允安穿戴一身琳琅配饰,一路轻快奔向二房院落。
戚二夫人远远瞧见,稀罕地看了又看,等允安跑远了,才和身侧的婆子说道。
“我怎么瞅着,有个五彩糯米团子跑过去了?”
婆子闻言,当即低低含笑附和。
戚二夫人:“这瞧着好看,回头让阿娴,照着也给全哥儿置办一套。”
“还是令瞻媳妇会打扮。”
“这个年纪的孩子,珠玉彩绳点缀一身,最是讨喜可人。不似咱们大人色彩堆砌多了显得俗气。”
屋内戚锦姝正闲坐着,细细清点才置办回来的新首饰。
看账本,得报酬。
她手头如今宽裕的很。
桌上整整齐齐摆放三只雕花首饰锦匣,匣中珠翠钗环、玉饰金件满满当当。
“小姑,小姑!”
伴着允安的喊声传来的,是叮叮当当的声响。
戚锦姝看过去。
愣住。
允安跑进来后,她一把将他捞了起来。
“你娘这是开窍了?”
戚锦姝突然很激动:“那她是不是能弄死我了?”
允安:……
要知道现在的明蕴收拾她,都是规矩压迫收拾。
以至于她都很少故意找明蕴不痛快了。
哪像以前花招那么多!
戚锦姝:“怀念!”
允安不忘正事:“小姑,你有新衣裳吗?”
戚锦姝素来偏爱搜罗各色衣裳珠钗。
府中按月分发的份例绸缎首饰本就不少,可但凡她手里攥着些许私房,从不会留到隔日。
尽数拿去添置绫罗衣裙、精巧首饰。
还不忘手里露点给崔令容。
戚锦姝难免显摆。
“这是什么话?”
“你小姑我何时缺过新衣?”
真不是她吹。
“但凡我有看上的料子首饰,统统都要收入囊中,件件可都是时下最时兴的款式。”
允安:“那可太好了。”
戚锦姝:?
允安:“我能挑件最好的吗?”
戚锦姝:……
允安视线又落到那一匣子敞开的首饰上。
琳琅满目,件件精美华丽。
小家伙看得眼亮:“小姑,这些玉簪金钗,珠花钿子,我也要。”
戚锦姝反应过来了。
这是给谁要的。
真是孝顺崽。
她一阵好笑。
“我算是明白了,合着你是来进货的。”
“首饰尽数任你去挑,只是衣裳却是没法给的,尺码不同。”
两人身高相差无几,但明蕴胸前比戚锦姝饱满许多。
穿着肯定勒。
戚锦姝想了想。
“去年,府中得了一批极为稀罕名贵的云锦面料,你祖母做主给年轻媳妇裁做了新衣,你娘也分得一身。”
“只她嫌颜色太过娇艳,从未上身穿戴,怕是早早便收在箱笼之中压了底。你只管去找映荷,她知道在哪儿。”
“对了,外头风大,我让绣娘做了件披风,算算时辰也该送过来了。款式正巧是你娘亲往日偏爱的模样,等会儿我人送去瞻园。”
允安又哒哒哒跑回来。
费劲地将满满一匣子的首饰往桌上一放。
“娘亲,我也不知哪个适合,索性把最贵的都挑来了。”
“小姑一开始格外大方,后头脸都绿了,把我赶了出来,还说让我不要往她跟前凑了。”
明蕴微愣。
“你将你小姑的首饰取来作甚?”
明蕴:“是准备白嫖去摆摊?”
允安蹙了一下眉头。
“我要开就和娘亲一样开铺子的,不做小生意。”
摊位太小了。
允安攥了攥拳头。
“我若要开铺子,就去祖母那边一车一车搬首饰。”
明蕴:……
真是你祖母的乖孙子。
允安仰头,亮晶晶看着明蕴。
“我是给娘亲拿的。”
话音方才落下,门外便传来映荷的脚步声。
她怀里抱着石榴红的妆花缎褙子,领口与袖口镶了窄窄一道黛青色的缘边。
下身是一条月白色的缎裙,最上面放着豆绿色的绦带。
“小公子要的衣裳找来了。”
外头紧跟着传来绣娘的声音。
“奴婢奉五娘子的令,给少夫人送斗篷。”
允安忙道:“快拿进来。”
绣娘恭敬入内,手里的斗篷红得耀眼。
仿若能刺得眼睛生疼。
明蕴神思一晃,目光落在那片浓烈的红上,竟有片刻的怔忡。
映荷:“这斗篷……”
五娘子有心了。
允安眼巴巴望着她:“娘亲快快换上。”
“我喜欢娘亲这样穿。”
顿了顿,他又认认真真地补了一句:“可我更喜欢娘亲穿自己爱穿的衣裳。”
明蕴怔怔看着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
这样鲜亮的红,她已许久不曾上身了。
她垂下眼,指尖抚过那件斗篷,触手生温,滑腻如脂。
她忽然抬起头,望向映荷。
“你说……”
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叶打着旋儿落下来,没惊动什么,却叫人心里无端一揪。
“我怎么把日子过成这样了?”
映荷眼眶一红,忙低下头,悄悄拿帕子按了按眼角。再抬起来时,已是满脸的笑。
“娘子瞧这斗篷,这颜色,也就是您压得住。”
“咱们小公子也真是会挑,瞧瞧这些首饰,哪件都称您。”
“回头奴婢再给娘子点上胭脂,润润气色。您这样走出去,谁瞧得出来是大病初愈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哪家年轻的夫人要去砸谁的场子呢。”
她说着说着,自己先笑了,笑着笑着,鼻尖又酸了。
明蕴垂眸。
允安还在眼巴巴地望着她。
“……那试试。”
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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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清徽回府后,径直往瞻园去接母子。
才踏进院门,便听见允安脆生生的声音:“娘亲,爹爹何时回来?”
“估摸快了。”
戚清徽循声望去。
先瞧见一个五彩团子。
允安今日不知怎的穿得格外鲜亮,像一颗裹了糖霜的果脯,正蹲在花圃边不知拨弄什么。
他正要开口唤人,视线却被另一处牵了过去。
院内的胭脂扣开满了。
胭脂扣密密匝匝的,一簇拥着一簇,花瓣层层叠叠,从深红晕到浅粉,像谁打翻了胭脂盒子。
戚清徽脚步停了。
胭脂扣开得正盛,却不及明蕴身上斗篷的红浓烈。
满院秋光正好,也不及她眉间那一点松动来得惊心动魄。
明蕴坐在秋千上看着允安,脚尖点着地面,有一下没一下地晃着。
秋千荡得很慢,慢得像涟漪散开。
那一片深深浅浅的红粉,忽然都淡了、远了、成了模糊的背景。
天地间只剩下秋千上被花影和日光拢着的那个人。
鲜亮、慵懒、漫不经心,像一朵被困了太久的花,终于肯从壳子里探出头来,晒一晒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