官家爱的是他屁股底下那把椅子和至高无上的权利,除了这些他什么也不爱。”
“信满朝士大夫那一套仁义道德?我在官场沉浮半生,看着他们拿着仁义道德做衣裳,底下裹着的全是身家利益,我又怎么会真信,那只是一群衣冠禽兽而已。”
他低声吐出一口气。
“一个不信任何东西的人,却要替一整套谎言活下去。”
“今天,在你面前,我把心里这些腐烂的东西翻出来晾了一次,痛快,也恐惧。”
“等走出这扇牢门,我会立刻把它们重新压回心底最深的地方,往后余生,我会拼命告诉自己欺骗自己,我没错,我是为了保全江南千万生灵,我要用千万个新的谎言,去盖住今天说出口的这一句真话。”
他凝视岳飞,眼神空落落的。
“鹏举,你可以死,可以放下,可我不行。”
“你一闭眼,万千烦扰,尽数归于尘土,我却要带着这堆秘密,继续活着,继续微笑,继续周旋于那群心照不宣的同僚之间。”
“后世会怜悯你,会为你立碑建庙,可没有人会怜悯我这种活着的鬼魂。”
牢中重新归于寂静。
岳飞自始至终没有开口,他看着眼前这位权倾天下的宰相,忽然意识到:秦桧最悲哀的地方,不是做了恶,而是他清清楚楚知道自己在作恶,却没有力量,也没有勇气停下来。
秦桧他不是被骗上船的无辜者,他是知情、共谋,但被整个体制反噬、锁死在轨道上。
他最大的痛苦不是遗臭万年,而是内心什么都不信,却必须终身维护自己参与编织的谎言。
牢内烛火摇摇欲坠,油芯噼啪轻响,秦桧说完了,胸口起伏慢慢平复,他已经把心底最腐烂的秘密全部倾倒出来,说完之后,竟生出一丝微弱的期待,他自己也说不清,究竟是期待岳飞痛骂他一场,还是期待这位孤忠之人,可以给他一句宽恕,一句体谅。
岳飞久久沉默。
镣铐之下,他缓缓挺直脊背,伤痕累累的身躯没有一丝颤抖。
他没有怒目圆睁,也没有放声长啸,那双被牢狱磨去锐气,却依旧澄澈如寒星的眼睛,静静望向秦桧。
“丞相说了这么多,把自己说成身不由己的一把脏刀。”
岳飞的声音不高,沙哑,平稳,穿透牢中阴冷的雾气。
“可有一句话,你始终不肯正视。”
秦桧眉头微动:“哪一句?”
岳飞缓缓开口道。
“大势裹挟世人,可每一刀,终究是你亲手挥下。”
秦桧浑身一震。
岳飞继续往下说,语气平静,不带恨意,却重如千钧:
“官家有心要我死,士绅有心要我死,满朝文武默许我死,他们在暗处递刀、吹风、施压,躲在礼法与大义之后,不肯沾一滴血。”
“但是罗织罪名,抓捕部将,伪造口供,把‘莫须有’三个字钉到我的身上 —— 是你秦桧,站到明处,亲手做了。”
“你说你是棋子,是黑锅,是身不由己,这话,可以用来怜悯,不能用来赦免。”
秦桧嘴唇微微发颤,想要反驳,却一时发不出声音。
岳飞望着他,目光悲悯,却毫不退让:
“我明白你的孤苦,我也听见了你心里的荒凉,满朝无人可诉真话,只能对着一个待死之囚袒露心扉,这份孤独是真的。”
“可是丞相,请你记清楚。”
“一个人看清世道污浊,有两条路,可以抗争,可以归隐,唯独不该主动俯身,接过那把屠刀,还一边挥刀,一边叹息自己无可奈何。”
“无可奈何,是弱者的悲鸣;主动承刀,是权臣的抉择。”
这几句话落下,牢里死寂无声。
秦桧脸上那一层自怜、自辩、自我开脱的薄雾,被一句话一层一层拨开。
他这一生最赖以安放灵魂的理由 —— 我也是被逼的,我别无选择 —— 在这一刻被岳飞轻轻戳破。
他可以向天下人控诉体制之恶,可以控诉官家之私,可以控诉士绅之苟安;可是他骗不了自己:在那个十字路口,不是只有一条路摆在面前,是他权衡利弊之后,做出了选择。
不是洪流把他卷走;是他纵身跃入洪流,随后,又把自己打扮成随波逐流之人。
一股寒意顺着后颈爬上来。
方才倾吐真话之后那片刻的松快,瞬间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更冷的空虚。他本来以为,把所有真相倾倒在岳飞面前之后,可以给自己挣来一丝解脱。
结果恰恰相反。
岳飞没有顺着他的自怜同情他,也没有满腔怒火唾骂他,只是平静地告诉他:你的痛苦是真的,你的罪责,也依旧是真的。
秦桧后退半步,锦袍在阴冷的石地上窸窣作响。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半天只挤出一声极轻极苦的苦笑。
“好,好一个‘主动承刀,是权臣的抉择’。”
他垂下头,眼底一片灰败。
“我原以为,把满腹委屈吐露出来,至少能在你这里求得一分体谅,现在我懂了。”
“你可以理解我的处境,但你不会宽恕我的所作所为。”
岳飞淡淡道:“体谅是人心,宽恕是天道,我没有资格宽恕你,将来,自有千秋后世去评判。”
一阵穿堂风灌入囚牢,烛焰猛地向一侧扑倒,大半牢房陷入昏暗。
秦桧缓缓收拢心神,那一瞬间外露的软弱、孤寂、剖白,全部一寸一寸收回,宰相的面具,重新一点点覆回脸上,只是这一次,面具之下,再也没有了方才那种虚妄的喘息。
“今夜这番话,到此为止。” 他低声道。
“明日之后,你我依旧是逆臣岳飞,宰相秦桧。”
“来日史书落笔,是忠是奸,是对是错,就交给后世吧,虽然我很清楚后世会如何评判我,可我还有得选吗?”
他不再看岳飞,转身,朝着沉重牢门缓步走去。
铁门被狱卒从外面拉开,外面涌进来一股凛冽的夜风,灯火辉煌的临安城,在长长的甬道尽头隐隐浮现。
他要回去了,回到那个灯火璀璨、人人满口道义的朝堂之中,继续扮演那个温润稳重、匡扶社稷的秦丞相。
只是这一晚之后,有一句话,会像一根冰冷的铁钉,牢牢钉在他心底最深的阴影里,陪他走完余下余生。
大势裹挟世人,可每一刀,终究是你亲手挥下。
厚重的牢门轰然合上,秦桧的身影消失在幽暗甬道尽头。
囚室重归死寂,烛火奄奄一息,昏黄微光在潮湿斑驳的石壁上摇晃。
岳飞靠着冰冷的石墙闭目调息,镣铐沉沉压在四肢之上,他看不见,在他身侧一尺左右的虚空里,静静立着一道纤细的影子。
那便是湛卢的剑魂。
那是一个看上去不过十四五岁的少女,一身素白薄衫,长发松松垂落,赤着一双极淡近乎透明的足,安静地守在岳飞身旁。
她是欧冶子铸入湛卢之内一缕仁善清灵之气,历经数百年日月滋养,凝成少女之魂。
世人皆知湛卢是一柄仁道圣剑,可无人知晓剑中藏着这样一个安静懵懂的小姑娘,岳飞本人,同样看不见她。
这些年,她跟着岳飞走遍大江南北,她见过岳家军黎明开拔,见过将军独立城头北望中原,见过寒夜里营中点点篝火,也见过沙场之上纷飞的血与尘。
她不懂那么多朝堂权谋,不懂帝王心底幽暗的算计,她只是发自本心信赖这个人,依恋这个人,默默跟着他,以为这条北上收复故土的路,会一直走下去。
直到大理寺这间阴冷的死牢。
方才秦桧所有的自白、所有破碎之后又强行收拢起来的伪装,一字一句,全都落进少女的耳朵里。
巨大的悲恸和无助堵在她的胸口,她张着嘴拼命呼喊,可是没有一丝声音能够传到岳飞耳中;她伸出纤细苍白的手,一次次想要去托住岳飞身上沉重的铁链,手掌却径直穿过冰冷的铁镣,穿过伤痕累累的躯体。
剑魂有灵,却无干预尘世的权能。
她斩不断枷锁,破不开牢狱,杀不了朝堂之上构陷忠良的人,甚至没有办法让自己存在,被自己追随了多年的将军看上一眼。
她只能站在那里,无声地看着。
看着岳飞独自承受酷刑留下的伤痛,看着他在昏暗牢中沉默思索着江北尚未收复的州县,看着他偶尔抬眼望向小窗缝隙里漏进来的一线微光。
少女一双清亮的眼睛里蓄满泪水,泪珠无声滑落,坠下的时候,直接散作一缕淡淡的白雾,落不到地面上,也落不到岳飞身上。
“将军····”
她一遍又一遍极轻地唤着,声音困在自己的魂体之内,像被闷在深水底下的呜咽。
岳飞什么也听不见,他只是微微蹙了蹙眉,似乎隐隐感受到一阵突如其来深入骨髓的寒凉,他只当是地牢里穿堂而过的阴风。
往后的几日漫长得如同无尽长夜。
少女寸步不离守在岳飞身侧——白昼,她看着狱卒送来粗粝冰冷的牢饭;黑夜,她陪着岳飞熬过一段又一段没有尽头的黑暗。她看着伤口在阴湿之中肿痛溃烂,看着疲惫一层一层堆到那个挺拔的身躯之上。
她无能为力,唯有陪伴。
风波亭行刑之日终于来临。(公元1142年1月27日)
漫天寒风卷着细碎雨雪横扫刑场。
岳飞神色平静从容,面朝北方站立。
少女飘在风雪之中,整个魂体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她拼命往前扑过去,想要挡在岳飞身前,身躯却一次又一次穿过寒风,穿过那一副沉重的枷锁。
一声沉闷至极的剑鸣自虚空深处响起,鸣泣被狂风大雪吞没,世间几乎无人听闻。
岳飞倒下的那一刻,少女僵在漫天飞雪里。
她还不太懂得什么叫万世凄凉,可那一刻,心里有一样温热柔软的东西彻底碎掉了。
按照朝廷诏令,岳飞身后,佩剑湛卢被官府收走,赵构下旨,将这柄传世名剑赏赐给刘光世。
诏令传到刘府,刘光世大喜过望,大排香案,广邀宾客,要当众接纳湛卢,他想要借这柄流传千古的仁剑的赫赫威名,给自己装点门面。
满堂宾客端坐,侍从捧着雕饰华美的剑匣,恭恭敬敬打开。
匣中空空如也。
湛卢不见了。
没有金铁交鸣,没有破空之声。就在岳飞死讯传入刘府的那一瞬,少女剑魂做出了抉择。
她追随岳飞,敬慕的从来不是朝廷授予谁的官衔,她追随的是那颗赤诚坦荡,至死不忘中原百姓的心。
岳飞不在了。
要她归于刘光世这样畏敌避战、拥兵自重,精于观望钻营的苟且小人的厅堂,要她高悬于画栋雕梁之间充当供人赏玩的饰品,她不肯。
少女的魂体抱着沉寂的长剑,心里只余下一个执拗干净的念头。
好人已经死了,我不要再留在这浑浊的人间。
一念既定后,湛卢没有遁入深山,没有沉于大泽,少女收敛全部灵识,带着湛卢本体一同归于虚无。
消息震动朝野,高宗赵构勃然大怒,下旨四处搜捕,官吏踏遍名山大川,追索多年,一无所获。
许多年过去,史书上只留下一句寥寥记录:武穆殁后,湛卢不知所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