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断山脉底,地下五百米,渊谷基地。
沉重的工业排风扇持续运转,将地底积聚的机油味与高浓度冷却液的微甜气息缓缓抽离。主控中心内,全息投影台上悬浮着一颗千疮百孔的灰白色球体模型,那是月球南极的艾特肯盆地,太阳系中已知最大、最深的撞击坑,也是他们此行的终极目标。
林远站在投影边缘,左臂的轻量化固定支架在幽暗的屏幕蓝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他死死盯着那片布满环形山阴影的区域,眼底透着一股将物理法则拆解重组的狂热。在过去的七十二小时里,星辰摇篮空间站已经榨干了最后一丝轨道冗余能量,硬生生在失重环境下完成了三艘核脉冲深空拖船的最后舾装。没有香槟,没有剪彩,这三台犹如粗糙铁疙瘩般的重型工业机器,此刻正挂载着江钢最顶级的自动化采矿模块,静静地蛰伏在距离地表四百公里的太空中。
“林董,变轨窗口期还有十五分钟。” 硬件总工王海冰快步走到操作台前,手里攥着一份密密麻麻的物理推演报告,连日熬夜让他的眼眶深陷,声音里透着难以掩饰的忧虑,“动力系统没问题。我们拆了废旧卫星里的同位素温差电池,配合微型定向爆破装置,这三艘拖船完全可以采用猎户座计划的核脉冲推进模式,依靠连续的微型核爆冲击波把它们硬生生推到三十八万公里外。但是,真正的死劫不在路上,而在落地。”
王海冰将投影放大,聚焦在艾特肯盆地底部的一处平原上:“月球表面没有大气层,这意味着那里经历了数十亿年陨石的直接轰击。表面的月壤不是地球上那种经过风化、水流打磨的圆润沙子,那是极其细微的、边缘如同剃须刀片一样锋利的硅酸盐玻璃碎屑。更致命的是,因为没有空气泄放电荷,这些月尘带有极强的静电。只要我们的采矿船一开启反推发动机进行减速降落,喷流会瞬间掀起一场微观级别的剃刀风暴。这些带电的玻璃碎屑会死死吸附在机器人的轴承、液压杆和密封圈上,不出十分钟,齿轮会被磨平,电机线圈会被切断,防尘密封胶会被彻底撕裂。我们的采矿车连一块石头都挖不出来,就会变成三座雕塑。”
工程的残酷性永远在于细节,在地球上轻而易举的降落,在无大气的真空中却成了一道物理天堑。林远紧盯着那些模拟出的致命粉尘,眉头紧锁。传统的航天局在登月时,会尽量选择平坦且灰尘较少的区域,并且设备寿命通常只设定为几天,但他要的不是插面旗子就走,他要在那里建立一座永不熄灭的高强度冶炼厂,去挖那个管家的墙角。
“既然那些沙子带静电、锋利又到处乱飞,那就不让它们飞。” 林远转过身,深邃的目光刺向在场的所有工程师,他走到操作台前,调出了拖船底部的雷达模块阵列图,“老王,汪总,把这三艘拖船底部的毫米波测距雷达的功率限制器,全部给我强行拆除。把核脉冲引擎的过载电流,全部并入雷达的发射矩阵中。”
“林董,你要干什么?” 软件天才汪韬愣了一下,“那是用来测地表距离的,超频输入会把雷达烧毁的!”
“我就是要让它烧起来!” 林远一掌拍在控制台上,声音中带着不容反驳的决绝,“我们不测距了。当拖船距离月球表面还剩两百米、准备开启反推引擎的最后三秒钟内,我要你们把这两百兆瓦的电能,通过雷达天线,以超高频微波的形式,狠狠地砸向预定着陆点的月壤!”
会议室里瞬间死寂,所有的工程师都瞪大了眼睛,脑海中疯狂推演着这个指令的物理后果。微波加热,当高强度的微波瞬间轰击在富含铁和钛的月球土壤上时,那些锋利的、细小的硅酸盐碎屑,会在千分之一秒内吸收恐怖的热量。
“我的天。” 数学天才陈墨推了推眼镜,倒吸了一口冷气,“微波烧结!你是要在机器降落前,用微波直接把那片区域的月球沙子,瞬间融化成一块平整的玻璃停机坪!”
“没错。” 林远眼神凌厉,“大自然不给我们平地,我们就用几千度的高温,在月球表面硬生生烫出一块没有灰尘的铁板!只要没有灰尘扬起,我们的履带和轴承就能活下来。”
粗暴,野蛮,却绝对符合热力学与材料学的底层逻辑。
“指令已修改!微波矩阵超频准备完毕!” 汪韬的十指在键盘上化作残影,将这段堪称疯狂的烧砖代码植入了拖船的底层硬件。
“变轨窗口开启。三、二、一,脉冲点火!”
距离地球四百公里的太空中,三艘暗黑色的深空拖船尾部,同时抛射出了极其微小的定向爆破核弹。在真空中,没有震耳欲聋的轰鸣,只有三团刺目的蓝白色等离子火球在无声中绽放,强大的冲击波狠狠砸在拖船尾部的特种减震推力盘上。一百吨的钢铁载荷,在这一股股粗暴的物理推背感中,彻底挣脱了地球引力的最后枷锁,如利剑般刺向了三十八万公里外的深空。
而在地球的另一端,日内瓦的地下战略堡垒内。
萧若冰看着监测屏幕上那三道脱离近地轨道的高能轨迹,手指紧紧攥住了手中的咖啡杯,骨节因用力而泛白。
“夫人,他们真的往艾特肯盆地去了。” 一名高级幕僚脸色难看,“那里是我们留给管家系统的最后一片自留地,他们这是在公然挑衅整个太阳系的防御机制。我们要不要动用天基动能武器进行半路拦截?”
“拦不住了。” 萧若冰摇了摇头,语气中透着一丝深深的无力与忌惮,“他们用的是连续核脉冲推进,速度每秒都在叠加。我们布置在轨道上的动能拦截弹,初速度根本追不上他们。林远这是彻底抛弃了地球的规则,他要把重工业的种子,直接撒在神的后花园里。”
“可是,如果他真的在月球背面挖出了那个东西的本体……” 幕僚咽了口唾沫,不敢继续往下说。
萧若冰的眼神瞬间变得极度冰冷:“他挖不出来的。月球不是地球,那里没有大气层,没有磁场,最致命的是,那里存在着连地球人都无法想象的极端温差。通知全球委员会的所有资源,把我们的超级激光发射矩阵对准月球轨道。既然我们追不上他,那我们就在他落地的瞬间,给那个极寒的冰窖里,添一把火。我要利用热胀冷缩,把他的那三艘破船,生生撕成碎片。”
三十八万公里的虚空旅程,对于搭载着核脉冲引擎的拖船而言,被压缩到了极致的三天。
渊谷基地的指挥室内,所有人都已经连续七十二小时未曾合眼。屏幕上的画面因为距离和太阳风的干扰,充满了大量的雪花噪点,但在那片噪点的中央,月球表面那荒凉、死寂、布满陨石坑的灰色大地,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放大。
“距离着陆点五千米。相对速度每秒一点二公里。”
“进入反推倒计时。核脉冲停机,切换至肼类化学推进器。”
王海冰紧紧握着拳头,死死盯着那不断跳动的海拔数据。在没有大气的真空环境中,降落全靠反推火箭的精确计算,差之毫厘就是粉身碎骨。
“高度五百米!雷达功率已解锁!”
“放!” 林远在控制台前发出一声低吼。
太空中,三艘拖船的底部同时爆发出一股肉眼不可见的、频率极高的微波能量束。这股能量没有任何光火,却带着恐怖的热效应,笔直地砸向了艾特肯盆地那幽暗的月海平原。在红外线监控仪的视角里,令人震撼的一幕发生了:原本温度在零下一百多度的冰冷月壤,在接触到这股高频微波的瞬间,表面发生了极其剧烈的分子摩擦,几千万年的真空风化形成的锋利硅酸盐碎屑,在不到两秒钟的时间里,温度飙升至了一千五百摄氏度。
没有燃烧,只有纯粹的熔化。月球表面,出现了三个直径达到三十米的暗红色高温熔池,那些致命的、像刀片一样的月尘,被这股粗暴的热量直接熔成了一整块平滑的、泛着玻璃光泽的黑色熔岩台地。
“高度两百米!反推引擎点火!”
轰的一声闷响通过结构传导在画面中呈现,化学推进器喷射出长长的尾焰。但这一次,尾焰冲击在下方的高温玻璃化台地上,没有掀起任何一粒危险的灰尘。所有的冲击力被平滑的台地完美反射,三艘拖船凭借着这股反作用力,将速度稳稳地降到了每秒三米以下。
咔哒一声,伴随着减震支架的重重压缩,三艘深空拖船稳稳地扎在了月球背面的艾特肯盆地。
“着陆成功!姿态稳定,各系统运转正常!”
指挥室内爆发出压抑已久的嘶吼,几名年轻的工程师激动地抱头痛哭。人类历史上,第一次完全由一家企业主导、不依赖任何官方航天机构的月球重型机械登陆,在最野蛮的物理法则下,完成了。
林远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但他并没有参与庆祝。他快步走到另一块独立的监测屏幕前,那是负责监控空间环境的相控阵雷达反馈。
“老王,先别急着放机器人出舱。地表温度现在是多少?”
“着陆点由于刚才的微波烧结,表面温度在八百度左右,正在向真空环境中快速辐射散热。我们外部的耐高温隔热瓦完全能撑得住。” 王海冰擦了擦汗。
“不,我问的不是下面,是上面。” 林远眼神中透出一股极度警惕的寒芒,他太了解萧若冰和那些财阀的行事作风了,他们绝不可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在这片无主之地上安营扎寨。
就在这时,雷达屏幕上突然爆闪出刺眼的红色警报。
“检测到超高能热辐射源!方向:地球同步轨道!” 陈墨猛地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有人在从地球方向,用极高功率的激光阵列,持续照射我们的着陆点!”
在这极寒且没有大气层缓冲的月球表面,阳光的直射本就能让金属温度飙升至一百多度,而此刻,从地球射来的那几道由大国基建支撑的重型激光束,就像是一个巨大的放大镜,死死聚焦在了那三艘拖船的外壳上。
“舱体表面温度急剧飙升!外壳温度突破五百度!隔热瓦出现碳化迹象!”
“物理常识告诉我们,月球表面的阴影区温度是零下一百七十度!现在他们用激光强行加热了我们的向地面,而我们的背暗面依然处于极寒状态!这种超过六百度的巨大温差,会在几分钟内产生极其恐怖的热应力撕裂!” 陈墨急得大喊,“哪怕是海狼合金,在这种一冷一热的极端扭曲下,晶格结构也会被瞬间扯断!他们要把我们的船从物理层面直接撕成两半!”
外部是冰火两重天的撕扯,内部是造价几千亿的核心采矿设备。如果在太空中船壳破裂,内部的液压油会瞬间沸腾汽化,所有的精密电子仪器会暴露在致命的宇宙射线中,几秒钟内化为乌有。
“这帮孙子,跟我们在月球上玩热胀冷缩?!” 顾盼气得破口大骂,“老板,我们没有降温设备能扛住这么猛的定向激光啊!”
林远死死盯着那个不断升温的数值,大脑疯狂地在过往的工业制造经验中搜索着破局的方法。突然,他的目光落在了控制面板上那个代表着核脉冲推进器的残余工质储罐。
“老王!我们推进器里还剩下多少液态金属锂冷却剂?”
“大概还有三吨!但是老板,那些冷却剂是封装在反应堆回路里的,不能随便动啊!”
“管不了那么多了!” 林远猛地扑到操作台前,双手在键盘上飞速输入覆盖底层权限的指令,“既然他们想用激光烤熟我们的正面,那我们就让这艘船转起来!切断着陆支架的物理刚性锁死!切换至柔性液压模式!然后,把那三吨液态金属锂冷却剂,全部注入飞船外壳夹层中的环形散热管道!利用飞船内部的超导电磁泵,让这三吨极重的液态金属,在船体夹层里,以最快的速度疯狂循环流动!”
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住了,在月球表面,重达百吨、被支架固定在玻璃化台地上的飞船,怎么可能转得起来?
物理学中最奇妙的角动量守恒,再次被林远运用到了极致。当这三吨重的液态金属在飞船外壳内壁进行超高速循环流动时,为了保持整体系统的角动量平衡,悬浮在柔性液压支架上的百吨飞轮船体,必然会产生一个反向的旋转扭矩。在真空的月球表面,没有空气阻力,那三艘原本静止在台地上的深空拖船,竟然在液态金属的带动下,开始在着陆支架上极其缓慢、却又无比平稳地自转了起来,就像是在烤肉架上被匀速翻转的烤串。
“温度曲线平缓了!” 陈墨看着屏幕上重新趋于绿色的数据,激动得声音发抖,“随着船体的自转,被激光照射的高温面被迅速转到了阴影区进行真空辐射散热,而冰冷的背暗面则转过来承受激光的热量。整个船体的热量分布被彻底拉匀了!热应力撕裂解除了!我们在他们的激光烧烤下,活下来了!”
指挥室内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林远瘫坐在椅子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用最纯粹的机械物理对抗最尖端的高能激光,这是重工业对高科技的一次完美反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