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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年光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对大荒中的凡人而言,一百年已经是好几辈子的事。

但对于神族和妖族来说,不过是漫长岁月中的一段,像一条大河里拐了个弯,平缓地、安静地流过去了。

灵汐和相柳在清水镇住了百年。

他们以九灵阁的后院为家,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这个不起眼的小镇子里。

但每隔一两年,两个人总会收拾东西出门走一走,去皓翎看海,去西炎爬山,去那些没什么名气的小地方吃一顿当地吃食,然后再慢悠悠地晃回来。

毛球最开心的时候就是他们出门的日子。

白雕驮着两个人在天上飞,想去哪儿就去哪儿,纯粹就是玩儿。

相柳有时候会嫌弃它飞得太慢,毛球就故意颠一下,把灵汐颠得往相柳怀里一缩,然后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相柳后来再也不嫌它慢了。

百年里,九灵阁的生意悄悄铺开了。

从清水镇那家小小的铺面开始。

今天在皓翎的临海城开一家,明天在西炎的归云镇开一家。

店面都不大,门脸也不起眼,卖的东西却一直稳定,深海珍珠、红珊瑚、鲛纱,再加上每隔几个月才拿出一两株的珍稀灵草。

大荒中的世家大族不是没注意到九灵阁。

这个名号出现在各种场合,今天这个夫人戴了一套九灵阁的头面,明天那个公子用了一株九灵阁的灵草。

有人好奇,想查一查这九灵阁的底细,派了人去探。

结果派出去的人要么迷迷糊糊地走出来,什么也不记得。

要么在铺子里转了半天,出来之后死活不肯说看到了什么。

灵汐给每间铺子都炼了阵盘。

阵盘不大,巴掌大小,嵌在铺子的地砖底下。

守护阵、迷阵、幻阵三阵合一,心怀不轨又灵力不够的人走进去,顶多觉得头晕眼花,转两圈自己就出来了。

灵力够的人想强行破解,阵盘会启动幻阵,经历过的不是疯了就是傻了。

顶尖的世家看不上这种小打小闹。

九灵阁再怎么了得,也不过是个卖珠宝草药的铺子,犯不着大动干戈。

小家族惹不起,那阵盘的威力他们领教过,进去一次晕一次,后来连探的心思都没有了。

九灵阁就这么低调地、稳稳当当地,在大荒扎下了根。

辰荣义军那边,日子也渐渐好过了。

说好过不太准确。

躲在山里打游击,再怎么说也不是什么舒坦日子。

但和从前比起来,确实好了太多。

粮草不缺了。

灵泉催熟的粮食一天一熟,忘忧云泽里的田地一茬接一茬地收,三万人吃上半年都够了。

药物也不缺了,疗伤的、解毒的、固本培元的,一炉一炉地出,乔杉每隔半年就往山里送一批。

真正让辰荣义军站稳脚跟的,是那座护山大阵。

灵汐花了不少心思在这上面。

她用的材料都是相柳从各处找来的,深海寒铁、万年玄冰、上古妖兽的骨粉。

阵盘炼了整整三年,失败了好几次,最后成的时候,灵汐自己都松了口气。

阵法集合了示警、困阵、杀阵三重功效。

外围是示警阵,方圆百里之内,任何陌生的灵力波动都会触发警报。

中层是困阵,敌人进来了就别想轻易出去,绕来绕去只会回到原地。

最内层是杀阵。

阵眼她放在了洪江的营帐里。

一枚拳头大的阵珠,悬浮在洪江案头,散发着淡青色的光。

每隔半个月,洪江往里面输入一次灵力,阵法就能持续运转。

灵汐本可以炼一个自动聚灵的阵眼,但她想了想,还是选择了这种方式。

让洪江自己维持阵法,他才会真正信任它。

洪江收下阵盘的那天,把相柳单独留了下来。

营帐里没有别人,老将军坐在案后,沉默了很久。

相柳站着,没有催。

“你那夫人,”洪江终于开口,“是会医术的?”

“是。”相柳说。

洪江点了点头,像是对这个答案早有预料。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来,走到营帐角落一只不起眼的旧木箱前,蹲下去,打开。

木箱里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

几件旧衣裳,一双磨穿了底的靴子,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看不出用途的小物件。

洪江把手伸到箱子最底下,摸了好一会儿,才取出三样东西。

一枚玉简,一卷兽皮,一只拇指大的白玉瓶。

他把这三样东西放在案上,推到了相柳面前。

“这是……”

“我全部的传承了。”洪江说。

相柳没动。

洪江也不急,指了指那枚玉简。

“神农百草的医术传承。辰荣破国的时候,我从宫中带出来的。炎帝当年亲撰的手稿,历代太医令增补批注,天下医书的根脉都在这里了。我自己用不上,放着也是放着。”

他的手移向那卷兽皮,轻轻展开了一角。

兽皮上密密麻麻绘着山川河流的纹路,间杂着无数蝇头小字和奇异的符号,乍一看是幅地图,再看又像是阵法,细细看去,竟像是活的,那些山川河流仿佛在缓缓流动。

“神农图阵。”洪江说这四个字的时候,声音里有了一种不一样的东西,像是敬畏,又像是怀念,“炎帝统御万军的阵法,上古神农氏以此阵横扫八荒,从未败过。辰荣建国之后,这套阵图便成了镇国之宝。破国那夜,我垫后最后一个走,从宗庙里取出来的。”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那卷兽皮上,像是透过它在看别的什么。

“我自己没练过。我是武将,不是帅才。这东西在我手里,明珠暗投了。”

相柳的目光从那卷兽皮上移开,落在那只白玉瓶上。

瓶子很小,拇指大小,玉质温润,隐隐能看到里面盛着的液体泛着淡金色的光。

十滴。

相柳的神识探过去,便知道里面是十滴。

“水神共工的传承,和我自己的本源精血。”洪江说,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的血脉来自共工一脉,不算纯正,但这十滴精血是我修炼了数千年的心血。你那夫人若有水灵根,这传承和精血对她便有大用。若没有……”他想了想,“也能卖不少钱。”

相柳知道最后那句话是说笑的。

洪江这个人,不会拿自己的传承谈买卖。

营帐里安静了很久。

相柳低下头,看着案上那三样东西,没有说话。

他的白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洪江看不清他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