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挥中心内只有设备运行的嗡鸣和空气循环系统低沉的气流声。
那名通讯参谋早已悄然退下，他知道接下来的对话，不是他能听的。
“目标选择呢？”周岳最终开口，声音沙哑，“打击的时机、当量、方式？还有……谁来执行？如何确保绝对可靠和隐秘？”
“这就是我们要立刻制定的方案。”
林禹按下了控制台上的一个深红色加密通讯按钮，“接通火箭军司令部。我要直接与杨振华司令员通话。”
几分钟后，一个略显苍老但中气十足、带着金属质感的声音通过加密线路传来，三维影像也出现在控制台一侧。
那是一位头发花白、面容刚毅、肩章上有着独特箭形标志的老将军。
“林首长。”
杨振华的声音简洁有力。
“杨司令员，情况紧急，长话短说。”
林禹没有任何寒暄，“南亚尸潮东进，前锋已入腰子国北部，威胁我滇西-岭南腹地。总兵力基数可能超过两亿。常规防御兵力不足，且北伐、澳洲方向均无法抽调主力。”
杨振华的影像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但眼神瞬间变得极其锐利：“您需要雷霆？”
“雷霆”，是复兴根据地最高机密级别的战略打击力量的代号。
“我需要一个可行性方案。”
林禹直视着影像中的老将军。
“在腰子国北部山区，对尸潮关键通道或集结点，实施一次战术级或战役级‘雷霆’打击。”
“目标：最大化毁伤尸潮有生力量，特别是疑似指挥节点的高阶变异体”
制造辐射污染带阻滞后续尸潮；为我方构建后方防线争取至少三个月时间。”
杨振华沉默了大约十秒钟。这十秒钟里，他显然在脑海中飞速计算着无数参数：弹道、当量、投放方式、爆心投影点、杀伤范围、辐射沉降预测、气象条件、可能的地质影响……
“技术上可行。”
杨振华终于开口，语速平稳但清晰.
“当量选择……针对超密集生物集群和疑似硬化目标，建议使用30万到50万吨tNt当量的增强辐射弹或空爆弹头。”
“前者对生物体杀伤半径更大，附带辐射污染更持久。”
后者冲击波和光辐射效应更强，对疑似地下或坚固掩体目标有更好毁伤效果，初期辐射相对较低。”
“打击位置？”
林禹追问。
杨振华调出了一幅更详细的腰子国及滇西边境地形图，上面已经开始标注可能的打击区域。
“根据尸潮可能的主要东进通道，初步筛选出三个潜在打击区。”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
“A区：腰子国实皆省北部，钦敦江上游谷地。这里是尸群进入腰子国后的第一个相对开阔的汇聚区域，且东西两侧为高山，通道狭窄。”
“在此实施空爆，冲击波和光辐射会被地形部分约束，对谷地内集群造成毁灭性杀伤，同时两侧山体崩塌可形成天然堵塞。”
“b区：克钦邦东部，恩梅开江与迈立开江之间的分水岭区域。此处是通往滇西片马、腾冲方向的关键垭口。使用地面或浅层地下爆炸，可彻底摧毁通道，并形成长期高辐射区，有效封锁该方向。”
“c区：若尸潮主力沿伊洛瓦底江支流向东南移动，威胁缅泰老边境，则可考虑在掸邦高原北部，萨尔温江（怒江）上游的某个盆地实施打击，阻止其向湄公河流域扩散，保护我中南半岛侧翼。”
林禹和周岳仔细看着这三个区域。
每一个的选择，都牵涉到复杂的军事、地理、乃至政治考量。
“辐射沉降呢？”
周岳忍不住问。
“尤其是A区和b区，距离我国边境最近的直线距离不到一百公里。盛行风向西风或西南风季风期，放射性尘埃会不会飘向滇西甚至岭南？”
“这是最大的风险。”
杨振华坦然承认。
“根据历史气象数据和当前季节，西风带占主导。在A区或b区实施空爆或地面爆炸，放射性尘埃确实有很大概率随风向东飘散，影响我国境内。程度取决于爆炸高度、当量、气象条件和地形。初步模拟显示，边境线附近可能会出现轻度到中度的放射性污染，影响范围可能深入境内几十到一百公里。”
他顿了顿，补充道：“如果使用纯裂变弹头或增强辐射弹，瞬时辐射杀伤强，但放射性尘埃相对较少，且沉降物半衰期较短。对环境的长期污染较轻，但对爆心附近生物的绝对杀伤更彻底。”
“民众疏散和防护？”
林禹问。
“需要提前对可能受影响区域的民众进行疏散，至少是后撤到安全距离。同时储备碘片、防护服，进行防核生化知识普及。但这需要时间，而且大规模的疏散本身就会引起恐慌和社会动荡。”周岳接口道，眉头紧锁。
林禹再次陷入沉默。
这是一个何等艰难的抉择。使用终极武器，可能伤及自身；不使用，则可能被尸潮淹没核心区域。
“有没有可能……”
林禹缓缓道，“将打击时机选择在气象条件最有利的时候？或者，使用某种方式，将放射性尘埃的主要飘散方向引导向南方或西南方？哪怕只是稍微偏离主要人口区？”
杨振华摇头：“大规模气象干预超出我们目前能力。选择爆炸时间和高度可以一定程度上利用不同高度的风向切变，但无法根本改变主导风场。引导……除非在爆心上风方向实施大规模人工造云或烟幕，但效果有限，且容易暴露意图。”
指挥中心内再次陷入沉寂。核选项虽然被摆上台面，但其附带后果的严峻性，让决策变得无比沉重。
就在这时，控制台上另一个紧急通讯指示灯疯狂闪烁起来。
林禹眼神一凛，立刻接通。
“首长！我是‘灰烬’！”
陈默的声音传来，依旧竭力保持着特工的冷静，但那一丝无法完全掩饰的震颤，被林禹敏锐地捕捉到了。
“‘灰烬’，报告情况。”林禹沉声道。
“d7观测点……发现超规格类人形巨型单位！”
陈默的语速极快，但每个字都清晰无比。
“高度估计超过两百米！主体由外露巨型骨骼结构及暗红色干燥质肌肉构成！移动方式为多超长骨肢交替拖曳前进！沉默，无主动攻击迹象，但对周边生态单位具有绝对领域威慑！”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一种见证神话闯入现实的恍惚：“它正在尸潮流中同向移动，速度缓慢但势不可挡！建议……立即动用最高级别监视资源锁定！此单位的存在本身，可能彻底改变我们对当前生态异动规模的评估！”
全息影像被同步传输过来。
尽管是远距离拍摄，画面有些模糊和抖动，但那个从山峦背景中缓缓“滑行”而出的巨大人形轮廓，那嶙峋的苍白骨刺森林，那暗红干燥的庞大躯干，那无数拖曳着山岳前行、如同巨蟒般的超长骨肢……依然带来了超越言语的视觉与心灵冲击。
指挥中心内，落针可闻。
周岳的嘴巴微微张开，眼睛瞪大，手中的保温杯不知何时已经倾斜，茶水滴落在地毯上，他却毫无所觉。
连杨振华司令员的三维影像，都凝固了一瞬，这位经历过无数风浪的老将，脸上也露出了难以置信的凝重。
林禹的呼吸，在那一刹那似乎停止了。
他的目光死死锁住画面中那个沉默的、移动的“骨山”。
两百米……那已经不是常规意义上的“生物”或“变异体”。那是一个现象，一个灾难的具象化，一个行走的“天灾”。
旧时代幻想作品中的形象，竟然以如此恐怖的方式在现实中复现。
这背后意味着什么？是巧合？还是生态的进化，在某些维度上，与人类集体的潜意识恐惧产生了难以理解的共鸣？抑或是……某种更古老、更本质的力量在显现？
不重要了。
现在重要的是，这个被陈默临时命名为“骨山”的巨人，正随着尸潮，向着东方而来。
常规武器，对这个级别的存在，还能有多少效果？重炮？导弹？甚至一般的战术核武器？恐怕都难以撼动那由无数巨型骨骼构成的、山峦般的躯体。
“灰烬，保持绝对静默。继续观测，记录一切细节，但以你自身安全为最高优先级。随时准备撤离。”林禹的声音异常平稳，仿佛刚才的震撼从未发生。
“明白。”陈默的声音恢复了一丝沉稳，通讯暂时中断。
林禹缓缓转过身，面向周岳和杨振华的影像。
他的脸上，最后一丝犹豫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以及深不见底的冰冷。
“杨司令员。”林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斩断一切后路的重量。
“目标优先级变更。”
“优先打击目标：锁定这个‘骨山’巨人。不惜代价。”
“当量选择，以确保能对该单位造成毁灭性或至少是使其丧失行动能力的重创为标准。必要时，可以使用多弹头、或当量更大的弹头。”
“打击区域，根据该巨人的行进路线和速度重新计算。选择对其杀伤最有利、同时尽可能减少对我国境内辐射影响的位置。”
“如果……无法完全避免辐射尘埃飘入境，那就把影响降到最低。同时，制定最严密的境内民众防护和疏散预案，立刻开始准备。”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这是命令。”
杨振华挺直了身体，苍老的面容上，军人的铁血与决绝盖过了一切复杂情绪：“明白！火箭军立刻进入最高战备状态，启动‘雷霆’发射预案！目标数据获取、弹道计算、气象监测同步进行！我们会拿出一个或多个预备方案，供您最终决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