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陈岛·港口·子时三刻·最后的船
子时三刻,东海的天际泛着诡异的紫光。
大陈岛的港口里,最后三艘运输船正在装人。船舱里挤满了老人、孩子和女人,甲板上也站满了人,密密麻麻,像沙丁鱼罐头。
没有人说话。
只有海浪拍打码头的声音,只有远处紫光蔓延的窸窣声,只有偶尔传来的婴儿啼哭——但很快被母亲捂住,变成压抑的呜咽。
赵振海站在码头最高的了望塔上,望着这三艘船。
三艘。
最多能装一千五百人。
而岛上,还有两万零五百人。
“将军。”副将陈望海跑上了望塔,气喘吁吁,“最后一批船装好了。按您的吩咐,优先装了老人、孩子和孕妇。”
赵振海点点头。
“还有多少孕妇没上船?”
陈望海的声音低了下去。
“还有……四十七个。装不下了。”
赵振海的手,握紧了栏杆。
四十七个孕妇。
四十七条命。
还有她们肚子里的孩子。
“让她们上船。”他说。
陈望海愣住了。
“将军,可是船上已经……”
“让她们上船。”赵振海又说了一遍,声音很轻,却很稳,“把我的位置让出来。我不走。”
陈望海的脸色变了。
“将军!您是一军主帅,您怎么能……”
“主帅?”赵振海打断他,望着远处那片越来越近的紫光,“主帅是来打仗的,不是来逃命的。”
他转过身,望着陈望海。
“望海,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陈望海的眼眶红了。
“十五年。”
“十五年。”赵振海点点头,“这十五年,我教过你什么?”
陈望海沉默了一下。
“将军教过末将——为将者,当以士卒为先,以百姓为重,以死社稷。”
赵振海笑了。
那是一个很淡,却很欣慰的笑。
“好,你记得。那你就该明白,这个时候,我不能走。”
陈望海跪下来,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将军,让末将留下!您上船!”
赵振海摇摇头。
“你留下?你比我年轻,比我能打,比我懂水战。你应该活着,将来带更多的兵,打更多的仗。”
他顿了顿,望着陈望海。
“起来。带那四十七个孕妇上船。这是军令。”
陈望海的眼泪流下来了。
他跪在那里,浑身发抖。
“将军……”
“起来。”赵振海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温柔,“望海,替我活着。替我看一看,这场仗打完以后,这个世界是什么样子。”
陈望海站起来,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
“末将……遵命。”
他转身,跑下了望塔。
赵振海望着他的背影,望着他冲向那三艘船,望着那些孕妇被一个一个地抬上去,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转过身,继续望着那片紫光。
那片紫光,距离海岸线,已经不到十五里了。
二、大陈岛·港口·寅时·火海计划
寅时,天最黑的时候。
赵振海站在港口中央,面前是三千多名水师将士。
他们的脸上,有恐惧,有绝望,但也有一种奇怪的光——那是知道自己必死之后,反而释然的光。
赵振海望着这些人,望着这些跟了他几年、十几年的兄弟,开口了。
“诸位,”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朵里,“晶化区距离海岸线,还有不到十里。天亮之前,就会到达。到时候,海水会被晶化,大陈岛会变成孤岛。岛上两万多百姓,一个都跑不掉。”
没有人说话。
所有人都静静地听着。
“我们有三艘船。但那三艘船,已经装满了。装的都是老人、孩子、孕妇——那些最需要活下去的人。”
他顿了顿。
“我们,走不了了。”
依然没有人说话。
但有一些人的眼眶,红了。
“所以,我们要做一件事。”赵振海说,“一件能让那些百姓活下去的事。”
他指向港口里那些停着的战船。
那些战船,一共四十七艘。有大有小,有主力战舰,有运输船,有斥候船。每一艘船上,都装满了蛊弹——那是从临安城紧急调来的,原本用来对付虫子的武器。
“这些船,”赵振海说,“我们要堵在港口外,连成一道船墙。然后,点燃上面的蛊弹。”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寻常的事。
“蛊弹爆炸的时候,会燃起大火。那火,能烧三天三夜。那些虫子怕火,怕高温。有这道火墙在,它们就进不来。”
“三天。”他重复了一遍,“三天时间,够岛上的百姓撤走多少?”
一个将士开口了。
“将军,最快的船,来回一趟要四个时辰。三天,最多能撤……五六千人。”
“五千。”赵振海点点头,“加上已经撤走的八千,一共一万三千人。岛上原本有三万,现在能活下一万三。够了。”
他望着这些将士。
“我们三千人,换一万三千人活。值不值?”
三千人同时回答。
“值!”
赵振海笑了。
那是三年来,他笑得最痛快的一次。
“好!”他说,“那就干!”
他转过身,第一个向那些战船走去。
三千名将士,跟在后面。
没有人回头。
三、大陈岛·港口外·卯时·船墙
卯时,天边刚刚泛起鱼肚白。
四十七艘战船,已经连成一道弧形,堵在港口外。
船与船之间用铁链锁死,船上堆满了蛊弹。那些蛊弹,是西凉最厉害的武器——用蛊术炼制,遇火即爆,爆炸时的温度,能把钢铁熔化。
赵振海站在最中间那艘主力战舰的船头,望着远处的紫光。
那片紫光,距离海岸线,已经不到五里了。
他能清楚地看到,紫光所过之处,海水在凝固。不是结冰,而是变成一种半透明的晶体。那些晶体在海面上蔓延,发出咔咔的碎裂声,像无数只虫子在啃咬骨头。
“将军。”一个年轻的士兵走过来,手里捧着一碗酒,“兄弟们敬您的。”
赵振海接过酒,望向那些站在各艘船上的将士。
三千人,三千双眼睛,都望着他。
他举起碗。
“诸位兄弟,”他说,“今日之后,我们或许都会死。但我们的名字,会被记住。西凉的百姓会记住,我们的子孙会记住,历史会记住——三千水师,以身为墙,护佑万民。”
他顿了顿,仰头,把碗里的酒一饮而尽。
“干!”
三千人同时举碗。
“干!”
酒碗砸碎在甲板上的声音,此起彼伏。
赵振海把碗一扔,转过身,望着那片越来越近的紫光。
“点火!”他下令。
第一个火把,扔进了船舱。
蛊弹开始燃烧。
那是一种奇异的火光——不是普通的红色,而是一种诡异的蓝紫色,像那颗紫星的颜色。但温度极高,高到让人站在百米之外,都能感到灼痛。
火,开始蔓延。
从一艘船,到另一艘船。
四十七艘船,全部燃了起来。
火光照亮了整个港口,照亮了那些还在撤离的百姓的脸,照亮了那些正在远去的运输船,也照亮了三千名将士的脸。
赵振海站在火焰中央,望着那片紫光。
那片紫光,在距离火墙三里外,停住了。
虫子,怕火。
它们不敢过来。
赵振海笑了。
“有用。”他说,“真的有用。”
他转过身,望向那些同样站在火焰中的将士。
“兄弟们,”他说,“我们做到了。”
三千人,齐声欢呼。
但那欢呼声,很快被火焰吞噬。
蛊弹开始爆炸。
第一颗,炸在赵振海身边十丈外。冲击波把他掀翻在地,碎片划破了他的脸。
他没有动。
他只是爬起来,继续站着。
第二颗,第三颗,第四颗——
越来越多的蛊弹爆炸。
那些站在船上的将士,一个接一个地被火焰吞没。
没有人逃跑。
没有人跳海。
他们只是站在那里,站着,站着,直到变成一具焦黑的尸体,或者直接被炸成碎片。
赵振海望着这一切,眼睛里没有泪。
只有火。
四、大陈岛·港口内·辰时·最后的撤离
辰时,太阳已经升起。
但那太阳,被火焰映成了诡异的紫色。
港口内,最后一批百姓正在上船。
那是一艘小型运输船,本来只能装两百人,现在硬是塞了四百多人。甲板上站满了人,船舱里挤满了人,连桅杆上都爬满了人。
陈望海站在船头,望着港口外那片火海。
那片火海里,有四十七艘船,有三千名将士,有他的将军。
“陈将军!”一个士兵跑过来,“人上齐了,可以开船了!”
陈望海没有动。
他只是望着那片火海,望着那火焰中隐约可见的人影。
“将军……”他喃喃地叫了一声。
“陈将军!”那个士兵又喊了一声,“再不走,火就要烧过来了!”
陈望海回过神来。
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
“开船。”他说。
船,缓缓驶离港口。
船上的人,都回头望着那片火海。
没有人说话。
只有孩子的哭声,和女人的抽泣。
突然,一个老人跪了下来。
他跪在甲板上,朝着那片火海,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恩人啊!”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救命之恩,来世再报!”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人跪了下来。
很快,整条船上的人,都跪了下来。
他们跪在甲板上,朝着那片火海,朝着那些正在燃烧的战船,朝着那些正在死去的人,磕头。
陈望海没有跪。
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那片火海,望着那火焰中越来越模糊的人影,眼泪止不住地流。
“将军,”他轻声说,“您放心。末将会活着。末将会替您看着这个世界。末将会告诉所有人——今天,在这里,三千水师,以身为墙,护佑万民。”
船,越驶越远。
那片火海,越来越小。
最后,变成天边的一抹紫红。
五、大陈岛·火海中央·巳时·赵振海的最后时刻
巳时,太阳升到了半空。
但赵振海看不到太阳。
他只能看到火。
漫天的火。
那艘主力战舰,已经烧得只剩骨架。甲板裂了,桅杆倒了,船舱塌了。但赵振海还站在船头——那个唯一还没烧到的地方。
他的衣服烧焦了,皮肤烧黑了,头发烧没了。
但他还站着。
因为,他是指挥官。
指挥官,不能倒下。
他望着远处的紫光,望着那些在火海外徘徊的虫子,嘴角露出一丝笑。
那些虫子,进不来。
它们怕火。
它们只能在外面等着,等着火灭。
但火,要烧三天。
三天,够那些百姓撤走了。
够了。
他的视线开始模糊。
不是泪。
是失血过多。
他的身上,至少有十几处伤口。有的是蛊弹碎片划的,有的是火焰烧伤的,有的是从高处摔下来摔的。每一处伤口,都在流血。
但他没有感觉。
他已经感觉不到痛了。
他只是站着,站着,站着。
突然,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将军。”
赵振海回过头。
是一个年轻的士兵。
那个士兵,他认识。叫小石头,今年才十七岁,是三个月前才入伍的新兵。他的家在东海边的一个渔村,那渔村三天前被晶化了,全家只剩他一个人。
小石头浑身是伤,一条腿已经断了,但他还是爬了过来,爬到赵振海身边。
“将军,”小石头说,“您还站着呢。”
赵振海点点头。
“站着。”
小石头笑了。
那是一个很年轻,很单纯的笑。
“那末将也站着。”
他扶着烧焦的栏杆,一点一点地站起来。
他站不稳,浑身发抖,但他还是站起来了。
赵振海望着他,望着这张年轻的脸,望着这双还带着稚气的眼睛,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小石头,”他说,“你怕吗?”
小石头想了想,老老实实地回答。
“怕。”
“怕什么?”
“怕死。”小石头说,“末将还没娶媳妇呢。末将答应过阿娘,要给她生个大胖孙子。现在孙子还没生,就要死了,阿娘肯定会骂我不孝。”
赵振海笑了。
那是一个很温暖的笑。
“你阿娘,不会骂你的。”他说,“她会为你骄傲。因为她的儿子,是个英雄。”
小石头的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吗?”
“真的。”
小石头笑了。
那笑,比火焰还亮。
突然,一阵剧烈的爆炸。
最后一颗蛊弹,炸了。
冲击波把赵振海和小石头同时掀飞。
赵振海重重地摔在甲板上,眼前一片漆黑。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
但爬不起来了。
他的腿,断了。
他趴在那里,望着不远处的小石头。
小石头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他的眼睛还睁着,望着天空。但他的脸上,还带着那笑。
赵振海伸出手,想够他。
够不到。
太远了。
他趴在那里,望着那个年轻的笑脸,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小石头……”他喃喃地叫了一声。
没有人回答。
只有火焰在燃烧,只有海浪在拍打,只有远处那些虫子的嘶叫。
赵振海闭上眼睛。
他的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
小时候在渔村长大,跟着父亲出海打鱼。十七岁参军,第一次上战场,吓得尿裤子。二十五岁当上校尉,第一次带队,打了胜仗。三十五岁当上将军,第一次见到皇上,紧张得说不出话。
还有她。
那个他喜欢了一辈子,却从来没有说出口的女人。
她叫阿月,是渔村的姑娘,从小一起长大。后来他参军走了,她嫁了别人。再后来,听说她死了,死在一次虫灾里。
她死的时候,他正在别处打仗。
他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赵振海趴在那里,想着这些事,嘴角露出一丝苦笑。
“阿月,”他轻声说,“我来了。”
他闭上眼睛。
不再睁开。
火焰,继续燃烧。
那艘主力战舰,终于烧光了,沉入海底。
但其他船还在烧。
那些火,还在烧。
三天。
要烧三天。
六、临安城·御书房·午时·噩耗
午时,朝阳公主正在御书房里看奏报。
她已经两天两夜没合眼了。
眼睛红肿,脸色苍白,但她还在看。
突然,门被推开。
烁冲了进来。
他的脸色,惨白如纸。
“殿下,”他的声音在发抖,“东海急报。”
朝阳公主抬起头。
“说。”
烁把密报递给她。
朝阳公主接过来,展开一看。
她的脸色,变了。
密报上写着:
“晶化区已到达海岸线。大陈岛港口外,赵振海率三千水师,以四十七艘战船堵塞港口,点燃所有蛊弹,形成火墙。火墙可阻虫三日。岛上剩余百姓,正在紧急撤离。赵振海及三千水师,全部殉国。”
朝阳公主盯着这份密报,盯着那个名字——赵振海。
赵振海。
她认识他。
十年前,她还是公主的时候,他只是一个校尉。她带兵打仗,他是她的部下。他打仗勇猛,为人正直,从不贪污,从不欺压百姓。她曾经说过,如果西凉的将领都像赵振海这样,何愁打不赢那些虫子?
后来,她“死”了。
再后来,他当了将军,驻守东海。
三年。
三年不见。
再见,是噩耗。
朝阳公主的手,在发抖。
那密报,被她握得皱了起来。
“殿下……”烁轻轻叫了一声。
朝阳公主没有说话。
她只是坐在那里,望着那份密报,望着那个名字,望着那八个字——“全部殉国”,“三千水师”。
三千人。
三千条命。
就这么没了。
“烁。”她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厉害。
“臣在。”
“传令下去,”她说,“大陈岛殉国的三千将士,全部追封。每人抚恤银五百两,免除其家人三年赋税。赵振海……追封镇海侯,建祠立碑,世代供奉。”
烁跪下。
“臣遵旨。”
他站起来,转身要走。
“等等。”朝阳公主叫住他。
烁回过头。
朝阳公主望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
“烁,”她说,“你说,我是不是错了?”
烁愣住了。
“殿下何出此言?”
朝阳公主低下头,望着那份密报。
“我下的旨意。”她说,“是我下的旨意,让他不惜一切代价守住大陈岛。是我下的旨意,让他能守多久守多久。是我……是我让他去死的。”
烁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开口了。
“殿下,您没有错。”
朝阳公主抬起头。
烁望着她,望着她这张苍白如纸的脸,望着她这双疲惫不堪的眼睛。
“您下的旨意,是让赵将军守住大陈岛。但怎么守,是他自己决定的。他用三千人的命,换一万三千人的命。这是他的选择,不是您的错。”
他顿了顿。
“殿下,为帅者,当断则断。赵将军知道这个道理,所以他选了。您也应该知道这个道理,所以您不能自责。”
朝阳公主望着他,望着这张苍老的脸,望着这双真诚的眼睛。
然后,她笑了。
那是一个很淡,很苦涩的笑。
“烁,”她说,“你说得对。我不能自责。因为,还有更多的人,等着我去救。”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窗外那片紫色的天空。
“三千人,”她轻声说,“他们的名字,我会记住。西凉的百姓,会记住。历史,会记住。”
她顿了顿。
“赵振海,你放心。你的那些兄弟,不会白死。”
七、西域·柯萨尔绿洲·午时·萧承烨的反应
午时,柯萨尔绿洲。
萧承烨正在巡视营地。
三千多名幸存者,被安置在绿洲中央。他们有的在吃东西,有的在喝水,有的在睡觉——睡了四天来第一个安稳的觉。
萧承稷跟在他身后,认真地看着这一切。
突然,一个斥候飞奔而来。
“陛下!东海急报!”
萧承烨接过密报,展开一看。
他的脸色,沉了下来。
“父皇,”萧承稷问,“怎么了?”
萧承烨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把密报递给萧承稷。
萧承稷接过来,看了一遍。
他的脸色,也变了。
“三千人……全部殉国?”
萧承烨点点头。
“赵振海……”萧承稷的声音有些发抖,“他……他是那个守东海的大将吗?”
“是。”
萧承稷沉默了。
他望着那份密报,望着那几行字,脑海里浮现出一个画面——三千人,四十七艘船,一片火海,那些站在火焰中的人,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却没有人逃跑。
“父皇,”他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他们……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
萧承烨望着他,望着这个才十五岁的儿子。
“你觉得呢?”
萧承稷想了想。
“为了……让那些百姓逃走?”
“对。”萧承烨说,“他们知道,如果不用火墙挡住那些虫子,岛上两万多百姓,一个都跑不掉。所以他们选择了死,换那些百姓活。”
萧承稷低下头。
他的手,在发抖。
萧承烨走过去,把手放在他肩上。
“怕吗?”
萧承稷点点头。
“怕。”
“怕什么?”
萧承稷抬起头,望着萧承烨。
“怕将来有一天,孩儿也要做这样的选择。”
萧承烨沉默了。
他望着萧承稷,望着这双还带着稚气的眼睛,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感情。
那是他的儿子。
那是西凉的太子。
那是将来要继承皇位的人。
他会有很多选择。
有些选择,会很艰难。
有些选择,会让他夜不能寐。
有些选择,会让他背负一生的愧疚。
但,他必须选。
因为,他是皇帝。
“稷儿,”萧承烨开口了,“你知道,当皇帝最难的是什么吗?”
萧承稷摇摇头。
“不是打仗,不是治国,不是处理那些繁重的政务。”萧承烨说,“最难的是,你要做选择。那些选择,有时候是两难。选这个,死一批人。选那个,也死一批人。你只能选那个死得少的,然后背负那些死者的怨念,活一辈子。”
他顿了顿。
“就像赵振海。他选了用三千人的命,换一万三千人的命。他知道,那三千人会死。他也知道,他们会死得很惨。但他还是选了。因为,不选,所有人都会死。”
萧承稷望着他,望着他这张已经成熟了很多的脸。
“父皇,您也做过这样的选择吗?”
萧承烨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点点头。
“做过。”
萧承稷没有问是什么选择。
他知道,那是父皇不想说的事。
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父皇,望着这个他从小到大最崇拜的人,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原来,父皇也会痛。
原来,父皇也会怕。
原来,父皇也是人。
“父皇,”他说,“孩儿明白了。”
萧承烨望着他,望着他这双突然变得成熟了很多的眼睛,点点头。
“好。”
他转过身,望向东方。
那里,有一片火海。
那里,有三千个英魂。
那里,有一个人,叫赵振海。
“赵将军,”他轻声说,“你安息吧。你的那些兄弟,不会白死。你的那些百姓,会好好活着。你的名字,会被记住。”
八、大陈岛·火海·未时·第二天的火
未时,火还在烧。
那些蛊弹,比预想的更厉害。
火墙依然坚固,那些虫子依然在外面徘徊,不敢靠近。
岛上,第二批撤离的船,已经出发了。
船上,装着两千多人。
老人,孩子,伤员,还有那些被留下的孕妇。
她们站在甲板上,望着那片火海,望着那些还在燃烧的战船,眼泪止不住地流。
“娘,”一个小女孩问,“那些叔叔,还会回来吗?”
母亲抱着她,说不出话。
她只是望着那片火海,望着那火焰中隐约可见的人影,轻轻地摇了摇头。
他们,不会回来了。
他们,永远留在这里了。
船上,一个老人跪下来,又磕了一个头。
那是他今天磕的第十个头。
他要磕够三千个。
为那三千个人,一人一个。
九、大陈岛·火海外·申时·虫子的躁动
申时,火海外,那些虫子开始躁动。
它们已经等了整整一天。
火还在烧,进不去。
但它们能感觉到,火在变弱。
那些蛊弹,快烧完了。
最多再撑两天。
两天后,火灭,它们就能冲进去。
那些虫子开始嘶叫,开始涌动,开始在那道火墙外,等着。
等着那一天的到来。
十、临安城·御书房·酉时·苗疆的使者
酉时,御书房。
朝阳公主正在批阅奏报。
突然,一个内侍进来禀报。
“殿下,苗疆使者求见。”
朝阳公主抬起头。
苗疆?
“让他进来。”
一个身穿苗服的男子走了进来。
他大约四十多岁,皮肤黝黑,脸上刻着奇怪的纹身——那是苗疆蛊师特有的标记。他的眼睛很亮,像两颗黑色的宝石。
“苗疆蛊王座下大弟子,阿鲁,参见监国公主。”
他跪下,行了一个苗疆特有的礼。
朝阳公主望着他。
“蛊王派你来,有什么事?”
阿鲁抬起头,望着朝阳公主。
“回殿下,师父派我来,是为了一件事。”
“说。”
阿鲁深吸一口气,开口了。
“师父说,东海晶化区,不能让它继续扩张。否则,整个东海沿岸都会变成晶雕的世界。”
朝阳公主的眼睛眯了起来。
“你们有办法?”
“有。”阿鲁说,“苗疆有一上古禁阵,名曰‘万蛊噬天’。此阵一旦启动,可吞噬一切晶化之物,将其封入地下百丈,永世不得翻身。”
朝阳公主的心跳漏了一拍。
“万蛊噬天?”
“是。”阿鲁说,“此阵乃苗疆历代蛊王口口相传的秘法,已有三百年未曾动用。因为,启动此阵,需要付出极大的代价。”
“什么代价?”
阿鲁沉默了一下。
“需要蛊王本人,以身祭阵。”
朝阳公主的脸色变了。
“以身祭阵?那蛊王他……”
“会死。”阿鲁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寻常的事,“阵成之时,蛊王会被万蛊噬身,化作阵眼,永镇地下。”
御书房里,一片死寂。
朝阳公主望着阿鲁,望着这张平静的脸,望着这双没有任何波澜的眼睛,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蛊王,”她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他知道吗?”
“知道。”
“他愿意?”
阿鲁点点头。
“愿意。”
朝阳公主沉默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窗外那片紫色的天空。
那片紫光,还在蔓延。
那些虫子,还在来。
那些晶化,还在吞噬一切。
需要有人站出来。
需要有人去死。
赵振海死了。
三千水师死了。
现在,轮到蛊王了。
“他什么时候启动?”她问。
阿鲁回答。
“三天后。月圆之夜。那是阵势最强的时刻。”
朝阳公主点点头。
“需要朝廷做什么?”
阿鲁摇摇头。
“不需要。师父说,这是他身为蛊王的职责。他只需要殿下答应一件事。”
“什么事?”
阿鲁望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
“师父说,阵成之后,苗疆会元气大伤,百年之内,再无蛊王。他请殿下,照拂苗疆百姓,不让他们受欺凌,不让他们被遗忘。”
朝阳公主望着他,望着这张认真的脸,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我答应你。”她说,“只要我在一天,苗疆百姓,就是西凉的百姓。谁敢欺负他们,就是欺负我。”
阿鲁跪下,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苗疆百姓,谢殿下恩典。”
他站起来,转身要走。
“等等。”朝阳公主叫住他。
阿鲁回过头。
朝阳公主望着他,望着这双眼睛,开口了。
“蛊王……叫什么名字?”
阿鲁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是一个很淡,却很温暖的笑。
“师父的名字,叫阿公。”他说,“苗疆的人,都叫他阿公。因为,他是所有人的阿公。”
朝阳公主点点头。
“阿公……”她念着这个名字,“我记住了。”
阿鲁转身离去。
御书房里,只剩下朝阳公主一个人。
她站在窗前,望着那片紫色的天空,望着那颗还在裂开的紫星,轻轻地念着一个名字。
“阿公。”
十一、苗疆·圣山·戌时·阿公的准备
戌时,苗疆圣山。
山顶上,有一座古老的祭坛。
那祭坛用黑色的巨石砌成,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那些符文,是苗疆历代蛊王留下的,每一道符文,都代表着一个名字,一段历史,一个故事。
阿公站在祭坛中央。
他已经七十多岁了,头发全白,脸上刻满了皱纹。但他的眼睛很亮,像两个燃烧的火把。
他的身后,站着三千多名苗疆蛊师。
那些蛊师,有老有少,有男有女,都是苗疆最厉害的蛊术高手。他们站在那里,望着阿公,眼睛里满是不舍。
“阿公,”一个年轻的蛊师开口了,声音有些发抖,“真的要去吗?”
阿公转过身,望着他。
“阿木,你怕吗?”
阿木摇摇头。
“不怕。可是……可是阿公您……”
阿公笑了。
那是一个很慈祥,很温暖的笑。
“阿木,你知道,为什么苗疆有蛊王吗?”
阿木摇摇头。
阿公望着他,望着这双年轻的眼睛,开口了。
“因为,总要有人站出来。总要有人去承担那些最难的事。总要有人去死,换其他人活。”
他顿了顿。
“三百年前,第一代蛊王启动万蛊噬天,把一颗坠落的紫星封入地下。那一次,他死了。但他的死,换来了苗疆三百年的太平。”
“现在,轮到我了。”
阿木的眼泪流下来了。
“阿公……”
阿公走过去,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别哭。哭什么?我是去死,又不是去受罪。死有什么好哭的?人都会死,只是早晚而已。我活了七十多年,够本了。”
他转过身,望着那些蛊师。
“你们,”他说,“等我死了以后,要好好活着。要保护好苗疆的百姓,要传承好苗疆的蛊术,要记住——我们苗疆人,不怕死。但我们,要死得值。”
三千多名蛊师,同时跪下。
“谨遵蛊王之命!”
阿公点点头。
他转过身,望向东方。
那里,有一片紫光。
那里,有无数正在蔓延的晶化。
那里,有两万多正在撤离的百姓。
那里,有三千个刚刚死去的英魂。
“赵将军,”他轻声说,“你等着。我来了。”
十二、临安城·皇宫·亥时·萧承稷的疑问
亥时,萧承稷站在御书房外。
他已经在这里站了很久。
他的手里,握着那份关于大陈岛的密报。
那密报,他已经看了十几遍。
每一遍,他都能看到新的东西。
他看到赵振海的选择,看到三千人的牺牲,看到那片燃烧的火海,看到那些正在撤离的百姓。
他看到,帝王之路,有多难。
“太子殿下。”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萧承稷回过头。
是烁。
烁走到他身边,望着他。
“殿下,这么晚了,怎么还不休息?”
萧承稷摇摇头。
“睡不着。”
烁望着他手里的密报,沉默了一下。
“还在想大陈岛的事?”
萧承稷点点头。
烁叹了口气。
“殿下,您知道,为什么赵将军要那样做吗?”
萧承稷想了想。
“为了救人。”
“对。”烁说,“但不止。”
他望着萧承稷,望着这个才十五岁的少年,开口了。
“赵将军那样做,还有一个原因。”
“什么原因?”
烁指了指天上那颗紫星。
“因为,如果他不那样做,那些虫子冲进来,死的人会更多。两万多百姓会死,岛上的一万多士兵也会死。然后,那些虫子会继续往西,一路杀过去,杀到临安城,杀到皇宫,杀到每一个人的家里。”
他顿了顿。
“赵将军的选择,是用三千人的死,换更多人的活。这是为将者的选择,也是为君者的选择。”
萧承稷望着他,望着这张苍老的脸,望着这双睿智的眼睛。
“烁爷爷,”他问,“您也做过这样的选择吗?”
烁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点点头。
“做过。”
“什么时候?”
烁望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
“三十年前。那时候,我还年轻,是朝阳公主的副将。有一次,我们被围困在一座城里,城外是十万敌军,城里只有五千残兵。公主下令,让三千人出城佯攻,吸引敌军注意力,掩护另外两千人护送百姓突围。”
他的声音变得沙哑。
“那三千人,是我的兄弟。我跟他们一起喝过酒,一起打过仗,一起吹过牛。但他们出城之后,再也没有回来。”
萧承稷沉默了。
他望着烁,望着他这双已经有些浑浊的眼睛,突然明白了。
原来,烁爷爷也痛过。
原来,那些看起来坚强的人,心里都有伤口。
“烁爷爷,”他说,“您后悔吗?”
烁摇摇头。
“不后悔。因为,那两千人,还有那些百姓,活下来了。一万多人,换三千人,值。”
他望着萧承稷。
“殿下,将来有一天,您也会遇到这样的选择。到时候,您也要选。选那个死得少的,然后背负那些死者的怨念,活一辈子。”
萧承稷低下头。
他望着手里的密报,望着那个名字——赵振海,望着那三千个名字——那些他永远也不会知道的名字,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烁爷爷,”他说,“我记住了。”
烁点点头。
“好。记住就好。”
他转身,慢慢离去。
萧承稷站在那里,望着他的背影,望着天上那颗紫星,望着东方那片看不见的火海,久久不动。
十三、大陈岛·火海·子时·第三天
子时,夜最深的时候。
火,还在烧。
但那些火焰,已经弱了很多。
那些蛊弹,快烧完了。
最多再撑一天。
那些虫子,越来越躁动。它们在外面嘶叫,涌动,挤成一团。它们在等着,等着火灭的那一刻。
岛上,第三批撤离的船,刚刚出发。
那是最后一批船。
船上,装着三千多人。
剩下的,还有一万多人。
他们走不了了。
没有船了。
但他们没有哭,没有喊,没有绝望。
他们只是站在岛上,望着那片火海,望着那些还在燃烧的战船,望着那些还在火焰中隐约可见的人影,静静地等着。
等着那些虫子冲进来。
等着死。
或者,等着奇迹。
十四、苗疆·圣山·子时·阿公的祈祷
子时,苗疆圣山。
阿公跪在祭坛中央。
他的面前,摆着一个古老的陶罐。
那陶罐里,装着三千多种蛊虫。每一种蛊虫,都是苗疆独有的。它们有的会飞,有的会爬,有的会钻地,有的会喷毒。它们在一起,发出嗡嗡的声音,像一首古老的歌。
阿公闭上眼睛,开始祈祷。
那是苗疆最古老的祈祷词,每一代蛊王死之前,都会念一遍。
“伟大的蛊神,您创造了万物,也创造了我们。您给了我们蛊术,让我们保护百姓。今天,您的孩子回来了。他用他的命,换更多人的命。请您收下他,让他永远安息。”
他念了一遍,又一遍,又一遍。
三千多遍。
为那三千多个即将死去的英魂。
三千多遍。
为那三千多个被他用命换来的百姓。
念完最后一遍,他睁开眼睛。
天,快亮了。
十五、临安城·皇宫·寅时·朝阳公主的不眠夜
寅时,御书房。
朝阳公主依然坐在桌前。
她已经三天三夜没睡了。
面前,堆着几百份奏报。
有东海的,有西域的,有北疆的,有南疆的。
有喜报,有噩耗,有请求,有建议。
她一份一份地看,一份一份地批。
累了,就喝一口浓茶。
困了,就掐一下手心。
她的眼睛红肿,脸色苍白,嘴唇干裂。
但她没有停。
因为,她知道,她不能停。
东海的百姓还在撤离,西域的士兵还在打仗,北疆的防线还在加固,南疆的蛊师还在准备。
所有人都在拼命。
她凭什么休息?
“殿下。”
一个内侍轻轻推开门。
“卯时了。”
朝阳公主点点头。
“知道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一股清冷的空气涌进来。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望着东方的天空。
那片天空,泛着诡异的紫光。
那片紫光,越来越近了。
但她也看到,在那片紫光下面,有一片火光。
那火光,还在烧。
那是赵振海和他的三千兄弟,在用命换时间。
“赵将军,”她轻声说,“第三天了。你再撑一天。一天之后,苗疆的蛊王就会启动万蛊噬天。到时候,那些晶化,会被封入地下。那些虫子,会失去来源。你的那些兄弟,不会白死。”
她顿了顿。
“你再撑一天。”
东方,那片火光,仿佛亮了一下。
像是在回答她。
像是在说——好。
十六、大陈岛·火海·卯时·火灭
卯时,天边刚刚泛起鱼肚白。
最后一点火焰,熄灭了。
那些战船,已经烧成了灰烬。
那些蛊弹,已经炸成了碎片。
那些三千个人,已经化成了焦骨。
火,灭了。
那些虫子,开始涌动。
它们嘶叫着,冲过那片灰烬,冲向那座岛。
岛上,一万多人站在那里,望着那些冲来的虫子,没有跑。
因为,没有地方跑了。
但他们没有怕。
因为,那三千个人,用他们的命,换了他们三天的命。
三天,够了。
“来吧。”一个老人说,举起手里的锄头。
“来吧。”一个妇女说,抱紧怀里的孩子。
“来吧。”一个孩子说,捡起地上的石头。
他们站在那里,等着那些虫子。
突然,一道紫光从天空中落下。
那紫光,来自那颗星。
那紫光,落在大陈岛上。
那紫光,把那些虫子,定住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们望着那些被定住的虫子,望着那道从天而降的紫光,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只有一个人,知道。
那个人,站在苗疆圣山的祭坛中央。
那个人,叫阿公。
他启动了万蛊噬天。
(第四百二十九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