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穿过巴黎老城,拐进一片山林,停在一扇铁门前。门开了,里面是另一番天地——中式园林,假山池塘,亭台楼阁,错落有致。池塘里的锦鲤肥得几乎游不动,趴在岸边等人喂。
“老爷子在书房,您先请。”年轻人做了个手势,自己却没有跟进去。
陈岫穿过月亮门,沿着抄手游廊往里走。
廊下挂着的鸟笼里,一只画眉正歪着头看他。廊柱上的漆是新上的,但雕花是老式样——陈岫认出来,那是淮安刘骏陵里常见的纹样。
书房门开着。
老人正坐在窗前看书,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笑了笑:“陈老师来了,坐。”
陈岫坐下。
老人放下书,起身给他倒茶。茶具是龙泉青瓷,茶叶是明前龙井,水是虎跑泉——这些都是老人自己说的,一边说一边絮叨:“现在泉水不好运了,海关查得严,说是保护生态。我跟他们说,这是泡茶用的,没用,照样扣。后来托了人才弄出来,就这么一小壶。”
陈岫端起茶杯,没说话。
老人又坐回去,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今天开会,还在吵?”
“吵。”
“争出什么了?”
“没有。”
老人点点头,像是早料到这个答案。他看向窗外,池塘里的锦鲤正挤成一团抢食。
“我小时候,”他说,“家里的老人告诉我,老祖宗就埋在淮安。我爷爷的爷爷的爷爷,都去祭过。后来我到了欧洲,这边的刘家人又说,老祖宗其实埋在阿尔卑斯山脚下,有石碑为证。各家吵了几百年,到我这一辈,索性不吵了。”
他笑了笑,笑容里有点无奈,又有点得意。
“反正,不管埋在哪儿,那都是我们家的事。你们外人,争不明白的。”
陈岫没接话。
老人又给他续了杯茶:“陈老师这次来,有什么新发现?”
“没有。”陈岫说,“还是那些老问题。”
“那就好。”老人点点头,神情认真,“说实话,我真怕你们哪天发现了。有些事,还是不知道的好。”
陈岫愣了一下。
老人却不再多说,站起身:“走,吃饭去。菜该凉了。”
……
淮安城外,刘骏陵。
清晨五点,天还没亮透,陵园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排队的人有老有少,有本地人有外地人,有中国人有外国人。他们手里提着篮子,篮子里装着香烛纸马、时令瓜果、自家做的点心。
陵园六点开门。
门一开,人群缓缓涌入。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巨大的神道。
神道两旁,石像生依次排列——狮子、獬豸、骆驼、大象、麒麟、骏马,每一样都是整块石头雕成,历经千年风雨,依旧栩栩如生。石像生后面,是文武翁仲,文臣持笏,武将按剑,目光凝视着前方。
神道尽头,是高大的享殿。
享殿里,香烟缭绕。
正中央,刘骏塑像端坐于宝座之上——年轻,英武,目光温和,嘴角似乎含着一丝笑意。塑像是木雕贴金,千年过去,金箔依旧光亮如新。据说每年腊月,刘氏后人都会来重贴一次金箔,代代相传,从未间断。
有人点燃三炷香,恭恭敬敬地插进香炉。
有人跪下,叩了三个头,口中念念有词。
有人只是静静地站着,望着那张脸,看了很久很久。
享殿后面,是七娘娘庙。
七座塑像并列,神态各异——或端庄,或温婉,或英气勃勃。据说这是刘骏的七位皇后,生前姐妹相称,死后同葬一室。
塑像前的供桌上,摆着鲜花、水果、刺绣——都是各地女子供奉的,年年上新,年年有人来换。
七娘娘庙左边,是先贤祠。
祠里供奉着诸葛亮、赵云、贾诩、徐庶、陈宫等文武百官的塑像。
诸葛亮手持羽扇,目光深远;赵云身披铠甲,英姿飒爽;贾诩微微低头,像是在沉思什么。
塑像前香火不断,据说求智慧的拜诸葛亮,求胜利的拜赵云,求平安的拜贾诩,求财的拜糜竺,救功名的拜徐庶,救安康的拜华佗,海上拜甘宁,陆上拜张辽——各有所求,各有所应。
七娘娘庙右边,是四十二王庙。
庙里墙上,是巨幅壁画——刘骏的四十二个儿子率军出征,跨海越洋,征服各洲。
壁画绵延数百米,从亚洲到欧洲,从非洲到美洲,从澳洲到南极洲,人物密密麻麻,场景栩栩如生。
壁画下面,是四十二尊塑像,按征服顺序排列,每尊像前都有一块牌位,写着名字和功绩。
有个孩子正仰着头,指着壁画问妈妈:“这个人是谁?”
“这是四十二王里的老二,叫刘……刘什么来着,反正他打下了欧洲。”
“这个人呢?”
“这是老七,打下了非洲。”
“这个人呢?”
“这是老十九,好像去了美洲。”
孩子数了数:“一共四十二个,他们打下了多少地方?”
妈妈想了想,笑了:“整个世界吧。”
孩子睁大眼睛:“整个世界?”
“嗯,据说当年他们兄弟分头出征,把各洲都打下来了。后来各洲的刘氏子孙,都是他们的后代。”
孩子又看了看壁画,忽然问:“那他们打过架吗?”
妈妈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这你得问你爸,他是学历史的。”
旁边一个老人接过话头:“打过。怎么没打过?打完又和好,和好又打,打打闹闹几百年。倒霉的都是其他人。”
孩子一脸懵,但还是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老人从篮子里拿出几炷香,点燃,分别插在四十二尊像前的香炉里。烟雾袅袅升起,混进满殿的香气里。
天完全亮了。
阳光从窗户斜斜照进来,落在壁画上,落在塑像上,落在来来往往的人身上。
殿外,有人在敲钟;殿内,有人在诵经。钟声和诵经声混在一起,悠悠地传出去,传得很远很远。
陵园门口,又一辆大巴停下来。
导游举着小旗子,招呼游客们下车:“大家跟上,不要掉队。我们现在所在的位置,就是全球最大的刘骏陵——当然,也是全球争议最大的刘骏陵之一。据说这可能是真的,也可能是假的。真的假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一千多年了,这里年年有人来,年年有人拜。香火没断过。”
游客们纷纷掏出手机,拍照,录视频。
有人问:“那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导游笑了笑:“您自己判断。”
人群缓缓涌入。
神道上,石像依旧沉默。
享殿里,香烟依旧缭绕。
那个年轻的塑像,依旧端坐在宝座上,含着笑意,俯瞰着来来往往的众生。
千载之下,依旧如故。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