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二十,小雪过了五天,天更冷了。
可备用点里热火朝天。
炼钢炉的火从早烧到晚,映得人脸通红。机床的嗡嗡声从早响到晚,震得人耳朵发麻。技术学校的读书声从早喊到晚,各种口音混在一起,嗡嗡嗡的,像春天的蜂群。
李铮站在新车间门口,看着里头忙碌的身影。
马明远蹲在一堆零件前头,手里拿着图纸,正跟几个技工比划着什么。太原口音不紧不慢,一边说一边在图纸上指指点点。那几个人听得认真,不时点点头,问一句,马明远就停下来再讲一遍。
一年前,马明远刚来的时候,可不是这样。
那时候他话少,整天闷头干活,别人问一句他才答一句。问他为啥不说话,他说,说那么多干啥,活儿干出来就行。
可现在,他站在那儿,对着几个人,一遍一遍地讲,不厌其烦。讲完了,还问一句:“明白没?不明白俺再讲一遍。”
李铮走过去,站在旁边听着。
马明远讲的是75炮的炮闩结构,挺复杂的一个东西。可他用最简单的话讲,配上手势,那几个技工听得直点头。
讲完了,马明远抬起头,看见李铮,笑了笑:“李主任,这几个小子学得快,再有个把月就能上手了。”
李铮点点头:“马工,你现在讲课,比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话多多了。”
马明远愣了愣,推推眼镜,笑了:“那是。以前觉得,说那么多没用,活儿干出来就行。后来才明白,光自己会干不中,得让更多人会干。你一个人,浑身是铁能打几颗钉?”
他指着那几个技工:“这几个,都是好苗子。学成了回去,能带出一批人。带出一批人,又能带出下一批。这么一代一代传下去,咱的军工,才能真的立起来。”
李铮看着他,心里热乎乎的。
马明远变了。从一个闷头干活的工匠,变成了一个会教人、愿教人、能把本事传下去的老师。
从新车间出来,李铮往炼钢炉那边走。
赵老栓正蹲在炉前,手里攥着火钳,盯着炉膛里的火。旁边站着几个年轻人,都是新来的学徒,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炉火。
“看见没?”赵老栓指着炉膛,鲁西嗓门亮堂堂的,“钢水啥时候能出,全凭眼力。火候不到,钢是废的;火候过了,钢也是废的。这个度,得靠你们自己慢慢品。”
一个学徒怯怯地问:“赵师傅,俺得品多久才能品出来?”
赵老栓回过头,看了他一眼,咧嘴笑了:“俺品了二十年,还不敢说品透了。你嘛,先品个三五年再说。”
几个学徒都笑了,笑声在炉火边回荡。
李铮走过去,蹲在赵老栓旁边:“老赵,当师傅的感觉咋样?”
赵老栓抹了把脸上的汗,鲁西嗓门闷闷的:“中!比一个人闷头干强多了。看着这帮小子一天天进步,比喝二两酒还舒坦。”
他指着炉膛里的火:“李主任,俺跟你说,这炉火,就跟咱的希望似的。只要不灭,就能一直烧下去。烧出钢,烧出炮,烧出胜利。”
李铮点点头,看着那炉火,看着那几个学徒认真的脸,心里那盏灯,又亮了几分。
从炼钢炉那边出来,李铮往弹药棚走。
陈婉儿正蹲在一堆火药前头,手里拿着个小碗,一点一点地往里头添东西。旁边站着几个女学员,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的手。
“火药这东西,最娇气。”陈婉儿河南口音细细的,可稳稳的,“多一点不行,少一点不行,潮了不行,干了不行。每一发都得一样,不能有一丁点马虎。”
一个女学员问:“陈师傅,咱的火药,啥时候能赶上鬼子的?”
陈婉儿想了想,说:“俺不知道。可俺知道,咱只要一直试,一直改,总有一天能赶上。鬼子不是神仙,他们能造出来的,咱也能。”
李铮站在门口,看着陈婉儿的侧脸。
一年前,她还是个刚来的小姑娘,装火药装到手起泡,一声苦都不喊。可现在,她蹲在那儿,对着几个学员,讲得头头是道。手上全是茧子,可脸上全是光。
陈婉儿抬起头,看见他,笑了笑:“李主任,你咋来了?”
李铮走进去,蹲在她旁边:“来看看你。婉儿,你变了。”
陈婉儿愣了愣:“变了?变啥了?”
“变厉害了。”李铮说,“以前你是跟着学,现在是教别人。以前你怕出错,现在你知道错了咋改。以前你只看见眼前这一碗火药,现在你看见的是咱整个根据地的弹药供应。”
陈婉儿低下头,脸有点红,可嘴角翘起来。
“李主任,”她小声说,“俺以前没想过,自己能干这些。俺就想,能帮上忙就行。可现在,俺想干更多。俺想把火药配得更好,把炮弹造得更厉害,让咱的炮,打得鬼子哭爹喊娘。”
李铮看着她,看着她眼里的光,心里热乎乎的。
从弹药棚出来,李铮往机床那边走。
徐小眼正趴在机床前头,千分尺抵在一根炮管上,一点一点校着。旁边站着几个年轻技工,都在看着他的手。
“看见没?”徐小眼冀中口音怯怯的,可手稳得很,“膛线要拉得直,误差不能超过0.05毫米。差一点,炮弹就打不准。差多了,这炮就废了。”
一个技工问:“徐师傅,俺啥时候能像你一样,拉得这么准?”
徐小眼想了想,说:“俺也不知道。俺就记得,刚开始拉膛线的时候,手抖得跟筛糠似的。拉废了好几根炮管,心疼得睡不着觉。后来拉得多了,手就不抖了。”
他回过头,看着那几个技工,说:“你们多练,练多了,也能行。”
李铮站在旁边,看着徐小眼。
一年前,他还是个孩子,手抖得跟筛糠似的,说话都怯怯的。可现在,他站在那儿,教别人拉膛线,手稳得像块石头。
徐小眼看见他,眼睛一亮:“李主任!你看俺新拉的这根,误差0.04毫米!比之前还准!”
李铮走过去,接过千分尺,量了量,果然,误差小得几乎看不出来。
“小眼,你现在是咱这儿最好的钳工了。”
徐小眼挠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俺就喜欢这个。拉膛线的时候,啥都不想,就想着把每一根拉好。拉好了,心里就踏实。”
傍晚,李铮又坐在山梁上。
夕阳把天烧成金红色,照在备用点的烟囱上,照在新车间的房顶上,照在技术学校的窗户上,照在那炉永不熄灭的火上。
马明远变了,从一个闷头干活的工匠,变成了会教人的老师。
赵老栓变了,从一个只顾炼钢的老炉工,变成了带徒弟的师傅。
陈婉儿变了,从一个胆小的姑娘,变成了敢想敢干的火药专家。
徐小眼变了,从一个手抖的孩子,变成了技术最稳的钳工。
他自己呢?
他也变了。
从只顾眼前活的车间主任,变成了想得更远的人。从前线送炮弹的人,变成了在后方撑起一片天的人。从在绝望里找希望的人,变成了把希望分给别人的人。
远处,教室里又传出马明远讲课的声音,不紧不慢的。炼钢炉那边,赵老栓的鲁西嗓门偶尔响起。弹药棚里,陈婉儿的河南口音细细的。机床那边,徐小眼的冀中口音怯怯的。
各种口音混在一起,嗡嗡嗡的,像春天的蜂群。
李铮坐在山梁上,看着那片金红色的夕阳,看着那些冒着烟的烟囱,看着那些忙忙碌碌的身影,心里那盏灯,亮得能照见所有的黑暗。
绝望来的时候,像冬天的风,像深夜的雪,像黎明前最黑的那一刻。
可希望,就像这些人。变了,却没变。变的是本事,是眼光,是担当。没变的是那股劲儿,那股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从绝望里长出来的劲儿。
只要这劲儿还在,灯就不会灭。
他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往备用点走。
远处,炉火正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