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志远在智云的第三周，开始露出马脚。
不是大的破绽，是一些小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细节。比如，他总是在午休时间去复印间，一待就是二十分钟。比如，他办公桌上的文件摆放方式，每周一都会变。比如，他从不参加部门的聚餐，理由永远是“家里有事”。
张维注意到了这些细节。不是因为他有多敏锐，是因为他也在做同样的事——在“学院”的那些年，他也这样。午休时间去复印间，是为了避开人群，用加密手机发送信息。文件摆放方式每周一变，是为了确认有没有人动过他的东西。不参加聚餐，是因为怕喝多了说错话。
一个周三的下午，张维在走廊里碰见了林志远。年轻人冲他笑了笑，喊了声“张总监”。张维点了点头，擦肩而过的那一刻，他闻到了一股淡淡的味道——不是香水，是某种药膏的味道，薄荷味的，清凉油或者类似的东西。他见过这种味道。在新加坡，在未来资本的数据中心，那些夜班值守的人，都用这个提神。
张维回到办公室，关上门，给林风发了一条信息：“他用清凉油。新加坡的那种。”
林风的回复很快：“知道了。”
深圳，辰星资本总部。林风收到张维的信息时，正在和周明远吃午饭。他把手机屏幕转过去，周明远看了一眼，眉头微微皱起。
“新加坡的清凉油，和国内的不一样。包装、味道、成分，都有区别。”周明远放下筷子，“他在新加坡待过。”
林风点了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但他的简历上，没有任何在新加坡生活的记录。大学在深圳读的，毕业后一直在华强北做贸易。护照记录也查了，没有去过新加坡。”
周明远沉默了片刻。“护照可以有两本。”
林风的目光微微一凝。“你是说——”
“我是说，他可能不叫林志远。”
那天下午，林风调出了林志远大学时期的全班合影。照片上，每个人下面都标注了名字。他找到了“林志远”——一个戴眼镜的瘦高个，站在最后一排，表情有些拘谨。他把这张照片和林志远入职时提交的证件照放在一起对比。脸型一样，眼镜一样，但眼神不一样。大学时期的“林志远”，眼神是散的，没有焦点，像大多数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而现在的“林志远”，眼神是聚的，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
林风把两张照片发给王辰。“老板，同一个人，但不一样。”
王辰盯着那两张照片，沉默了很久。“查一下，真正的林志远现在在哪。”
晚上，林风找到了答案。真正的林志远，三年前就出国了，在加拿大留学，一直没有回来。而智云的这个“林志远”，用的是他的身份。他是谁？没有人知道。
深圳，华芯科技总部。冯婷最近也在处理类似的事。研发部的王工，就是那个问小周“法务副总监为什么辞职”的人，最近又开始打听别的事了。
“冯总，王工今天问我，灵境科技的芯片什么时候流片。”小周一边整理文件一边说。
冯婷抬起头。“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不知道。他又问，华芯和灵境的合作，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冯婷的目光微微一凝。“他为什么这么问？”
“他说，最近华芯的股价波动太大，投资者都在担心。”
冯婷沉默了片刻。“小周，王工来华芯多久了？”
“五年。他是我们从竞争对手那边挖来的，当时给了他很高的待遇。”
冯婷点了点头。“他的考勤记录，调出来给我。”
小周愣了一下。“冯总，您是怀疑——”
“我说了，我不怀疑任何人。”冯婷打断她，“但我也不信任任何人。”
小周没有再问，转身出去了。
傍晚，冯婷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翻着王工的考勤记录。过去三个月，他加了十九天班。其中八天，是在华芯股价大跌的那一周。加班的内容，是“项目攻关”。但冯婷记得，那一周，研发部没有任何紧急项目。
她拿起电话，拨通了林风的号码。“林风，帮我查一个人。华芯研发部，王建国。”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王建国？这名字——”
“我知道，和我爸同名。但这个人，有问题。”
林风没有追问。“好。我查。”
深圳，灵境科技。林晓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她把自己关在实验室里，已经整整两周了。灵犀芯片的第二版架构，完成了百分之九十九。还差最后一步——那一步，她始终迈不过去。
“晓姐，休息一下吧。”赵星河端着一杯咖啡走进来。
林晓摇了摇头。“不用。”
赵星河把咖啡放在桌上，站在她旁边，看着白板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线条和公式。“晓姐，你在纠结什么？”
林晓沉默了很久。“功耗。理论上是降低了百分之七十，但实际跑起来，可能只有百分之五十。”
“那也很厉害了。”
林晓转过身，看着他。“不够。百分之五十，和市面上最好的芯片没有本质区别。我要的是百分之七十，是数量级的跨越。”
赵星河看着她，目光复杂。“晓姐，你知道吗？你对自己太狠了。”
林晓愣了一下。“有吗？”
“有。你要求的百分之七十，在理论上都很难实现。不是技术的问题，是物理极限的问题。”
林晓沉默了。她知道赵星河说得对。百分之七十，确实接近物理极限。但她不甘心。不甘心就这样放弃，不甘心让灵犀的第二版只是一个“还不错”的产品。
“星河，再给我一周。”
赵星河看着她，点了点头。“好。一周。”
他转身走了。门关上的那一刻，林晓站在白板前，看着那些线条和公式，忽然觉得，它们不再那么遥远了。
深圳，辰星资本总部，深夜。王辰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是林风发来的报告。林志远的真实身份，还没有查清楚。王建国的背景，也还在核实。但王辰不急。因为他知道，这些人就像水里的鱼，游得再快，也有浮出水面的时候。
手机震动了，是冯婷的信息：“还没睡？”
他回复：“睡不着。”
“我也是。”
王辰看着那两个字，嘴角微微扬起。“王建国的事，林风在查。”
“我知道。”
“你怀疑他多久了？”
冯婷沉默了片刻。“从他问小周‘法务副总监为什么辞职’的那一刻起。”
王辰的目光微微一凝。“那你为什么不动他？”
“因为不确定。不确定他是不是‘学院’的人，不确定他有没有同伙，不确定动了他之后，会有什么连锁反应。”
王辰沉默了很久。“你变了。”
“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变稳了。”
冯婷没有回复。但王辰知道，她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