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里木盆地腹地,超深层地热汲取矩阵零号工程现场。
大地的震颤已经平息,但空气中那股令人窒息的高温与刺鼻的硫磺味却愈发浓烈。高达七十米的重型钻塔在夜幕中犹如一尊刚刚苏醒的远古魔神,它脚下的高压蒸汽导管正以近乎疯狂的频率搏动着。从地下一万四千米深处抽取的超临界地幔流体,正以每秒数百吨的恐怖流量,疯狂冲击着地面上那组临时拼凑起来的巨型汽轮发电机组。
“功率还在爬升!突破两千吉瓦!” 控制方舱内,王海冰双眼布满血丝,死死盯着那一排已经飙升到红线区域的仪表盘,他的声音在隆隆的机械轰鸣声中显得极其微弱,“老板,转速太快了!主轴的振幅已经超出了设计冗余,底座的减震弹簧正在被物理压平!”
林远站在厚重的防爆玻璃前,目光冷厉地注视着那台正在喷吐着刺眼电弧的发电机组。这台机器是他们从江钢的废旧仓库里翻出来的老式重型水轮机,经过连夜抢修和粗暴的超导改造,硬生生地接在了这口直通地幔的超级油井上。
然而,大自然的馈赠从来都暗中标好了极其昂贵的物理价格。
“不仅仅是振幅的问题,看排气口!” 钻探总工老周满脸泥污地从外面冲进来,一把扯下烫得变形的安全帽,“林董,从地下抽上来的根本不是纯净的蒸汽!那是处于超临界状态的地壳流体!里面溶解了大量的二氧化硅、硫化氢和重金属盐!”
老周将一块刚刚从阀门边缘刮下来的灰白色结晶体狠狠摔在桌面上,那块看似普通的石头在接触到常温空气的瞬间,发出了细微的碎裂声。“这些流体在地底高压下是液态,但一冲出地表,压力骤降,溶解在里面的矿物质会瞬间析出。它们现在的速度超过了三马赫,这根本不是水蒸气,这是一把由几十万吨微米级砂石组成的超音速喷砂枪!”
屏幕上的内部探伤画面证实了老周的恐惧。发电机组那由顶级航空级钛合金锻造的涡轮叶片,在那些裹挟着矿物结晶的超临界蒸汽冲刷下,表面原本光滑的金属防腐涂层已经千疮百孔。高频的撞击不仅在剥离金属,更在叶片根部产生了致命的微观疲劳裂纹。
“最多还有四十分钟。” 王海冰咽了一口干涩的唾沫,“四十分钟后,涡轮叶片会被彻底磨薄、切断。几百公斤重的残片会在一万转的速度下飞出来,像霰弹一样把这方圆一公里内的一切设备和人,全部切成肉泥。我们必须立刻关阀停机!”
“不能停机。” 林远猛地转过身,眼神中没有丝毫退让的余地,“一旦我们现在关闭导流阀,这股被我们强行从地幔引导上来的超临界压力,会因为失去宣泄口而在管道内部产生水锤效应。一万四千米长的石墨烯铝基电缆和管道,会在一秒钟内被反向的压力波撕成碎片。好不容易打通的能源生命线,会立刻变成一座把我们自己埋葬的活火山。”
“那怎么办?就看着机器炸膛吗?” 顾盼在一旁急得直跺脚。
林远快步走到操作台前,手指在全息投影的管道拓扑图上飞速划过。他的大脑在极限的高压下,将流体力学、热力学和材料学的知识进行着极其暴力的缝合。“既然蒸汽里夹着沙子,那就在它撞上涡轮之前,把沙子给筛出来。”
“怎么筛?那是三马赫的超音速流体,什么滤网放进去都会被瞬间击穿的!” 老周立刻反驳道。
“不用物理滤网。” 林远盯着图纸上那个巨大的导流缓冲罐,“我们要利用这股流体自身的动能。老王,立刻调集现场所有的工程机器人,去把二号冷却塔的那个巨型锥形底座给我切下来!我们要现场焊接一个离心式旋风分离器。”
林远的笔尖重重地戳在进气管道的中段:“将直排的管道强行切断,接入这个锥形底座,改成切线方向进气。让这股超音速的蒸汽在锥形容器内部形成一股狂暴的人造龙卷风。蒸汽是轻的,它会在龙卷风的中心盘旋上升,干净地进入涡轮机;而那些矿物结晶和重金属盐是重的,在极端离心力的作用下,它们会被死死地甩向容器的外壁,顺着锥形的坡度滑落到底部的排渣口!”
这是一个极其经典的工业除尘原理,但要在气压高达数百兆帕、温度突破六百摄氏度的超临界环境下,用临时切割的废铁现场拼凑出一个巨大的离心分离器,这无异于在火山口上进行心脏搭桥手术。
“干!” 王海冰没有再废话一句。在重工业的战场上,当理论可行且没有退路时,剩下的就只有不计代价的执行。
狂风与黄沙中,数百名穿着厚重隔热服的技师冒着被高压管道烫伤的风险,将那个重达三十吨的锥形底座硬生生地拖拽到了主管道旁边。等离子切割机的湛蓝色弧光在夜幕中疯狂闪烁,巨大的合金管道被强行截断,刺耳的蒸汽尖啸声几乎要震破所有人的耳膜。
“焊接!上高频电磁感应焊!”
没有时间去追求焊缝的美观,技师们用最粗暴的方式,将海狼合金的焊条死死地熔接在切口处。每一次电弧的爆裂,都伴随着几名工人被高温蒸汽灼伤退下火线的惨状。
二十分钟后,一个造型极其丑陋、浑身布满粗糙焊疤的巨大倒锥形金属罐,被强行串联在了动力系统的前端。
“开闸通气!”
伴随着林远的嘶吼,那股毁天灭地的超临界流体改变了路径,一头撞进了那个巨大的旋风分离器中。轰隆隆的巨响震得地面都在发颤,整个锥形罐体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剧烈震颤。在热成像仪的视界里,容器内部形成了一个极其明亮的高温涡流,那些致密的矿物结晶在离心力的拉扯下,如同暴雨般狠狠砸在内壁上,发出炒豆子般密集的爆响。
“进气端压力稳定!分离器底端检测到大量固态物质沉积!” 王海冰盯着屏幕,兴奋地大喊,“涡轮机入口的颗粒物浓度下降了百分之九十五!叶片磨损报警解除了!”
在那巨大的排渣口处,一股股暗红色的、犹如熔岩般的矿物残渣被强行挤出,落在沙漠上瞬间冷却成一地晶莹剔透的硅酸盐玻璃渣。机器的咆哮声终于变得平稳而浑厚,那股源源不断的地心热能,被彻底驯服,转化成了不可估量的纯净电能,顺着超导网络,疯狂地灌入启明联盟的算力枢纽。
纽约,华尔街,全球资产清算中心。
如果说塔里木盆地的风沙是物理层面的肉搏,那么此刻的华尔街,正在经历一场无声却足以让无数人倾家荡产的金融海啸。大屏幕上的数字一片血红,那不是股票的跌幅,而是全球主要能源期货和传统法币的汇率崩盘。
“长官,拦不住了。” 一名高级精算师领带歪斜,脸色惨白地冲进了一间没有窗户的高级会议室。会议室内,坐着十几位掌控着旧世界能源与金融命脉的财阀掌门人。“就在过去的一个小时里,江南之芯向全球发布了他们的地心能源并网数据。那不是伪造的,全球各大监测站都捕捉到了他们恐怖的能量输出。他们的算力本位货币,现在有了一个绝对无限、且边际成本几乎为零的物理锚点。”
精算师将一叠报表摔在桌面上,双手抑制不住地颤抖:“市场已经疯了。所有的高耗能产业 —— 电解铝、数据中心、超大型化工厂,正在疯狂抛售手里的美元和原油期货,不计代价地购入启明联盟的算力点。因为在他们那边,一兆瓦时的工业用电成本,被硬生生打到了原来的一百分之一。这已经不是倾销了,这是降维打击。我们的石油和天然气,现在在那些工业主眼里,就是昂贵且低效的垃圾。如果我们不立刻采取反制措施,到明天早上,全球的化石能源资产估值将缩水一半,我们手里的抵押物会全部爆仓。”
会议室内死一般的寂静。这些习惯了用汇率剪刀差和能源定价权收割全球的寡头们,第一次感受到了一种被从底层物理逻辑上连根拔起的恐惧。
“既然他们在规则内无法被击败。” 坐在首位的一名银发老者缓缓睁开眼,那双犹如秃鹫般阴鸷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决绝,“那就把桌子掀了,让他们退回石器时代。通知五眼联盟的联合战略司令部,启动铁幕隔离的第二阶段 —— 绝对物理禁运。他们有无限的电,但他们没有凭空造物的能力。从这一秒起,全球所有的主要航道、海关、港口,禁止任何形式的实体物资进入启明联盟的控制区。不只是芯片和特种钢,我要连一克高纯度铜线、一吨稀土原矿、甚至是一个最普通的工业轴承,都不能流入他们的手里。没有材料,他们那庞大的电能只能在自己的电线里空转。我要把他们那座所谓的地心堡垒,困死在一座没有钢铁和硅片的荒岛上。”
江州,江南之芯总部。
清晨的阳光并未带来温暖。林远刚刚从西北的直升机上走下来,连防寒服都没来得及换,就被刘华美和陈墨拉进了紧急战情室。
“老板,老美的底线被我们踩穿了,他们开始下死手了。” 刘华美将一份长达数百页的禁运实体清单投影在全息屏幕上,“这不是以前那种软绵绵的贸易制裁。他们出动了第五和第七舰队,强行封锁了马六甲海峡、苏伊士运河和巴拿马运河的关键航段。凡是目的地指向我们的货轮,一律被以防止核武器材料扩散的名义强行扣押。我们在南美收购的两座锂矿,昨天夜里被当地的武装分子强行占领,背后的资金来源直指华尔街。”
“更要命的是国内的产能。” 王海冰在一旁补充,语气沉重到了极点,“我们有了无限的电能,原本计划立刻上马十座超大型光子芯片代工厂和配套的材料合成中心。但现在,我们手里的高纯度硅料、刻蚀用的特种气体、以及建造超导管线必须的铌钛合金,库存全线告急。没有这些基础材料,我们的鲁班机床就算转得再快,也只能切空气。咱们现在就像是一个空有一身绝顶内功的武林高手,但却被扒光了衣服,连一把趁手的刀都找不到。”
这就是实体工业的悲哀与无奈。算力和能源可以靠技术突破,但元素周期表上的那些矿物,你无法凭空变出来。地球的资源分布是不均匀的,当占据了资源产地的旧势力铁了心要饿死你时,任何高深的算法都显得苍白无力。
林远静静地看着那张被封锁得密不透风的全球物流地图,红色的封锁线像是一条条粗壮的锁链,死死地勒在中国制造的脖子上。
“他们以为把路堵死,我们就会渴死在家里?” 林远走到窗前,看着江州那片连绵不绝的工厂区。因为缺乏原材料,原本应该浓烟滚滚的车间,此刻有不少已经陷入了沉寂。
“老王。” 林远转过身,眼神中没有丝毫慌乱,反而燃烧起一种跨越时代的工业野望,“我们不需要他们施舍的矿石。我们脚下,有着这颗星球上最庞大、最密集、也最被低估的人造矿山。”
众人都愣住了,顾盼一头雾水地问道:“人造矿山?老板,你是说咱们去挖别人的库存?”
“不。” 林远大步走到白板前,抓起马克笔,重重地写下了四个字:全物质裂解。“既然我们现在拥有了来自地幔的、几乎零成本的无限电能。那我们就把原本因为能耗过高而无法实现的工业流程,彻底解禁。大自然用了几十亿年,把各种元素变成矿石。人类把矿石挖出来,变成了汽车、大楼、手机、废塑料和生活垃圾。在过去的经济模型里,回收这些垃圾提炼金属,需要消耗大量的电力和酸碱试剂,成本比直接挖矿还要贵得多。所以全世界都有无数的垃圾填埋场,这些垃圾被称为工业废料。”
林远的拳头狠狠砸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但现在!我们最不缺的就是电!我要你们在江州、在西北、在所有的沿海港口,建立上千座超高温等离子体气化炉!去把城市里所有的垃圾填埋场给我挖开!把废弃的汽车坟场、生锈的建筑钢筋、甚至是不要的破铜烂铁、电子垃圾,全部给我用推土机推进去!利用我们无限的电能,制造两万摄氏度的等离子火炬。不要分类,不要化验。把这些人类制造的垃圾,在一瞬间,全部给我烧回最原始的原子状态!”
这是一种何等狂妄且暴戾的工程构想。在传统的冶金和化工领域,提纯材料需要小心翼翼地分离杂质。而林远的思路,是利用绝对的能量碾压,将一切物质的分子键强行打碎,让它们在等离子态下变成一锅混杂着所有基本元素的原子汤。
“老板,烧成原子态没问题,但怎么把我们要的金属提取出来?那是几万度的高温,什么筛子都扛不住啊!” 王海冰急切地问道。
“用多级电磁质谱分离。” 陈墨推了推眼镜,瞬间跟上了林远的思路,这位数学天才的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我懂了,太疯狂了,但也太完美了!当所有的垃圾被气化成带有电荷的等离子体后,我们让这股原子风暴穿过一个极其庞大且精确控制的超导磁场隧道。根据高中物理常识,不同质量的原子,在相同的磁场中,偏转的角度是完全不同的。轻的偏转大,重的偏转小。我们不需要物理滤网,我们只需要在磁场隧道的不同落点,设置接收器。碳原子飞到一号槽,铝原子飞到二号槽,铜原子飞到三号槽,稀土元素飞到九号槽!只要我们的电磁场控制得足够精准,只要我们的算力能够实时追踪这些原子的轨迹。我们就能像抓中药一样,从那一堆混杂的垃圾原子里,把我们需要的高纯度金属,一克一克地吸出来!”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这种堪称上帝之手的物质重组计划震撼得说不出话来。在无限能源和无限算力的加持下,人类几百年来建立的采矿 - 冶炼 - 加工的线性工业体系,被林远硬生生地弯折成了一个绝对完美的闭环。没有垃圾,只有放错位置的资源。欧美财阀试图用物理禁运卡死江南之芯的咽喉,而林远,直接转身,把整座城市过去的废墟,变成了取之不尽的宝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