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式居民楼的夏天闷得像个蒸笼,窗外的蝉鸣扯着嗓子叫个不停,空气里飘着饭菜香和油烟味,混着黏腻的热气,裹得人喘不过气。厉家的厨房狭小又逼仄,灶台台面被油污浸得发亮,老旧的抽油烟机嗡嗡作响,却抽不散满屋子浓重的烟火气。
厉建国自从退下来之后,日子过得清闲,胃口也跟着一天天见长。年轻时还算挺拔的身形,早就被一层层肥肉取代,体重一路飙升,硬生生涨到了三百斤,往那一站,就是一座沉甸甸的肉山。他平日里最爱待在厨房,不是吃,就是凑在灶台边打盹,仿佛这里的烟火气能让他格外安心。
这天午后,太阳毒辣辣地挂在天上,晒得整个屋子发烫。厉建国在厨房忙活了半天,炖了一锅自己爱吃的肉,闻着满屋子香气,困意一下子涌了上来。他懒得挪步到客厅沙发,干脆往灶台边一靠,肥胖的身体挤得狭小的厨房更显局促,脑袋一歪,竟直接靠在灶台边缘睡着了。
灶台还带着余温,金属面板被晒得发烫,他睡得沉,丝毫没有察觉。肥肉堆在一起,把灶台的边缘压得微微下陷,皮肤贴着温热的台面,时间一长,竟被烤得浑身通红,像是被蒸熟了一般,脸上、脖子上、手臂上,全都泛着不正常的绯红,连呼吸都带着厚重的鼻音,呼噜声震得厨房的碗筷轻轻晃动。
苏晚刚好走进厨房拿水,一进门就看到了这幅景象。
她站在门口,愣了几秒,随即忍不住笑出了声。那笑声清脆,却又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恶意,像一根细针,刺破了屋子里沉闷的空气。她没有上前叫醒厉建国,反而转身往客厅跑,一边跑一边扯着嗓子喊,声音尖利又张扬,生怕别人听不见。
“大家快来看啊!快过来看看!”
客厅里的佣人、保镖听到声音,纷纷疑惑地走了过来,聚在厨房门口,一脸茫然。苏晚指着灶台边熟睡的厉建国,笑得前仰后合,手指都在发抖,语气里满是戏谑和嘲讽。
“你们快看啊,这里躺着一头红猪!浑身通红,胖乎乎的,太好笑了!”
这话像一颗炸雷,瞬间在人群里炸开。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落在厉建国身上,三百斤的肥胖身躯,被烤得通红的皮肤,蜷缩在灶台边的模样,确实滑稽又刺眼。有人想笑又不敢笑,憋得肩膀发抖,有人尴尬地低下头,不敢作声,整个厨房陷入一种诡异又安静的氛围里,只有苏晚的笑声,格外刺耳。
就在这时,厉沉舟从外面走了进来。
他刚处理完事情回来,一身黑色衬衫,身姿挺拔,眉眼间带着惯有的冷意。一进门就察觉到气氛不对,顺着众人的目光看去,正好看到灶台边的父亲,也听到了苏晚那句尖酸刻薄的话。
“红猪”。
两个字,像两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厉沉舟的心上。
厉建国再不堪,再肥胖,再糊涂,也是他的父亲。是给了他生命的人,是看着他长大的人,哪怕平日里父子俩少有温情,哪怕他对这个父亲有过不满,有过冷漠,可在心底深处,那是刻在骨血里的亲情,是不容任何人践踏、侮辱、嘲讽的底线。
苏晚的笑声,还在耳边回荡,那副幸灾乐祸、肆意嘲弄的模样,像一把把尖刀,扎进厉沉舟的眼睛里,扎进他的五脏六腑。
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去。
原本清冷的眼眸,瞬间被滔天的怒火填满,漆黑的眸子里翻涌着狂暴的戾气,周身的气压骤降,冷得让人发抖。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周围的人吓得大气都不敢喘,纷纷往后退,生怕被这股可怕的怒气波及。
苏晚还没意识到危险,依旧笑着,转头看向厉沉舟,甚至还带着几分邀功似的语气:“厉沉舟,你看你爸,像不像一头红猪?太好笑了——”
话音还没落下,厉沉舟猛地抬手,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力气大得惊人,指节泛白,几乎要捏碎苏晚的骨头。苏晚疼得脸色发白,笑声戛然而止,脸上的戏谑瞬间被恐惧取代,疼得眼泪都快掉了下来。
“你再说一遍。”
厉沉舟的声音很低,沙哑得可怕,没有嘶吼,没有咆哮,却带着一种能把人吞噬的寒意,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冰冷、狠戾,带着毁天灭地的愤怒。
苏晚吓得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惊恐地看着他。
厉沉舟没有看她,目光死死落在灶台边熟睡的厉建国身上,看着父亲通红的皮肤,肥胖的身躯,想起苏晚刚才那句“红猪”,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喘不过气,又怒得快要发疯。
他从小到大,见惯了商场上的尔虞我诈,见惯了人心险恶,从来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愤怒,这样失控,这样绝望。
他可以容忍别人针对他,可以容忍别人算计他,可以容忍所有的恶意和伤害,唯独不能容忍有人这样侮辱他的父亲。
那是他的底线,是他心底最后一点柔软,是他哪怕外表再冷漠、再疯批,也拼命守护的东西。可现在,被苏晚轻飘飘一句话,撕得粉碎,踩在脚下肆意嘲弄。
厉沉舟猛地松开苏晚,苏晚踉跄着后退,摔倒在地上,疼得龇牙咧嘴,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厉沉舟没有再看她一眼,转身就往阳台冲去。
他的脚步急促,黑色的衬衫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周身的愤怒和绝望,像潮水一样汹涌。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苏晚那句刺耳的“红猪”,只剩下父亲蜷缩在灶台边的模样,只剩下被践踏的尊严和亲情。
他活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这么憋屈,这么无力,这么想要逃离。
仿佛只有从高处跳下去,才能消解这股快要把他撑爆的怒火,才能不用面对眼前这让人崩溃的一切。
客厅里的人全都吓坏了,反应过来后纷纷追上去,想要阻拦他。
“先生!先生您别冲动!”
“厉总!快下来!危险!”
保镖们冲上去,想要拉住他,却被厉沉舟猛地推开。他力气大得吓人,眼神猩红,像一头失去理智的野兽,谁靠近,就攻击谁。
他冲到阳台边缘,一把推开落地窗。
窗外是几十层的高空,风猛烈地灌进来,吹乱了他的头发,吹得他的衬衫鼓鼓囊囊。楼下是车水马龙,是渺小的人群,是一眼望不到底的深渊。
只要再往前一步,就是粉身碎骨。
厉沉舟站在阳台边缘,身体微微前倾,只要轻轻一抬脚,一切就都结束了。
他回头,看向厨房的方向,看向那个还在熟睡的、三百斤的、被人嘲笑成红猪的父亲,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愤怒,有心疼,有绝望,有委屈,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脆弱。
他不是真的想死。
他只是被这突如其来的羞辱和愤怒,逼得走投无路,逼得想要用最极端的方式,发泄心底快要爆炸的情绪。
苏晚从地上爬起来,看着站在阳台边缘的厉沉舟,看着他随时可能坠下去的身影,终于意识到自己闯了多大的祸,脸色惨白如纸,浑身抖得像筛糠,眼泪哗哗地往下掉,再也没有了刚才的嚣张和戏谑。
“厉沉舟……我错了……我不是故意的……你别跳……”
她哽咽着,声音颤抖,充满了恐惧和后悔。她只是想嘲讽几句,只是想看厉沉舟生气,却没想到,会把他逼到这个地步。
厉沉舟没有看她,目光空洞地望着远方。
风在耳边呼啸,楼下的声音模糊不清,整个世界仿佛都安静了下来,只剩下他自己沉重的呼吸声,和心底那道血淋淋的伤口。
他想起小时候,父亲虽然忙碌,却也会把他扛在肩膀上,会给他买爱吃的零食,会在他生病的时候守在床边。那些记忆很淡,很模糊,却在这一刻,格外清晰。
父亲老了,发福了,变得笨拙了,不再是当年那个挺拔的男人了,可他依旧是他的父亲。
是那个会在灶台边睡着,会被烤得浑身通红,会被人嘲笑,却从来没有伤害过他的父亲。
厉沉舟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涩和疼痛,瞬间淹没了他。
他缓缓闭上眼,眼泪终于从眼角滑落,被风吹散在空气里。
那是他极少流露的脆弱,是他藏在冷漠和疯批外表下,最真实的情绪。
保镖们不敢再贸然上前,只能小心翼翼地劝说,声音放得极低,生怕刺激到他。
“先生,您别想不开,老爷还在里面,他不能没有您。”
“是啊先生,为了老爷,您也不能做傻事。”
“红猪”两个字,还在耳边盘旋,像魔咒一样,挥之不去。
厉沉舟猛地睁开眼,眸子里的疯狂和绝望,稍稍褪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深沉的痛苦和冰冷的恨意。
他不会死。
他死了,谁来保护他那个笨拙、肥胖、容易被人欺负的父亲?
他死了,谁来教训那个口无遮拦、肆意侮辱他人的苏晚?
他死了,就真的输了,输给了这可笑的羞辱,输给了这让人崩溃的现实。
厉沉舟缓缓收回前倾的身体,一步步从阳台边缘退了回来。
脚下的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沉重又艰难。
保镖们立刻冲上去,牢牢扶住他,生怕他再做出什么极端的举动。
厉沉舟没有挣扎,任由他们扶着,身体微微颤抖,不是害怕,是压抑到极致的愤怒和心疼。
他转头,目光冰冷地看向苏晚,那眼神,没有一丝温度,没有一丝情绪,却像最锋利的刀,直直刺进苏晚的心脏。
苏晚被他看得浑身发冷,双腿一软,再次摔倒在地上,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
厉沉舟没有说话,只是缓缓走向厨房。
他走到灶台边,看着依旧熟睡的厉建国,看着父亲通红的皮肤,看着那三百斤笨重却无辜的身躯,心底的怒火,渐渐化作了无尽的心疼。
他轻轻蹲下身,动作小心翼翼,生怕吵醒父亲。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父亲通红的脸颊,温度烫得吓人。厉沉舟的指尖微微颤抖,眼底的冰冷,终于融化成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他缓缓抱起厉建国。
三百斤的重量,压得他肩膀发酸,脚步踉跄,可他却抱得格外用力,格外稳。
像小时候父亲抱他那样,笨拙,却坚定。
厉建国在他怀里哼唧了一声,依旧没有醒,呼噜声依旧厚重,脸上的通红还没褪去,看起来依旧滑稽,可在厉沉舟眼里,这是他最珍贵、最需要守护的人。
他抱着厉建国,一步步走出厨房,走过客厅,走过吓得瑟瑟发抖的众人,走过瘫在地上的苏晚,没有看任何人一眼,没有说一句话。
他的背影,挺拔却沉重,带着一种让人窒息的落寞和坚定。
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却暖不透他心底的寒冷。
苏晚那句“红猪”,像一根刺,深深扎进了厉沉舟的心里,一辈子都拔不出来。
而从这一刻起,他再也不会让任何人,有机会伤害他的父亲,再也不会让任何人,践踏他最后的底线。
客厅里恢复了安静,只剩下苏晚压抑的哭声,和窗外依旧聒噪的蝉鸣。
厉沉舟抱着父亲,走进卧室,轻轻把他放在床上,盖上薄被。
他坐在床边,看着父亲熟睡的脸庞,看着那通红却安详的神情,缓缓伸出手,轻轻拂过父亲额前的碎发。
眼底的疯狂和愤怒,早已消失不见,只剩下一片沉寂的温柔。
他不会跳楼,不会崩溃,不会认输。
因为他是厉沉舟。
是那个可以疯,可以狠,可以冷漠,却永远会守护自己父亲的儿子。
窗外的太阳渐渐西斜,余晖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落在父子俩身上,温柔得不像话。
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闹剧,仿佛只是一场短暂的梦。
可只有厉沉舟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永远改变了。
心底那道被撕开的伤口,会慢慢愈合,却会留下永远的疤痕。
提醒着他,从今往后,谁也不能再碰他的逆鳞。
午后的阳光透过白纱帘漫进屋里,暖得人浑身发懒,客厅里飘着刚烤好的巧克力蛋糕甜香,空气都软乎乎的。苏晚从卫生间出来,指尖还带着洗手后的微凉,走到垃圾桶旁随手放下用过的纸巾,脚步顿了顿。
她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桶里的纸巾,纸面干干净净,没有一丝痕迹,干净得有些反常,苏晚心里莫名轻轻咯噔了一下,一丝奇怪的念头悄悄冒了出来,却又觉得不可能,下意识压了下去。
她刚转身,目光就落在了不远处的厉沉舟身上,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厉沉舟靠在餐厅的柜子旁,手里还捏着吃了一半的巧克力蛋糕,浅棕色的蛋糕屑沾在他唇角,指尖也沾着淡淡的巧克力酱。他刚咽下一口绵软的蛋糕,舌尖下意识轻轻舔了一下嘴唇,把唇角的巧克力酱卷进嘴里,动作自然又随意,眉眼间还带着吃甜食后的浅淡满足。
可这一幕落在苏晚眼里,却瞬间变了味道。
她刚看到垃圾桶里干净得反常的厕纸,转眼就看见厉沉舟舔着嘴唇,那一瞬间,所有荒唐又尴尬的误会猛地砸进脑子里,让她脸颊瞬间烧得通红,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连耳朵尖都烫得厉害。
苏晚整个人僵在原地,眼睛睁得圆圆的,又惊又羞又懵,嘴唇微微张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她不敢再看厉沉舟,眼神慌乱地躲闪着,心脏砰砰狂跳,脑子里乱成一团麻,全是乱七八糟的尴尬猜测。
她下意识以为,是厉沉舟做了什么让她难以启齿的事,才会让纸巾那么干净,才会在事后下意识舔嘴唇。越想,她的脸越烫,窘迫感几乎要把她整个人淹没,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
厉沉舟一开始根本没察觉到苏晚的不对劲,他满心都在刚做好的巧克力蛋糕上。这是他特意让甜品店送过来的,知道苏晚喜欢吃甜的,他自己也难得迷上了这种绵密软糯的口感,巧克力的浓甜在嘴里化开,让他整个人都放松下来,连平日里紧绷的眉眼都柔和了不少。
他又咬了一口蛋糕,碎屑落在指尖,他习惯性抬手,用舌尖轻轻舔掉,动作随性又自然,完全没发现不远处的苏晚已经羞得快要站不住了。
苏晚看着他这个动作,误会更深了,脸颊红得像熟透的苹果,眼神慌乱得不敢和他对视,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指尖都泛白了。她又羞又恼,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质问,这种难以言说的尴尬堵在胸口,让她呼吸都变得不自然。
她心里又乱又委屈,想着厉沉舟怎么能做出这样的事,明明是很私密很尴尬的情况,他却表现得这么自然,还若无其事地舔嘴唇,实在是让她又羞又不知所措。
厉沉舟终于察觉到了苏晚的异常,他放下手里的蛋糕盘子,抬眸看向苏晚,见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脸颊通红,眼神躲闪,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局促不安的模样,不由得微微皱眉,心里泛起一丝疑惑。
他迈步朝苏晚走过去,脚步轻轻,声音带着刚吃了甜食后的浅淡温柔:“怎么了?站在这里不动,脸怎么这么红,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越靠近,苏晚越慌乱,下意识往后退了一小步,不敢抬头看他,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浓浓的羞涩和别扭:“没……没什么,你别过来。”
厉沉舟脚步顿住,更加疑惑了,他从来没见过苏晚这么局促害羞的样子,像是被吓到了,又像是在闹别扭,眼底满是不解:“到底怎么了?是不是我哪里惹你不高兴了?你跟我说,我改。”
苏晚咬着下唇,纠结了好久,才终于鼓起勇气,抬头飞快地瞥了他一眼,又立刻低下头,声音又轻又涩,带着难以掩饰的尴尬:“你……你刚才做什么了?”
厉沉舟更懵了,一脸茫然地看着她:“我没做什么啊,就在那边吃蛋糕,你最喜欢的巧克力蛋糕,我还给你留了一整块,等会儿凉了就不好吃了。”
他说着,还下意识又舔了一下嘴唇,把最后一点巧克力酱舔干净,这个动作再次戳中了苏晚的误会。
苏晚的脸瞬间更红了,眼眶都微微有些发热,又羞又气地小声说:“你别装了!我都看见了!纸巾……纸巾那么干净,你还舔嘴唇,你怎么能这样啊……”
说到后面,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几乎听不见,羞耻感让她恨不得立刻逃离这里。
厉沉舟听完,整个人彻底愣住了,呆呆地站在原地,好一会儿都没反应过来苏晚在说什么。纸巾干净?舔嘴唇?他完全摸不着头脑,一头雾水地看着苏晚,眼神里满是茫然。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摸了摸自己的嘴唇,指尖沾着的巧克力酱还在,唇角也还有淡淡的蛋糕碎屑,瞬间明白了什么,瞳孔微微一怔,随即又好气又好笑,差点忍不住笑出声来。
原来苏晚是误会了!
她看见纸巾干净,又看见他舔嘴唇,就脑补出了一堆荒唐又尴尬的画面,完全不知道,他舔嘴唇只是因为刚吃完巧克力蛋糕,嘴里全是甜腻的巧克力味,唇角沾了酱才会下意识清理。
厉沉舟又想笑又心疼,看着苏晚羞得快要哭出来的模样,连忙轻声解释,语气温柔又无奈,生怕再吓到她:“晚晚,你误会了,真的误会了,我什么都没做,我就是在吃巧克力蛋糕,你看。”
他说着,伸手指了指餐厅桌子上的蛋糕盒子,又把自己的唇角和指尖凑到苏晚面前,让她看清楚上面浅棕色的巧克力痕迹:“我舔嘴唇,是因为沾了蛋糕的巧克力酱,不是你想的那样,你怎么会这么想啊。”
苏晚愣了一下,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看到桌子上放着打开的巧克力蛋糕盒子,里面还剩下大半块,绵密的蛋糕上裹着浓浓的巧克力酱,甜香扑面而来。
她再小心翼翼抬头看向厉沉舟的唇角,清清楚楚看到上面浅棕色的巧克力碎屑,指尖也沾着同样的颜色,根本不是她脑补的那些尴尬画面,完完全全是她自己误会了。
一瞬间,苏晚的脸颊不是发红,而是烧得滚烫,比刚才还要烫上好几倍,尴尬和羞愧瞬间席卷了她,让她恨不得找个地缝直接钻进去。
她竟然因为一张干净的厕纸,和厉沉舟吃蛋糕后的自然动作,脑补出了那么荒唐尴尬的画面,还傻乎乎地去质问他,实在是太丢人了。
苏晚恨不得立刻掉头跑掉,双手捂住自己发烫的脸颊,肩膀都微微发抖,又羞又窘,声音带着浓浓的懊恼:“我……我不是故意的,我以为……我以为是那样,对不起,我误会你了……”
看着她羞得快要哭出来的模样,厉沉舟再也忍不住,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温柔又宠溺,没有一丝嘲笑,只有满满的无奈和心疼。他伸手,轻轻拉住苏晚的手腕,把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动作轻柔得不像话。
“好了,不怪你,是我没说清楚。”厉沉舟轻声安抚,指尖轻轻擦去她唇角根本不存在的污渍,又指了指自己的唇角,“你看,全是巧克力蛋糕的酱,甜得很,不信你尝尝。”
苏晚羞得不敢抬头,靠在他怀里,脸颊贴着他的胸口,能清晰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巧克力甜香,哪里还有半分刚才的尴尬误会,只剩下满心的懊恼和羞涩。
厉沉舟轻轻拍着她的背,温柔地哄着:“不丢人,一点都不丢人,是我刚才动作太随意,让你误会了。以后我吃蛋糕一定擦干净嘴巴,不让你再胡思乱想,好不好?”
苏晚轻轻点头,声音闷闷的:“嗯……”
“来,尝尝我特意给你留的蛋糕,刚送过来的,还热乎着,巧克力味特别浓。”厉沉舟牵着她的手,往餐厅走去,把专门留给她的一整块蛋糕端到她面前,又递过小勺子,“快吃吧,吃完就不害羞了。”
苏晚接过勺子,小口小口地吃着蛋糕,绵密的口感和浓郁的巧克力甜香在嘴里化开,瞬间驱散了所有的尴尬和局促,心里暖暖的。
她偷偷抬眼看向厉沉舟,他正坐在对面,眉眼温柔地看着她,唇角还沾着一点没擦干净的巧克力酱,哪里还有半分让她误会的样子,只剩下满满的温柔和宠溺。
厉沉舟见她看自己,伸手轻轻擦了擦唇角,笑着说:“现在清楚了吧?我舔嘴唇,真的只是因为蛋糕太好吃,沾到嘴巴上了。”
苏晚脸颊又是一红,连忙低下头继续吃蛋糕,小声嘟囔:“知道了……以后不许随便舔嘴唇。”
“好,都听你的。”厉沉舟满口答应,语气里满是纵容。
阳光依旧温柔地洒在客厅里,巧克力的甜香弥漫在空气中,刚才那场荒唐又尴尬的误会,瞬间变成了两人之间小小的甜蜜插曲。
苏晚吃着香甜的蛋糕,心里又羞又暖,暗暗庆幸只是一场误会,也懊恼自己胡思乱想闹了个大红脸。
厉沉舟就坐在对面,安安静静地看着她吃蛋糕,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他一点都不介意这场误会,反而觉得害羞局促的苏晚格外可爱,让他心里软乎乎的,满是宠溺。
他伸手,又轻轻擦了擦自己的唇角,这一次擦得干干净净,再也不会让苏晚产生半分误会。
苏晚偷偷看着他乖巧擦嘴的样子,忍不住轻轻弯了弯嘴角,蛋糕的甜香在嘴里蔓延,心里也甜滋滋的。
原来所有的尴尬和误会,都抵不过一句温柔的解释,和满心满眼的宠溺。
这场小小的乌龙,没有带来不愉快,反而让两人之间的氛围更加温柔甜蜜,成了午后阳光里,一段可爱又难忘的小回忆。
从此以后,厉沉舟每次吃完甜食,都会第一时间把嘴巴擦得干干净净,再也不会让苏晚有半分胡思乱想的机会。
而苏晚,也再也不会因为一张纸巾和一个随意的动作,脑补出荒唐的尴尬画面,只是每次想起这件事,都会忍不住脸颊发烫,心里泛起甜甜的笑意。
暖烘烘的阳光,甜丝丝的蛋糕,温柔的人,和一场可爱的小误会,拼凑成了最温馨美好的日常。
没有尴尬,没有难堪,只有满满的甜蜜和温柔,在空气里静静蔓延,久久不散。
阴冷的凌晨,别墅里一片死寂,只有走廊壁灯投下昏黄又发颤的光。厉沉舟是被一阵凄厉的哭喊声惊醒的,那声音又痛又怕,像被生生剜去了什么,他一瞬间就听出——是他父亲厉建国。
他猛地从床上弹起来,心脏狂跳不止,冷汗瞬间浸透了睡衣。一种不祥的预感像冰冷的蛇,顺着脊椎往上爬,缠得他喘不过气。他几乎是跌撞着冲出卧室,朝着声音来源狂奔,拖鞋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客厅的景象,让他血液瞬间冻结。
厉建国瘫坐在地毯上,上半身衣衫凌乱,整个人蜷缩成一团,浑身都在剧烈发抖。他脸上、手臂上、衣服上,全是刺眼的红,像是刚从血水里捞出来一样,触目惊心。他一边抖一边哭,声音嘶哑破碎,反反复复只有一句话:
“我的皮……我的皮啊……”
而站在他面前的,是苏晚。
她手里握着一把锋利的匕首,刀刃上还挂着鲜红的液体,一滴一滴,落在昂贵的地毯上,晕开一小片一小片暗红。她眼神偏执而疯狂,脸上没有丝毫愧疚,只有一种近乎病态的认真,仿佛正在做一件无比正确、无比必要的事。
厉沉舟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所有理智瞬间被滔天的怒火吞噬。
他目眦欲裂,喉咙里挤出压抑到极致的低吼,一步步朝苏晚逼近:“苏晚!你在干什么!”
苏晚缓缓抬起头,看向他,眼神没有半分闪躲,反而带着一丝不耐烦,像是被打扰了重要的工作。她掂了掂手里的匕首,刀刃上的血珠又落下一滴。
“你看不见吗?”她语气平静得可怕,“你爸爸这层皮,中毒了。”
厉沉舟浑身的肌肉都在紧绷,拳头攥得指节发白,骨节咔咔作响:“你胡说八道什么!”
“我没胡说。”苏晚皱起眉,像是在对一个无知的人解释,“这皮已经被毒侵透了,不弄下来,毒会顺着血肉钻到骨头里,到时候谁也救不活。”
厉建国听到这话,哭得更凶了,抱着自己的胳膊不停往后缩:“不要……不要碰我的皮……好痛……好痛啊……”
那副狼狈又痛苦的模样,像一把烧红的刀,狠狠扎进厉沉舟的心脏。
那是他的父亲。
是那个发福到三百斤、会在灶台边睡着、会被人嘲笑、却始终是他底线的父亲。
现在却被苏晚逼得如此狼狈,浑身是伤,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
厉沉舟再也控制不住。
他眼睛赤红,疯了一般扫视四周,下一秒就抄起旁边一把实木椅子,沉重的椅身在他手里被猛地举起,朝着苏晚狠狠砸过去。他什么都顾不上了,什么理智,什么分寸,什么过往,全都被撕碎。
他现在只想让眼前这个女人,付出代价。
“苏晚!我杀了你!”
椅子带着狂风砸向她,眼看就要落在身上。
可下一刻,苏晚身形一动,快得让人看不清。
她不闪不避,反而猛地上前一步,右腿高高抬起,一个干脆利落的飞踢,精准踹在厉沉舟胸口。
“嘭——”
一声闷响。
厉沉舟只觉得胸口一阵剧痛,力道大得惊人,整个人像被重锤击中,瞬间失去平衡,重重摔倒在地板上,后背撞得发麻,一口气没上来,眼前发黑。
他还没来得及爬起来,苏晚已经一步跨上来,居高临下看着他。
不等他反应,一只冰冷而有力的手,狠狠掐住了他的脖子。
力道越来越紧,空气被一点点掐断。
厉沉舟呼吸困难,脸憋得通红,双手拼命去掰那只手,却发现她的力气大得可怕,根本挣不脱。
苏晚俯下身,眼神冷厉如刀,语气带着极致的嘲讽与压迫,一字一句,砸在他耳边:
“你懂什么?”
她掐着他脖子的手没有松半分,眼神里的疯狂与强势,压得厉沉舟浑身发颤。
“我是学医的。”
“中医。”
“我家世代中医,我父亲苏建文,就是本市大名鼎鼎的中医王!”
每报出一个身份,她的力道就重一分,眼神就冷一分。
“你以为我在害他?”
“我在救他!”
“他身上的毒已经入皮,不把这层毒皮处理掉,不出三天,他必死无疑!”
厉沉舟被掐得几乎窒息,脑子却依旧清醒。
他看着不远处哭得发抖、浑身是伤的父亲,再看着眼前眼神偏执、自称中医世家的苏晚,怒火与绝望、痛苦与混乱,在他胸腔里疯狂冲撞,快要把他整个人撕裂。
苏晚看着他痛苦挣扎的模样,没有丝毫心软,反而笑得冰冷。
“厉沉舟,你连好坏都分不清。”
“你以为你在护着你爸?”
“你这是在害他。”
“等毒入骨髓,你就算哭死,也救不回他。”
她掐着他脖子的手微微松了一点,让他能勉强呼吸,却依旧牢牢控制着他,让他动弹不得。
“我今天,必须把他这层毒皮处理干净。”
“谁拦着我,我就对谁不客气。”
“包括你。”
厉沉舟大口喘着气,喉咙火辣辣地疼,胸口的剧痛还在蔓延。他看着苏晚那张近在咫尺、疯狂又冷漠的脸,再看看父亲绝望哭喊的样子,眼底翻涌着血色的恨意。
他从来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恨到极致,也痛到极致。
他可以忍受一切,却不能忍受任何人伤害他的父亲。
哪怕苏晚说自己是神医,是中医王的女儿。
在他眼里,此刻的她,就是一个疯子。
一个拿着刀、伤了他父亲、还掐着他脖子、满嘴疯话的疯子。
厉建国的哭声还在继续,微弱而凄惨。
地毯上的血迹越来越多。
匕首上的血,还在一滴一滴往下落。
苏晚依旧掐着厉沉舟的脖子,眼神坚定而疯狂,没有半分退让。
“我最后说一次。”
“我在救他。”
“你再敢拦我——”
“我连你一起治。”
空气凝固到极点。
一边是哭喊着“我的皮”的父亲,
一边是持刀行凶、自称中医世家、掐着他性命的苏晚。
厉沉舟躺在地上,被死死压制,动弹不得。
怒火在他眼底燃烧成灾,
可他第一次感觉到,如此无力,如此绝望。
他死死盯着苏晚,眼神里的恨意,几乎要溢出来。
这场以“救人”为名的暴行,才刚刚开始。
深夜的风卷着细碎的凉意,从窗缝里轻轻钻进来,苏晚已经靠在床头沉沉睡去,呼吸轻软得像一片羽毛。厉沉舟却还没睡着,他侧过身,静静看着苏晚安静的睡颜,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发顶,眼底是化不开的温柔与偏执。
这些天,他总想起那些曾经伤害过苏晚、欺负过苏晚、让她难过流泪的人,那些面孔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像一根根细针,扎得他心口发疼发闷。他恨那些坏人,恨他们让他的女孩受委屈,恨他们肆无忌惮地作恶,恨这世间总有那么多阴暗与恶意。
越想,心里的戾气就越重,睡意一点点消散,只剩下满心的不甘与狠戾。他暗暗想着,如果有机会,一定要让所有坏人都付出代价,一定要让这世间再也没有人能伤害苏晚。
不知过了多久,困意终于席卷而来,厉沉舟轻轻搂住苏晚,闭上眼,渐渐陷入了沉睡。
这一次,他没有做往常那些温柔的梦,而是坠入了一个无比真实、无比诡异的幻境。
梦里,他独自走在一条空旷无人的小路上,四周灰蒙蒙的,没有阳光,没有风,安静得可怕。他脚步漫无目的地往前迈,心里还惦记着苏晚,想快点回去陪她,可脚下的路却像是没有尽头,怎么走都走不到头。
就在他烦躁不安、满心焦躁的时候,脚下忽然踢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他低头一看,是一盏古铜色的旧灯,灯身刻着繁复陌生的花纹,看起来古朴又神秘,正是传说中能实现愿望的阿拉丁神灯。
厉沉舟愣了一下,弯腰将神灯捡了起来。灯身微凉,沉甸甸的,握在手里有一种奇异的触感。他下意识用衣袖擦了擦灯身上的灰尘,刚擦拭了两下,神灯忽然轻轻震动起来,一道淡金色的烟雾从灯口缓缓飘出,在半空中凝聚成一个高大模糊的身影。
身影的声音浑厚又空灵,在空旷的环境里回荡:
“幸运的人,我是灯神,我可以满足你一个愿望,无论你想要财富、权力、永生,还是世间任何东西,我都能为你实现。”
厉沉舟握着神灯的手指微微收紧,眼底没有丝毫对财富权力的渴望,只有满满的、针对所有恶人的戾气与决绝。他没有丝毫犹豫,几乎是脱口而出,一字一句,带着刺骨的冷意:
“我的愿望是——让这世间所有的坏人,全都被车撞死。”
他的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没有一丝心软,没有一丝犹豫。在他心里,所有伤害过苏晚、作恶多端、心怀不轨的坏人,都不配活在这世上,只有让他们彻底消失,苏晚才能永远安全,永远开心。
灯神沉默了一瞬,仿佛在确认他的愿望,随即空灵的声音再次响起:
“愿望已收到,即刻生效。”
话音落下,金色烟雾瞬间消散,神灯从厉沉舟手中滑落,摔在地上,化作一道微光消失不见。
四周依旧是灰蒙蒙的一片,可厉沉舟却隐隐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已经悄然改变了。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口袋里的手机突然疯狂震动起来,一条接一条的新闻推送,以刷屏般的速度,猛地蹦了出来。
第一条:本市突发多起交通事故,肇事车辆失控,多名行人当场身亡,警方正在紧急调查原因。
第二条:邻省高速连环车祸,伤亡惨重,事故原因不明。
第三条:华东地区多地发生离奇车祸,死者均为有犯罪前科或恶行记录人员。
厉沉舟看着手机屏幕上不断弹出的新闻,瞳孔微微一缩,心里先是一阵快意,随即又升起一丝莫名的慌乱。他以为只会惩罚那些他知道的坏人,可新闻里的字眼,却是“全国各地”“多地发生”。
他手指颤抖着,不断刷新新闻页面,可每一次刷新,都有更可怕的消息跳出来。
华北地区车祸频发。
西南多地路面失控,行人遭遇车祸身亡。
全国各省市均出现不明原因交通事故,死者身份经核查,均有不良记录或违法犯罪史。
新闻一条比一条触目惊心,手机震动得几乎要从手里滑落,屏幕上的文字密密麻麻,全是“车祸”“身亡”“失控”“原因不明”。
厉沉舟站在原地,手脚渐渐发凉,原本的快意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从脚底窜上头顶的恐慌。他只是想惩罚那些伤害苏晚的坏人,可现在,事态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控制。
还没等他缓过神,手机又开始疯狂推送,这一次,直接跳出了国际新闻。
美国多地发生离奇车祸,道路车辆集体失控。
欧洲各国突发连环交通事故,伤亡人数急剧上升。
亚洲、非洲、南美洲均出现相同情况,全球范围内爆发不明原因车祸。
世卫组织紧急发声:全球交通事故异常,原因尚未查明,呼吁民众切勿外出。
一条条国际新闻,像一把把重锤,狠狠砸在厉沉舟的心上。
他的呼吸开始急促,心脏狂跳不止,眼前一阵阵发黑。他只是随口许下一个愿望,想让所有坏人消失,可神灯的愿望,竟然不分国界、不分地域,直接覆盖了整个世界。
他慌了,彻底慌了。
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四周大喊:“停下!快停下!我收回我的愿望!我不要了!”
可是没有任何回应,灰蒙蒙的天空依旧死寂,手机里的新闻还在不断弹出,死亡人数的数字以恐怖的速度往上飙升,从几万、几十万,一路涨到几百万、几千万。
天色一点点暗了下来,从白天渐渐滑入黑夜。
窗外彻底黑透的时候,手机终于不再震动,不再推送新闻。
整个世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厉沉舟颤抖着手,点开最后一条新闻,标题触目惊心:
全球生命体征监测消失,经核查,地球上所有人类已全部遇难。
下面没有详细内容,只有一片冰冷的空白。
厉沉舟如遭雷击,浑身僵硬地站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连呼吸都忘记了。
所有人……都死了?
全球的人,都死光了?
他只是想让坏人死,可神灯的愿望,根本没有区分好人与坏人的界限,它直接抹杀了所有人类。
苏晚呢?
苏晚还在吗?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厉沉舟瞬间崩溃了。他疯了一样朝着记忆中家的方向跑去,脚下的路空荡荡的,没有车,没有人,没有声音,只有他自己急促的脚步声和喘息声。
他跌跌撞撞地冲回家,推开房门,屋里一片漆黑,没有灯光,没有温度,没有苏晚轻软的呼吸声。
他伸手去摸床头,摸了个空。
苏晚不见了。
整个屋子,只剩下他一个人,和满室死寂。
“晚晚……苏晚……你在哪里……”
“你出来啊……我错了……我不该许那个愿望……”
“我不要惩罚坏人了,我只要你回来……我只要你好好活着……”
他瘫坐在地上,声音嘶哑破碎,眼泪疯狂地往下掉,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恐惧、绝望、悔恨,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以为自己是在拯救苏晚,是在给她一个安全的世界,可到头来,他亲手毁掉了整个世界,毁掉了他最爱的人。
全世界都死光了,只剩下他一个人,活在这无边无际的黑暗与孤独里。
这种绝望,比死亡更可怕。
“晚晚……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你回来好不好……我再也不任性了……再也不恨坏人了……我只要你……”
他抱着头,蜷缩在地上,哭得浑身抽搐,心底的悔恨快要将他撕裂。他宁愿自己被车撞死,宁愿自己受尽折磨,也不想失去苏晚,不想让整个世界变成一片死寂。
就在他痛不欲生、彻底崩溃的瞬间,眼前的黑暗猛地炸开。
“唔……”
厉沉舟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额头上全是冷汗,后背的睡衣已经被汗水浸透,黏腻地贴在身上,冰冷刺骨。
他瞳孔涣散,心跳快得几乎要冲出胸腔,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意识到自己还躺在床上,还在熟悉的卧室里。
窗外是深夜的黑暗,床头的小夜灯散发着柔和的微光,暖得让人安心。
身边,传来轻软均匀的呼吸声。
厉沉舟僵硬地转过头,一眼就看到了苏晚。
她安安静静地躺在他身边,睡得正熟,脸颊微微贴着枕头,眉眼温顺,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影,毫无防备,也毫无危险。
她还在。
她好好地活着,就在他身边。
厉沉舟浑身一松,所有的恐惧、绝望、悔恨,在这一刻瞬间崩塌,化作滚烫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他小心翼翼、轻轻缓缓地伸出手,生怕惊扰到她,一点点靠近,轻轻握住了苏晚的手。
她的手温暖、柔软、真实,不是梦里冰冷的虚无。
是梦。
原来刚才那一切,都只是一场噩梦。
阿拉丁神灯、灯神、愿望、全国车祸、全球死亡、空无一人的世界……全都是假的,全都是他心底戾气太重,做出来的一场恐怖幻梦。
厉沉舟紧紧攥着苏晚的手,力道越来越大,却又刻意放轻,不敢弄疼她。他慢慢挪动身体,小心翼翼地将苏晚揽进怀里,动作轻得像对待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
他将脸埋在她的发顶,贪婪地呼吸着她身上淡淡的清香,感受着她温热的体温、平稳的呼吸,感受着她真实地靠在自己怀里。
梦里那种失去一切、全世界只剩自己的绝望,太真实了,真实到让他现在还浑身发抖,心有余悸。
他终于明白,比起惩罚那些坏人,比起消除世间所有恶意,他最想要的,从来都不是毁灭,而是苏晚平平安安地陪在他身边。
只要她在,只要她好好的,哪怕这世间还有坏人,还有委屈,还有不公,他都可以慢慢守护,慢慢抵挡。
他不需要毁灭世界,不需要让所有人付出代价,他只需要他的女孩,一生平安,一世无忧。
厉沉舟紧紧抱着苏晚,力道温柔却坚定,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他闭上眼,眼泪无声地浸湿了苏晚的发丝,心底一遍遍默念着。
我错了。
我再也不想要那样的愿望了。
我只要你。
只要你好好活着,好好陪着我,就够了。
窗外的夜色依旧深沉,屋内的小夜灯温柔明亮。
厉沉舟抱着怀里温热柔软的苏晚,听着她安稳的呼吸,那颗在梦里被恐惧撕碎的心,终于一点点拼凑完整,慢慢平静下来。
刚才那场席卷全球的噩梦,成了他心底最深刻的警醒。
他再也不会被戾气冲昏头脑,再也不会妄想用极端的方式解决问题。
从今往后,他的愿望只有一个:
守着苏晚,岁岁平安,年年相伴。
至于那些坏人,自有岁月与公道处置。
而他,只需要护好他的光,护好他的全世界,就足够了。
厉沉舟轻轻吻了吻苏晚的发顶,收紧手臂,闭上眼,这一次,再无噩梦,只有满心的温柔与庆幸,伴着怀里的人,沉沉睡去。
厉沉舟这辈子都没想过,自己会因为一句走调的歌词,陷入一场堪称离奇的脑补灾难。
他和苏晚同住一个屋檐下已久,两人关系向来是针尖对麦芒,嘴上互怼不停,心里却又藏着点旁人看不懂的别扭在意。那天夜里他起夜,刚走到走廊拐角,就听见卫生间里传来苏晚哼歌的声音。
声音不大,还带着刚睡醒的慵懒,调子跑得离谱,偏偏咬字又格外用力,隔着一扇门飘出来,硬生生变了味儿。
苏晚原本哼的是一句温柔的歌词:“等夏天,等秋天”。
可在深夜安静的走廊里,在厉沉舟本就有点迷糊的耳朵里,七个字拐了十八道弯,直接被他听成了一串匪夷所思的组合。
他脚步一顿,整个人僵在原地。
等……什么?
他怀疑自己出现了幻听,下意识屏住呼吸,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里面的人似乎完全没察觉门外有人,依旧自顾自地轻轻哼唱,重复了一遍刚才的句子。
这一次,厉沉舟听得清清楚楚——听错的版本,在他脑子里焊死了。
一个极其荒诞、毫无逻辑、连他自己都觉得离谱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他开始疯狂推理:
苏晚为什么突然哼这种话?
是故意说给门外的人听?
还是随口一唱,却暴露了心里话?
她到底是在暗示什么?
厉沉舟站在门外,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从疑惑到震惊,从震惊到僵硬,最后硬生生憋出了一脸复杂到难以形容的表情。
他活了二十多年,冷静自持、心思缜密,从来只有他算计别人的份,从没像此刻这样,被一句听错的歌词搞得心神大乱,逻辑全线崩盘。
他甚至开始反思:
是不是自己平时表现得不够明显?
是不是她早就看穿了他那点藏得很深的心思?
不然为什么,偏偏在这种时候,唱出一句听起来格外“有指向性”的话?
越想越偏,越偏越荒诞。
卫生间的门轻轻打开。
苏晚揉着眼睛走出来,头发乱糟糟的,一脸刚睡醒的茫然,看见站在走廊里一动不动的厉沉舟,吓了一跳。
“你大半夜站这儿干嘛?装鬼啊?”
厉沉舟抬眼看向她,眼神复杂得像打结的毛线,欲言又止,止又欲言,最后只从喉咙里挤出一句极其别扭、完全不搭边的话:
“你……刚才唱的什么?”
苏晚更懵了:“唱歌?我没唱歌啊……哦,好像随口哼了一句,怎么了?”
“没什么。”厉沉舟飞快别过脸,耳尖却不受控制地泛红,心里那套荒诞的脑补还在疯狂刷屏,越想越觉得,自己好像不小心接到了一个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回应的“信号”。
苏晚看着他奇怪的样子,只当他是熬夜熬傻了,打了个哈欠就回了房间。
只剩下厉沉舟一个人站在原地,在深夜的寂静里,被一句听错的歌词,困在了一场只有他自己知道的、荒诞又好笑的乌龙里。
他到最后都不知道,自己那番惊天动地的脑补,从头到尾,都只是谐音惹的祸。
夜色还没完全褪尽,天边只浮着一层灰蓝,厉沉舟终于从苏晚的钳制里挣开。
脖子上的红印还在发烫,胸口被她那一脚踹得钝痛不止,他撑着地板狼狈地爬起来,第一眼就往刚才厉建国蜷缩的方向看。
空的。
地毯上还留着一小滩凌乱的痕迹,父亲刚才哭喊的余音好像还飘在空气里,可人,不见了。
“爸?”
厉沉舟的声音瞬间哑掉,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连呼吸都带着撕裂的疼。
他疯了一样在屋子里翻找,卧室、厨房、卫生间、阳台、地下室,每一个角落都不放过。灯一盏盏被打开,亮得刺眼,空荡荡的屋子却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回荡。
没有。
哪里都没有。
厉建国不见了。
就在他和苏晚纠缠的那短短几分钟里,他的父亲,那个三百斤、行动不便、受了惊吓、浑身是伤的父亲,消失了。
厉沉舟靠在墙上,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
恐惧、悔恨、愤怒、慌乱,所有情绪一起涌上来,几乎要把他冲垮。如果父亲出了什么事,如果因为他一时的疏忽让父亲陷入危险,他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他不敢再想下去,抓起外套就往外冲。
楼道里安静得吓人,声控灯随着他的脚步一盏盏亮起又熄灭,长长的走廊像一条看不到尽头的黑洞。他不知道父亲能去哪里,不知道父亲现在是什么状态,只能凭着一股近乎绝望的执念,一户一户地问。
这是一片老旧小区,楼栋密密麻麻,一户挨着一户,一眼望不到头。
厉沉舟从一楼开始,敲开每一扇门。
“请问见过一个三百斤左右、身上有伤的中年男人吗?”
“有没有看到我父亲?他叫厉建国。”
“麻烦你,刚才有没有人从这里跑出去?”
大多数人被吵醒,只是烦躁地摇头,关门声重重砸在耳边。有的人态度稍好,会皱眉回想几句,然后摆摆手说没注意。也有人警惕地打量他,以为他是骗子,直接骂两句关上房门。
他不气馁,一户接一户,一层接一层。
从凌晨,到天亮,再到烈日当头,又到夕阳西下。
喉咙早已哑得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嘴唇干裂起皮,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每一次抬手敲门,都像是用尽全身力气。可他不敢停,一停下,脑子里就全是父亲惊慌哭喊的样子,是那一身刺眼的红,是那句撕心裂肺的“我的皮”。
他不能丢了父亲。
绝对不能。
不知道敲了多少扇门,问了多少户人,从几百户,到几千户。
小区里几乎被他问了个遍,嗓子早已疼得冒火,眼前一阵阵发黑,身体被疲惫和恐惧掏空,只剩下最后一丝执念撑着他没有倒下。
直到他敲开小区最边缘、最偏僻的一户老人家的门。
老太太耳朵不好,说话慢,眯着眼睛想了很久,才颤巍巍开口:
“你说……那个胖胖的、吓得不轻的男的?我好像看见了……天没亮的时候,他往小区外面跑,嘴里还念叨着……山,高高的山……”
厉沉舟心脏一紧:“什么山?”
老太太想了想,一字一顿:
“喜马拉雅……喜马拉雅山。”
厉沉舟整个人僵在原地。
喜马拉雅山。
世界第一高峰,珠穆朗玛峰所在的喜马拉雅山脉。
那么高,那么远,那么险。
他父亲三百斤重,受了惊吓,身上有伤,精神恍惚,怎么可能跑到那种地方去?
怎么爬得上去?
荒谬,离谱,不可思议。
可厉沉舟没有一丝一毫的怀疑。
父亲被吓破了胆,意识不清,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哪怕是跑到世界最高的山,他也信。
他几乎是跌撞着离开小区,一刻都不敢耽误。
买票,赶路,飞机、汽车、向导、登山装备,所有能准备的,他全都以最快速度备好。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赶过去,找到父亲,把他安全带回来。
登山的路,比想象中残酷百倍。
海拔越来越高,空气越来越稀薄,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胸闷、头痛、眩晕,一阵阵袭来。狂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碎石不断滑落,脚下是看不见底的深渊,稍不留神,就是万劫不复。
厉沉舟从来没有吃过这种苦。
他出身优渥,养尊处优,什么时候受过这样的罪。
可他不敢停。
一闭眼,就是父亲瑟瑟发抖的样子。
手脚并用,抓着岩石往上爬,指甲缝里全是血和泥。尖锐的石头划破皮肤,伤口被冷风一吹,疼得钻心。额头不知道撞在多少次岩壁上,血流下来,糊住眼睛,黏腻腻的,他只能胡乱抹一把,继续往上。
身上的皮肤,在反复摩擦、寒冷、缺氧、暴晒之下,一片片泛红、开裂,甚至开始脱落。
每动一下,都牵扯着伤口,痛得浑身发抖。
他像一头不要命的野兽,凭着最后一口气,朝着山顶爬。
头破血流,皮开肉绽,都不在乎。
不知道爬了多久,几天几夜,早已失去时间概念。
意识模糊,身体麻木,只剩下机械地向上,向上。
终于,在一个狂风呼啸的清晨,他爬上了山顶。
视野瞬间开阔。
天地茫茫,白雪皑皑,云层在脚下翻涌,世界一片寂静。
寒风像野兽一样嘶吼,刮得人站不稳。
而在山顶最边缘的一块岩石后面,他看见了那个日夜牵挂的身影。
厉建国蜷缩在那里,三百斤的身躯缩成一团,冻得浑身瑟瑟发抖,脸色苍白,嘴唇发紫,眼神惶恐不安,像一只被抛弃、受了惊吓的小动物。
看见这一幕,厉沉舟所有的坚持,瞬间崩塌。
所有的痛,所有的累,所有的恐惧,在这一刻,全都化作心口的酸涩。
他踉踉跄跄地走过去,不顾浑身的伤口,不顾脱落的皮肤,不顾头破血流的狼狈,轻轻蹲在父亲面前。
厉建国抬起头,看见是他,眼神里的惶恐稍稍散去了一点,却依旧在发抖。
厉沉舟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每一个字都带着颤抖,却用尽全部温柔,一遍一遍安慰:
“没事……没事了爸,我来了……”
厉建国看着他满身伤口、额头流血、皮肤多处脱落的样子,嘴唇哆嗦着。
厉沉舟怕他害怕,强撑着笑了笑,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声音轻得像哄孩子:
“别怕,你看,我皮也不丢了吗,没事的,都没事了。”
厉建国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抖着身子,咧开嘴,笑了出来。
他抬起冻得僵硬的手指,指着厉沉舟,声音含糊,却清清楚楚地喊出一句:
“傻逼。”
换作平时,有人敢这么对他说话,厉沉舟早就怒不可遏。
可此刻,听见这句话,他却忽然松了一口气,跟着笑了起来。
笑得眼眶发红,笑得泪流满面,笑得浑身伤口剧痛,却笑得无比安心。
父亲还在。
父亲好好的。
父亲还能骂他,还能笑。
这就够了。
狂风依旧在山顶呼啸,白雪覆盖着世界之巅。
两个狼狈不堪的人,在世界最高的地方,一个发抖,一个笑,一个骂,一个应。
所有的痛苦、恐惧、绝望,在这一刻,全都烟消云散。
厉沉舟慢慢伸出手,轻轻抱住瑟瑟发抖的父亲。
很轻,很小心,像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
“爸,我们回家。”
厉沉舟站在空无一人的走廊里,指尖冰凉,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世界在他眼前早已失去原本的色彩,所有的光亮都被一层厚重的阴影笼罩,不是视觉上的黑暗,而是从骨髓深处蔓延开来的、近乎虔诚的混沌。他曾经能看清一切,看清人心算计,看清利益纠葛,看清每一张面具之下的虚伪,可从那个夜晚开始,他主动选择了蒙蔽自己的双眼,不是用利刃,不是用蛮力,而是用一种更彻底、更疯狂的方式——他亲手掐灭了自己所有的理智,任由执念将自己拖入无边无际的荒诞之中。
他记得清清楚楚,那个夜里声控灯忽明忽暗,门内传来苏晚轻浅的呼吸,还有一句走调跑得没边的哼唱。风把音节揉碎了送进他耳里,旁人听来只觉寻常,可落在他心上,却成了刻入骨血的箴言。他一遍遍地回放,一遍遍地扭曲,一遍遍地将那些无关紧要的字眼,拆解成只属于他一个人的秘密。他知道这是错的,知道这是荒谬的,知道这是连最疯癫的人都不会相信的执念,可他偏要信,信到甘愿为此押上自己的一切,信到甘愿把自己碾成尘埃,匍匐在她走过的每一寸土地上。
苏晚于他而言,从来都不是一个简单的名字,不是一个朝夕相处的人,而是他全部的信仰,是他黑暗世界里唯一的光,是他明知虚妄却死死抓住的救命稻草。他习惯了克制,习惯了冷漠,习惯了用一层坚硬的外壳将自己包裹起来,不让任何人窥见内里的溃烂与疯狂。可那份克制在遇见她之后,便如同纸糊一般,一触即碎。他可以控制自己的脚步,控制自己的言语,控制自己不去靠近,却控制不住心底疯长的欲望,控制不住那些扭曲、卑微、肮脏到不敢示人的心念。
他开始收集一切与她有关的东西,不是贵重的物品,不是刻意的馈赠,而是她无意间留下的痕迹。她随手丢弃的纸片,她喝过的水杯,她碰过的桌椅,她走过的路面,甚至是她随口说过的一句废话,在他眼里,都成了至高无上的圣物。他会在无人的时候,悄悄靠近那些痕迹,指尖轻轻拂过,像是在触碰什么世间最珍贵的宝藏,眼底没有丝毫嫌弃,只有一片沉到谷底的虔诚与疯癫。他知道这样的行为在别人看来可笑至极,知道说出去只会被当成疯子,可他不在乎,一点都不在乎。
清醒对他来说,是一种酷刑。
每当理智回笼,告诉他这一切都是他的自作多情,都是他的无端臆想,都是一场从头到尾只有他一个人参演的闹剧,他就会感到一阵撕心裂肺的疼。那疼痛从心脏蔓延至四肢百骸,让他喘不过气,让他恨不得立刻毁掉自己所有的知觉。于是他选择逃避清醒,选择主动坠入疯狂,选择把所有的逻辑都抛之脑后,只活在自己编织的荒诞世界里。在那个世界里,她的一切都是对他的暗示,她的所有痕迹都是对他的恩赐,她哪怕只是看他一眼,都足以让他欣喜若狂,甘愿奉上一切。
他开始整夜整夜地失眠,黑暗成了他最忠实的伙伴。他睁着眼,脑海里循环播放着那句被他听错的哼唱,一遍又一遍,像是魔咒,缠绕着他,禁锢着他。他伸手按住自己的胸口,感受着疯狂跳动的心脏,那心跳声沉重而急促,每一下都在诉说着他不敢宣之于口的执念。他会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低声呢喃,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颤抖。
他所求的从来都不是什么实质的东西,不是触碰,不是回应,不是相守,只是一点点靠近她痕迹的资格,只是一点点沾染她气息的权利,只是能让他把这份卑微到极致的执念,继续维持下去的念想。他把自己的尊严踩在脚下,把自己的骄傲碾得粉碎,把自己所有的底线都一一抛弃,只为了能在这场一个人的荒诞里,多停留一刻。
他记得自己第一次做出那些疯狂举动时的心情,没有恐惧,没有厌恶,只有一种近乎解脱的平静。他知道自己在别人眼里已经彻底疯了,可他甘之如饴。疯了又如何,不正常又如何,至少在疯癫的世界里,他能离她更近一点,能拥有一份属于自己的、哪怕虚妄到极致的幸福。他不需要别人理解,不需要别人同情,更不需要别人指点,他只要守着自己的秘密,守着自己的执念,守着那些她永远不会知道的痕迹,就足够了。
苏晚永远不会知道,她无意间留下的一点点印记,会被一个人视若珍宝,会被一个人小心翼翼地收藏,会被一个人用近乎献祭的方式,供奉在心底最深处。她永远不会知道,有一个人为了她,主动放弃了理智,放弃了清醒,放弃了所有正常人该有的生活,活在一场自编自导的荒诞之中,至死方休。
厉沉舟常常会站在她的门外,一站就是整夜。他不敲门,不打扰,不发出任何声音,只是静静地站着,感受着门内她的气息,感受着那份近在咫尺却又远在天涯的距离。他的眼底没有光,只有一片浓稠的黑暗,黑暗里藏着他所有的疯狂、所有的卑微、所有的执念。他会在心里一遍遍地重复着那些不敢说出口的话,那些话肮脏、羞耻、荒诞,却字字句句都是他最真实的心意。
他求的从来不多,只是求她不要把他这点可怜的念想夺走,只是求她不要拆穿这场一个人的骗局,只是求她能允许他,以这样卑微而疯狂的方式,继续活在有她痕迹的世界里。他愿意做她最忠实的信徒,愿意做她最卑微的仆从,愿意做她丢弃在角落却依旧死死抓住一切的疯子,只要能让他继续靠近她的痕迹,继续守着自己的荒诞,他什么都愿意。
日子一天天过去,他的疯狂没有丝毫消减,反而愈演愈烈。他越来越依赖那些痕迹,越来越沉溺于自己的臆想,越来越离不开这场一个人的闹剧。他不再试图回归正常,不再试图压制心底的疯癫,而是任由其肆意生长,蔓延至他生命的每一个角落。他成了自己世界里的囚徒,囚禁在以她为名的牢笼里,心甘情愿,永不逃脱。
有时候,他会对着那些痕迹轻笑,笑声低沉而诡异,带着一种病态的满足。他会轻轻抚摸着那些早已失去温度的印记,像是在抚摸爱人的脸颊,眼底的温柔与疯狂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心悸的模样。他知道自己永远都不会得到回应,永远都不会被她知晓,永远都只能活在黑暗里,可他一点都不后悔。
遇见她,是他的劫,也是他的幸。
这场劫,让他遍体鳞伤,让他失去理智,让他变成一个荒诞可笑的疯子;这份幸,让他在无边的黑暗里找到了一丝光亮,让他在麻木的生活里找到了一丝执念,让他哪怕活在虚妄之中,也能感受到片刻的真实。
他从不奢求她能回头看他一眼,从不奢求她能明白他的心意,从不奢求她能给她一点点回应。他只奢求,岁月静好,她能一直平安喜乐,而他,能一直以这样疯狂而卑微的方式,守着她的痕迹,活在自己的荒诞里,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窗外的风依旧在吹,卷起地上的落叶,在空中打着旋。厉沉舟依旧站在那片熟悉的阴影里,指尖紧紧攥着一片她无意间留下的碎纸片,纸片早已被他攥得皱巴巴,却被他视若珍宝。他的双眼空洞而麻木,却又在触及那些痕迹时,瞬间燃起疯狂的火光。
这是他一个人的虔诚,一个人的执念,一个人的荒诞。
是他心甘情愿,万劫不复。
是他眼盲心盲,此生不换。
是他穷尽一生,都不愿醒来的,一场痴狂。
他不会停止,不会放弃,不会回头。
只要她还在,只要那些痕迹还在,他的疯狂,他的卑微,他的荒诞,就永远不会落幕。
这是属于厉沉舟一个人的,至死方休的献祭。
厉沉舟站在走廊尽头,指尖还残留着方才攥紧碎纸片的褶皱。楼道声控灯早已经熄灭,黑暗像潮水一样将他整个人吞没,他却连动都懒得动一下。黑暗对他而言从来不是恐惧,而是最安全的庇护所——只有在这里,他不用再伪装那副冷静淡漠的皮囊,不用再强迫自己维持正常人的模样,那些深埋在骨血里的疯狂与卑微,才能毫无顾忌地翻涌上来。
他清楚地记得苏晚哼歌的那个夜晚,风从半开的窗户钻进来,带着夜晚微凉的湿气,将她轻飘飘的调子揉碎了送进他耳中。原本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一句哼唱,在他耳里却偏歪成了一道扎进心脏的刺。他不是听不明白正确的歌词,不是分不清现实与臆想,可他就是故意要曲解,故意要把那无关痛痒的音节,当成是专属于他的暗号。
理智告诉他这荒唐至极,告诉他这不过是一场自导自演的骗局,可心底那股疯劲却像藤蔓一样疯狂滋长,死死缠住他的五脏六腑,让他连呼吸都带着一股病态的甜。他开始疯狂地捕捉苏晚的一切,她的声音,她的动作,她的眼神,她无意间说出口的每一句话,都被他反复咀嚼、反复拆解、反复套进自己那套扭曲的逻辑里。
苏晚递给他一杯温水时,指尖不经意间擦过他的手背,那一点点微弱的温度,在他皮肤上停留了整整一夜。他站在无人的角落,反复摩挲着那一小块皮肤,像是在珍藏什么稀世珍宝,眼底翻涌着近乎虔诚的狂热。他告诉自己,她不是无意的,她是故意的,她是在给他暗示,是在给他一点点靠近的资格。
苏晚对着窗外发呆时,眉头轻轻蹙起的瞬间,被他死死刻在脑海里。他开始疯狂地猜测她在烦恼什么,猜测她心里藏着什么样的秘密,猜测她是不是在等待某个人出现。他恨不得立刻冲到她面前,问清楚她所有的情绪,问清楚她所有的心事,可他又不敢——他怕自己的唐突打破这层脆弱的平衡,怕自己的疯狂吓到她,怕她从此连一点点不经意的温柔都不再给他。
于是他只能躲在暗处,像一只蛰伏在阴影里的野兽,安静又偏执地守着属于自己的猎物。他不靠近,不打扰,不发声,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她的一颦一笑,看着她的喜怒哀乐,看着她活在自己永远无法真正踏入的世界里。
这种窥视让他感到满足,又让他感到撕心裂肺的疼。
他开始收集所有与她有关的痕迹。她用过的纸巾,她随手丢掉的笔芯,她喝过一半的水杯,她落在沙发上的发丝,每一样东西都被他小心翼翼地捡起来,藏在自己房间最隐蔽的角落。他会在深夜里,把这些东西一一拿出来,放在灯下仔细端详,指尖轻轻拂过上面残留的、极其微弱的气息,心脏便会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房间里常年拉着窗帘,光线昏暗,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沉寂。只有在面对这些东西时,他死寂的眼底才会燃起一点点光亮,那是疯狂,是执念,是卑微到尘埃里的渴望。他知道这种行为在别人眼里有多病态,多恶心,多不可理喻,可他不在乎。
全世界的不理解又如何,所有人的鄙夷又如何,他只要守着这些属于她的痕迹,守着自己这场荒诞的梦,就足够了。
他开始失眠,整夜整夜地睁着眼睛,脑海里反复循环着那句被他听错的歌词。黑暗中,他能清晰地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沉重、急促、疯狂,像是要冲破胸膛,飞到她的身边。他常常会在深夜里走到她的门外,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站着,一站就是几个小时。
门内传来她轻微的呼吸声,那是他听过最动听的声音。他贴着冰冷的门板,想象着她熟睡的模样,想象着她安稳的睡颜,心底那股疯狂的占有欲与卑微的守护欲不断交织、撕扯,让他整个人都陷入一种极致的矛盾之中。
他想破门而入,想把她紧紧抱在怀里,想把她藏起来,不让任何人看见,不让任何人触碰,让她只属于自己一个人。可他又只能死死克制住这股冲动,他怕吓到她,怕让她厌恶,怕她从此对他避之不及。
他能做的,只有站在门外,做一个无声的守护者,一个卑微的疯子。
苏晚永远不会知道,她随口的一句哼唱,一个不经意的动作,一个淡淡的眼神,会成为另一个人生命里全部的支撑。她永远不会知道,有一个人为了她,亲手埋葬了自己的理智,抛弃了自己的尊严,活在一场只有自己相信的荒诞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厉沉舟有时候会对着空气轻声说话,声音低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会诉说自己的思念,诉说自己的疯狂,诉说自己那些不敢宣之于口的渴望。没有人回应他,没有人倾听他,这是他一个人的独白,一个人的仪式,一个人的献祭。
“我知道你不知道。”
“我知道这都是我自己的想象。”
“我知道我很可笑,很病态,很疯狂。”
“可我控制不住自己。”
“我只要能这样看着你,守着你,就够了。”
他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对着那些冰冷的痕迹,一遍遍地重复着这些话,像是在自我安慰,又像是在自我催眠。他催眠自己这场荒诞是真的,催眠自己她对自己是不一样的,催眠自己只要一直坚持,总能得到一点点回应。
他开始刻意制造与她相遇的机会,却又在真正遇见时,假装不经意地擦肩而过。他会提前算好她出门的时间,算好她会走的路线,然后假装巧合地出现在她面前,轻轻说一句好巧。他会在她说话时,假装漫不经心地听着,实则把每一个字都刻在心里,反复回味。
他把自己伪装得完美无缺,冷漠、克制、疏离,没有人能看出他平静外表下,藏着怎样翻江倒海的疯狂。只有他自己清楚,每一次与她的相遇,每一次与她的对话,都让他心底的执念更深一分,让他这场荒诞的梦,更难醒来一分。
他开始害怕正常的生活,害怕清醒的时刻。每当理智回归,他就会感到一阵深入骨髓的绝望——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永远不可能得到她,永远不可能走进她的世界,永远只能活在自己编织的虚妄里。这种清醒的绝望,比任何痛苦都要折磨人。
于是他选择逃避清醒,选择主动沉溺在疯狂之中。他故意曲解她的每一句话,故意放大她的每一个动作,故意把所有无关紧要的细节,都当成是她对自己的特殊。他亲手把自己推入深渊,却又在深渊里,找到了属于自己的、病态的幸福。
他开始变得越来越偏执,越来越极端。看到她与别人说话,他会感到一阵尖锐的嫉妒,那嫉妒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心脏,让他恨不得毁掉所有靠近她的人。可他又不能表现出来,只能把所有的情绪都压抑在心底,任由它们腐烂、发酵,变成更可怕的疯狂。
他会在无人的时候,狠狠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刺痛的感觉让他暂时清醒,却又让他更加沉沦。他看着掌心的红痕,嘴角勾起一抹诡异而病态的笑,笑得眼底发红,笑得浑身发颤。
疼吗?疼。
可比起失去她的痕迹,比起醒来面对残酷的现实,这点疼,又算得了什么。
他愿意承受所有的疼,所有的苦,所有的扭曲与病态,只要能继续守着她,守着这场荒诞的梦。
日子一天天过去,他的疯狂没有丝毫消减,反而愈演愈烈。他越来越依赖那些痕迹,越来越沉溺于自己的臆想,越来越离不开这场一个人的闹剧。他成了自己世界里的囚徒,囚禁在以苏晚为名的牢笼里,心甘情愿,永不逃脱。
他不再奢望她能回头看自己一眼,不再奢望她能明白自己的心意,不再奢望她能给自己一点点回应。他唯一的奢求,就是她能一直平安喜乐,就是她永远不要发现自己这个卑微又疯狂的信徒,就是她永远不要拆穿这场,只属于他一个人的,荒诞的梦。
窗外的天色渐渐亮了起来,第一缕晨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房间,落在厉沉舟的脸上。他缓缓抬起头,眼底的疯狂与偏执被一层淡漠掩盖,又变回了那个冷静疏离的厉沉舟。
他小心翼翼地把那些痕迹收好,放回隐蔽的角落,然后整理好自己的衣服,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没有人知道,在刚刚过去的这个夜晚,他又一次在自己的世界里,疯魔了一整夜。
没有人知道,他平静的外表下,藏着怎样一场,至死方休的荒诞与痴狂。
而这场一个人的战争,还远远没有结束。
他会一直守下去,疯下去,执念下去,直到生命燃烧殆尽的最后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