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郑看向小方。你那个评估组,从明天开始扩编。我要你在一周之内给我一份报告,内容就一个问题——
他顿了顿。
那些客人为什么没有直接动手。
小方的报告是五天后交上来的。
不是打印的,是手写的。老郑要求核心文件不过电子设备,手写,一式三份,不留底稿。
报告的封面没有标题,只有一个编号和日期。老郑翻开,一页一页地看。
小方的字写得工整,像是特意练过。内容不长,去掉论证过程,核心结论就三段话。
第一段:根据已有信息推断,监护者客人)的技术水平已超越人类理解的上限。它们具备改写基本物理常数的能力,这意味着常规意义上的——无论是核战争还是信息战争——对它们无效。
第二段:既然它们有能力随时消灭地球上的任何文明(甚至所有文明),但迄今为止并没有这样做,那么逻辑上只有两种可能。第一种:它们有某种约束(类似于道德或法律)阻止它们动手。第二种:它们不动手是因为不需要动手——它们正在进行某种观察或实验。
第三段:从它们的行为模式(选择性赠与技术、不干预人类内部冲突、长期驻留但不现身)来看,第二种可能性更大。推论:人类(至少是地球上的人类)目前处于某种被观察的状态。我们的反应——面对不可抗力时的选择——可能正是它们关注的核心。
报告的最后一行写着:建议将此推论列为最高机密,仅限决策层知晓。同时建议立即启动非常规研究方向。
老郑看完这份报告,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他抽了四根烟。烟灰缸里堆起了一座小山。
然后他拨了老李的电话。
老李,你来一趟。
老李五分钟后就到了——他办公室就在隔壁。
老郑把报告递过去。你看看。
老李看了大概十分钟。看完之后,他把报告合上,慢慢放在桌上。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老李才开口。
社会学实验。
我们是小白鼠。
老李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那它们在测什么?
测我们是不是值得活着。老郑说。这句话他说得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老李的目光从天花板上收回来,看着老郑。
你真这么想?
你有更好的解释吗?
老李没接话。他想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在报告封面上画了一个圆圈。
如果你说的对,他说,那我们现在做的所有事——追聚变、追AI、搞昆仑系统、跟远东结盟——这些在它们眼里是什么?
表演。老郑说。
对,表演。老李把笔放下。问题是——表演给谁看?
给它们看。
那它们想看什么样的表演?
老郑没有立刻回答。他掐灭烟头,站起来,走到那张世界地图前。
地图上画满了圈,蓝的红的黑的。北极熊被劈成了两半,星条国周围是一圈蓝色漩涡,龙国旁边多了一个红点——那是青海坐标的位置。
老李,他说,你觉得星条国现在的表演,它们看了什么感受?
老李想了想。星条国拿到技术之后,第一件事是搞文化攻势,第二件事是挖人,第三件事是分裂别国。这个表演——
是一个拿到武器之后立刻去欺负邻居的表演。老郑接上。
那我们呢?
我们——老李犹豫了一下,我们在挣扎。在自保。在想办法不被淹死。
老郑转过身。哪个表演更好看?
老李沉默了。
我不知道。他老实说。
我也不知道。老郑说。但我知道一件事——如果这是考试,那星条国正在交一份很难看的答卷。
他走回桌前坐下来。
问题是,我们的答卷也没好到哪去。
老李没反驳。
所以——老郑拿起那份报告,看着最后一行——非常规研究方向。小方说的这个,具体是什么意思?
我问了他。老李说。他的原话是——如果物理规则可以被改写,那么建立在物理规则上的武器就全部无效。我们需要找到不依赖物理规则的东西。
什么东西不依赖物理规则?
老李从口袋里又掏出一张纸条——还是那种折了好几折的小纸条。
他列了一个清单。
老郑接过来展开。
清单上只有五个词:
意识。
直觉。
信仰。
集体潜意识。
未知。
老郑盯着这五个词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不是苦笑,是那种你他妈在逗我的笑。
这是科学院的人写出来的?他说。意识?直觉?这跟算命有什么区别?
老李也笑了。我当时跟你一个反应。但小方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一百年前,如果有人跟你说两个粒子隔着十万光年也能瞬间通信,你会不会觉得他在说鬼话?
老郑没接话。
他说,量子纠缠在被证实之前,也是被归在那一类的。爱因斯坦管它叫鬼魅般的超距作用,意思就是——他觉得这东西跟算命一样扯淡。但后来怎么着了?被证实了。
老郑把那张清单看了又看。
意识。直觉。信仰。集体潜意识。未知。
他说的,具体指什么?
他说——老李想了想怎么组织语言,他说,物理定律管的是物质。但人有一样东西不完全是物质。
什么?
想法。念头。你脑子里想的东西。
老郑皱了皱眉。念头也是电信号,也是物质——
对,这是传统的解释。老李打断他。但小方说了另一个角度。他说,如果监护者能改物理定律,那电信号也能被改。也就是说,理论上它们能控制每一个人脑子里的电信号。
但它们没有。
对。它们没有。
老郑靠在椅背上。
你的意思是——人的意识里可能有什么东西,是它们改不了的?
不是我的意思,是小方的意思。老李说。他说这是一个猜想,没有证据。但如果我们把它当成一个研究方向——
往下查。
对。往下查。
老郑又看了一眼那张清单。
五个词。
每一个词在正统科学界都是禁忌。哪个科学家要是公开说他在研究集体潜意识,第二天就会被踢出学术圈。
但正统科学的基础——物理定律——已经被证明是可以被篡改的。
那么建立在这个基础上的,还有多大的意义?
老郑掐灭烟头。
这个方向,谁来带?
老李说:小方推荐了一个人。
你认识的。老周。
老周?那个直播的?
对。小方说老周虽然主业是凝聚态物理,但他私下研究过很多年的意识问题。他的书房里有一整面墙的书,全是关于脑科学、认知心理学、还有一些——比较偏门的东西。
什么偏门的东西?
老李犹豫了一下。据说……有一些气功方面的资料。还有中医的经络理论。
老郑愣了一下。然后他又笑了。
气功。经络。他摇了摇头。你十年前跟我说这些,我一巴掌扇你出去。
现在呢?
老郑想了想。现在——他看了看桌上那份报告,看了看那块碎片的照片。现在普朗克常数都变了,还有什么不可能的。
他拿起电话。
给我接林舟。
电话通了。林舟那边的声音很远,带着风声和沙砾摩擦的杂音——他正在青海的戈壁上。
林舟,你那边怎么样?
还没到坐标位置。后天应该能到。
老周跟你在一起吧?
在。他比我们年轻人还能走,六十岁的人了每天走三万步眼都不眨一下。
让他听电话。
一阵窸窣声,然后老周的声音传过来了。粗犷,中气十足,一听就是那种不怕事的人。
老郑?什么事?
老郑把碎片的事说了。普朗克常数偏移。物理定律可以被改写。
电话那头安静了。
风声在耳边呼呼地响。
过了大概三十秒,老周才开口。
你说真的?
六遍验证。
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老周说了一句让老郑没想到的话。
我等这个消息等了二十年。
老郑愣了。什么意思?
意思是——老周的声音突然低了下来,像是怕被旁边的人听到。二十年前,我做过一个实验。那时候我还年轻,刚当上副教授,脑子里全是野路子。
什么实验?
我不能在电话里说。等我从青海回来,当面跟你讲。
能不能先给我一个方向?
老周想了想。这么说吧——你知道为什么气功在八十年代那么火,后来又突然被打压下去了吗?
不是因为骗子太多吗?
骗子是多。但打压的原因不只是骗子。老周的声音更低了。是因为有些东西……被观测到了。但当时的科学解释不了。解释不了就危险。危险的东西就得压下去。
什么东西?
跟你现在发现的,可能是同一个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