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视里，舞台上的灯光暗了。追光重新亮起来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舞台中央，然后——
一个女孩坐在轮椅上，被人从侧台推上来。推轮椅的是个年轻男人，看着像是她哥哥或者朋友，弯着腰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女孩点了点头，他就松开了手，转身走回侧台。
轮椅停在舞台中央的那束追光下面。
女孩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外面套了件浅蓝色的针织开衫，头发扎成低低的马尾，垂在肩膀后面。她的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交叠着，能看见指节微微发白。
她抬起头，看着面前那四把背对着她的红色转椅，深吸了一口气。
台下有人开始小声交头接耳。
“轮椅？”
“她怎么了？”
“看着好年轻啊。”
“别说话了，听她唱。”
前奏响了。
是《我的未来不是梦》。
这首歌，是回锅肉写给陈奇的。陈奇唱的时候，是摇滚的、炸裂的、带着一种“我命由我不由天”的冲劲。但这姑娘开口的第一句，就把这首歌完全换了个味道。
“你是不是像我在太阳下低头——”
“流着汗水默默辛苦地工作——”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不是那种没力气的轻，是那种怕声音太大，会把什么东西吓跑的轻。
台下安静了。
那些刚才还在交头接耳的人，全闭上了嘴。
“你是不是像我就算受了冷漠——”
“也不放弃自己想要的生活——”
她唱“受了冷漠”的时候，尾音微微颤了一下，很轻，不仔细听根本听不出来。
但蔡雅玲听见了。她坐在椅子上，背挺得笔直。
费玉龙的二郎腿放下来了。他两只手搭在桌上，下巴搁在手背上。
谢中颖闭着眼睛，脑袋微微侧着，像在捕捉什么细微的东西。
杜文杰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点着，一下，一下，一下。
第一段唱完，间奏起来的时候，苏子仪的眼睛闭了一下。她闭得很紧，眼皮微微颤动，像是在憋什么东西。等她再睁开眼的时候，眼神变了，从刚才的小心翼翼，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副歌来了。
“我知道我的未来不是梦——”
她的声音比第一段大了一点，但跟陈奇的版本比起来，还是小。陈奇唱这句的时候是喊出来的，是宣告。她不是。她像是在说服自己，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未来不是梦。
“我认真地过每一分钟——”
“我的未来不是梦——”
“我的心跟着希望在动——”
唱到“跟着希望在动”的时候，她的声音往上走了一截，但走到一半，气息没顶住，声音抖了一下，像是爬坡的时候脚滑了一下。她皱了皱眉，很快稳住了，继续往下唱。
“啪！”
蔡雅玲拍了。
苏子仪没有收到影响，还在接着唱。但好像随着蔡雅玲的转身，第二段主歌，苏子仪的声音比第一段放开了不少。
“你是不是像我整天忙着追求——”
“追求一种意想不到的温柔——”
她唱“意想不到”这四个字的时候，她在笑。那种笑，不是开心，是那种想到什么美好的东西、忍不住弯一下嘴角的笑。
副歌又来了。
“我知道我的未来不是梦——”
这一次，她的声音比刚才稳了。那个爬坡的地方，她提前吸了一口气，顶住了，没抖。但尾音还是带着点颤，不是气息的问题，是情绪的问题。那种颤，像是她自己在问自己——
真的是这样吗？未来真的不是梦吗？
“啪！”
谢中颖也拍了。
蔡雅玲和谢中颖两人对视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对于这个女孩儿的惊讶。
苏子仪没有受到任何影响。她还闭着眼睛，还在唱。
最后一遍副歌，她的声音终于放开了。
“我的未来不是梦——”
“我的心跟着希望在动——”
“跟着希望在动——”
最后一个音落下来的时候，她没有急着收，让那个“动”字在空气中拖了一秒，两秒，然后才慢慢收掉。
她睁开眼睛。
面前两把红色的转椅，转过来了。蔡雅玲和谢中颖，两个人都在看着她。
她看了一眼那两把没转的椅子，费玉龙和杜文杰还背对着她。她抿了一下嘴，很快又松开了，然后把目光收回来，看着面前那两位转了身的导师。
台下，掌声响起来。
苏子仪握着麦克风，手指在柄上搓了两下，搓得很用力。她的嘴唇抿着，抿成一条线，能看见下巴在微微发抖。
蔡雅玲从椅子上站起来，看着苏子仪。
“姑娘，”她叫了一声，声音有点哑，“先介绍一下自己。”
苏子仪深吸了一口气，把麦克风举到嘴边。她的手在抖，麦克风跟着微微晃了一下。
“各位老师好，”她说，声音比刚才唱歌的时候小了一点，“我叫苏子仪，今年二十三了。”
蔡雅玲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怕吓着她：“子仪，你的腿……”
苏子仪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笑了一下。
“十九岁那年出了场车祸，”她说，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站不起来了。”
舞台下，现场观众们的议论声都停止了。
蔡雅玲盯着苏子仪看了好几秒，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谢中颖这时候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苏子仪，”他叫了全名，“你知道我为什么转身吗？”
苏子仪摇了摇头。
谢中颖身体往前倾了倾，两只手交叠着放在桌上。
“因为你唱这首歌的时候，没有把它唱成一首励志歌。陈奇唱的是我一定能做到，你唱的是我希望能做到。这两个东西，不一样。”
他顿了顿。
“你那个意想不到的温柔，我听得出，你笑了。那个笑，比你唱的任何一句歌词都重要。那不是技巧，那是你真的在期待。一个在期待的人，唱歌是不会骗人的。”
苏子仪握着麦克风，嘴唇抿着，下巴又开始抖了。
蔡雅玲接话了。她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比刚才更轻了。
“子仪，你刚才副歌最后那段，气息没顶住，抖了一下。你知道我怎么想的吗？我觉得那不是失误。”
苏子仪抬起头看着她。
蔡雅玲说：“你那个抖，是因为你在问自己。你在唱‘我的未来不是梦’的时候，你自己也不太确定。所以你抖了。这种不确定，比你唱得稳稳当当的，要动人一万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