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版头条。
黑体加粗,字号大得吓人。
《是时候回归务实道路了——评当前某些科研项目的“浮夸风”》。
底下署名:本报特约评论员,吴知。
“吴知?谁啊?”小伙子嘟囔一句,“名字听着像‘无知’。”
旁边开车的老司机叼着半截烟屁股,哼了一声:“别瞎打听。这报纸是给上面人看的,也是给下面人带风向的。今儿这文章一出,怕是又要有人倒霉喽。”
卡车轰了一脚油门,喷出一股黑烟,钻进了灰蒙蒙的晨雾里。
……
上午九点。
某机关大院,办公室。
屋里生着炉子,铁皮烟囱通向窗外,偶尔发出“噼啪”的爆裂声。
办公桌后面,坐着个中年男人。头发梳得油光水亮,苍蝇落上去都得劈叉。鼻梁上架着金丝眼镜,手里端着个搪瓷缸子,里面泡的不是高碎,是咖啡。
这年头,能喝上咖啡的,那都不是一般人。
他就是那个“吴知”。真名吴德贵。早年去西洋镀过金,回来后在几个部门挂职,专门搞“战略咨询”。
他对面,坐着《龙国觉醒报》的主编,老赵。
“老吴啊,这文章,是不是太犀利了点?”老赵手里捏着那份报纸,眉头皱成了“川”字,“虽然没点名,但这‘某些好高骛远的项目’,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在说西北那个林舟搞的‘星火’啊。”
吴德贵吹了吹咖啡上的热气,慢条斯理地笑了。
“犀利?我还嫌不够呢。”
他放下杯子,手指在报纸上轻轻敲打,发出笃笃的声音。
“老赵,你要看清形势。现在是什么时候?大家肚子都填不饱。那个林舟,弄一堆破铜烂铁,还要搞什么网络,什么半导体。那是咱们玩得起的吗?”
“可是……顾教授前两天还在讲堂上哭……”
“老顾那是老糊涂了!”
吴德贵不屑地摆摆手,打断了老赵。
“他也不看看,人家星条国是什么底子?人家那是用钱堆出来的!咱们呢?咱们的底子是锄头,是镰刀!非要学人家造火箭,那不是打肿脸充胖子吗?”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骑着自行车匆匆忙忙上班的人流。
“我这是为了国家好。把那些浪费在电子管、电路板上的钱,省下来,多造点化肥,多纺点布,让老百姓穿暖吃饱,这才是正道。这叫‘务实’。”
老赵叹了口气。
他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又反驳不了。
毕竟,“吃饭”这两个字,在七十年代,比天大。
“行吧。”老赵把烟头掐灭在烟灰缸里,“反正文章已经发出去了。我看啊,这次舆论是要炸了。”
吴德贵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就是要炸。不炸,怎么把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妄想家’给炸醒?不炸,怎么把那个林舟给拉下马?”
他转过身,眼神里闪过一丝阴狠。
“对了,计委那边的老李跟我通过气了。只要这波舆论起来,群众呼声一高,他们就有理由彻底停掉‘星火’项目的最后一点配给。到时候,我看那个林舟拿什么搞科研?拿西北风吗?”
……
中午十二点。
红星轧钢厂,食堂。
正是饭点,几千号工人拿着铝饭盒,把食堂挤得水泄不通。空气里弥漫着大白菜煮粉条的味道,还有汗味。
打饭窗口前,排起了长龙。
“哎,听说了吗?今儿报纸上说了,咱们国家有些搞科研的,不干正事儿!”
一个满脸油污的老师傅,一边嚼着窝头,一边把手里的报纸拍在桌子上。
旁边几个工友凑了过来。
“咋回事?谁不干正事儿?”
“你看这儿!”老师傅指着那篇文章,唾沫星子横飞,“报纸上说了,有些人啊,拿着国家的钱,不去研究怎么让庄稼增产,不去研究怎么让炼钢炉省煤,非要去搞什么……什么‘电子网络’!说那是洋玩意儿,咱们根本用不上!”
“操!”
一个年轻工人骂了一句,把筷子狠狠插进饭盒里。
“老子一个月累死累活,才拿三十八块五。家里三个娃,连件新衣裳都穿不上。这帮臭老九,拿着我们的血汗钱去玩洋玩意儿?良心让狗吃了?”
“可不是嘛!”
旁边一个大婶也插嘴了,一脸愤愤不平。
“我家那口子在纺织厂,说是现在棉花紧缺,机子都开不满。要是把搞那些破烂的钱拿来买棉花,咱们至于买尺布都要攒半年的票吗?”
愤怒,像瘟疫一样在食堂里蔓延。
在这个物质极度匮乏的年代,任何一点关于“浪费”的指控,都能瞬间点燃人们的怒火。
他们不懂什么是半导体,不懂什么是未来科技。
他们只知道,自己肚子饿,孩子没衣穿。
而报纸上那个“权威声音”告诉他们:就是因为有人在乱花钱,所以你们才过得苦。
“这帮败家子!”
“查!必须严查!”
“把他们的经费停了!让他们也来车间抡大锤!”
群情激奋。
整个食堂,几千张嘴,都在骂。
骂那个看不见的“林舟”,骂那个听不懂的“星火”。
角落里,一个戴着眼镜的技术员,默默地低头扒饭。他想说点什么,想说科技才是第一生产力,想说如果没有投入哪来的产出。
但他看着周围那一双双红得像兔子的眼睛,把话咽了回去。
他不敢说。
这时候谁敢帮那帮“败家子”说话,谁就是人民的罪人。
……
下午三点。
西北。
这里没有燕京的繁华,只有漫天的黄沙和呼啸的北风。
一个废弃的拖拉机厂仓库,就是“星火”项目组的基地。
屋顶漏风,窗户是用塑料布糊的。几张破桌子上,堆满了各种线圈、二极管,还有几台拆得七零八落的旧收音机。
冷。
真冷。
屋里连个炉子都没有。大家伙儿都裹着棉大衣,手上生了冻疮,肿得像胡萝卜,一碰就钻心地疼。
但没人喊苦。
十几个人,围在一台刚刚组装好的原型机前。那机器丑得要命,外壳是用木板钉的,里面密密麻麻全是手焊的飞线。
“林工,数据通了!”
一个年轻的小伙子,兴奋得声音都劈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