党委会定在周三上午。会议室不大,长条桌两边坐满了人。
孙院长坐在陆鸣兮左手边,副书记老刘坐在右手边,几个副校长、党委委员陆续到齐。陆鸣兮把调研报告的批复文件放在桌上,没有翻开,目光扫了一圈。
“今天只有一个议题——校企合作方案。这个方案,教务处磨了两个月,我看了三遍,改了三遍。今天定下来,不再拖了。”
他把文件推到桌子中间。孙院长接过去,翻了翻,摘下眼镜。
“陆书记,方案总体是好的。但有一条,让学生在大三全年进入企业实习,会不会影响正常的教学进度?我们的培养方案是四年制的,压缩一年的理论课,学生的基础会不会打不牢?”
陆鸣兮看着他,目光平而稳。
“孙院长,去年艺术类毕业生对口就业率不到百分之二十。也就是说,十个学艺术的孩子毕业,八个找不到专业对口的工作。我们的培养方案再完美,学生毕业即失业,有什么用?”
会议室安静了片刻。老刘端着茶杯,没有喝,接过了话头。“陆书记,我理解您的担忧。但教学改革不是一朝一夕的事,牵一发而动全身。是不是可以先搞试点,选一两个专业试行,效果好再推开?”
陆鸣兮靠在椅背上。“可以试点。但试点不是缓兵之计。我建议,表演学院和录音系先试。这两个专业,一个最需要市场检验,一个最缺设备更新。试点的同时,其他专业同步准备,明年全面推开。谁有问题,现在说。”
没有人说话。教务处长低下头,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孙院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陆书记,我同意。”老刘也点了点头。“我也同意。”陆鸣兮把批复文件收起来。“那就这么定了。教务处下周拿出实施细则,孙院长牵头。散会。”
人们陆续走了。孙院长最后一个,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陆鸣兮一眼。“陆书记,您今天这手,够硬。”陆鸣兮没有接话,孙院长推门出去了。
苏晚在排练厅接到了教务处的通知。表演学院成为校企合作的首批试点,大三全年进入企业实习。她看着通知,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好事是,她能提前接触市场;坏事是,她没时间演周牧的短片了。她给周牧发了条消息:“学校改革,大三全年实习。《彼岸》可能拍不了了。”周牧的回复很快:“我等你。”
她看着那两个字,把手机扣在调音台上。她不知道他要等多久,但她知道,他在等。她也在等。
许诺父亲的案子,陆鸣兮没有放手。不是他要插手司法,是他不能让许诺因为父亲的案子被退学。有人递话到学校,说许诺父亲涉嫌诈骗,学校应该考虑这个学生的“思想品德”问题。话没有明说,但意思很清楚——劝退。陆鸣兮把那个递话的人叫到了办公室。
那人姓郑,是学生处的一个副处长,五十多岁,脸圆圆的,笑容可掬。他坐在陆鸣兮对面,手里端着一杯茶,没喝。
“郑处长,许诺的事,是谁让你过问的?”
郑副处长的笑容僵了一下。“陆书记,没人让我过问。我是觉得,学生家长出了这么大的事,学校应该了解一下情况,防止学生思想波动。”
陆鸣兮看着他。“防止思想波动,是你学生处的职责。但劝退,不是。谁让你提‘劝退’这两个字的?”
郑副处长的笑容彻底没了。“陆书记,我——”
“你不用说了。回去告诉让你递话的人,许诺是北电的学生,只要她不违纪、不违法,谁也别想动她。她的父亲犯了事,跟她无关。这个道理,不用我教你。”
郑副处长站起来,鞠了一躬,走了。陆鸣兮坐在椅子上,点了一根烟。他知道递话的人是谁,也知道他背后的人是谁。那些人不是冲着许诺来的,是冲着他来的。他们想用许诺敲打他,告诉他,你帮了不该帮的人,你也会被盯上。他不在乎。他在乎的是许诺能不能安心读书。她爸已经倒了,她不能再倒。
林恬父亲的身体渐渐好转。他能下床了,能吃饭了,能骂人了。他骂的是林恬,说她不好好画画,整天往医院跑。林恬听着,笑着,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几圈,没有掉。她知道他不是真的骂她,是心疼她。她瘦了,他看见了。他心疼,但他不说。他只说,你画的苹果,红了。她画的苹果是红的,她爸的脸是灰的。她不想让他灰,她想让他红起来。她在他床头放了一颗真苹果,红的,刚洗过。他看了一眼,没有吃。他说,留着。她问,留着干嘛?他说,等你下次来,再画。她笑了,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眼泪掉下来了。
程砚秋的机票订好了。周三,北京飞法兰克福,中转莫斯科。她在手机备忘录里列了清单:护照、机票、录音笔、《庄子》、茶叶、全家福。她勾了一遍,又勾了一遍,怕漏了。她不怕漏东西,怕漏了,就没机会回来拿了。
顾老师把她叫到办公室,递给她一个信封,鼓鼓囊囊的。“这是系里老师凑的,不多,你拿着。”程砚秋接过信封,手指捏了捏,厚度不大,但很沉。
“顾老师,我不能收。”“不是给你的。是给你爸还债的。”程砚秋愣住了。“系里老师都知道你家的情况。你不想说,我们不问。但能帮的,我们帮。”程砚秋低下头,眼泪掉在信封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她没有擦。“顾老师,替我谢谢大家。”
“谢什么。你去了柏林,好好学。学成了,回来教我们。”她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廊很长,她的帆布包在肩上晃来晃去,包上那个“嗡”字一颠一颠的,像是在念经。
陆鸣兮在食堂吃午饭。他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一碗小米粥,一碟咸菜,一个煮鸡蛋。他剥开鸡蛋,咬了一口,噎住了,喝了一口粥咽下去。孙院长端着餐盘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陆书记,您一个人?”
“嗯。”
“柳老师呢?”
“在画廊。”
孙院长低头吃饭,吃了几口,又抬起头。“陆书记,今天郑处长找您的事,我听说了。您不该为了一个学生,得罪那些人。”陆鸣兮放下筷子。
“孙院长,那些人是谁?”孙院长沉默了一下。“您不知道的事,不要问。”这话赵怀远也说过。陆鸣兮端起粥碗,把剩下的粥喝完,站起来。“孙院长,我吃好了。您慢用。”
他走了。孙院长一个人坐在食堂里,看着那碟剩下的咸菜,叹了口气。
傍晚,苏晚一个人坐在操场看台上。银杏树的叶子落尽了,枝桠伸向天空。她翻开《诗经》,翻到《郑风·野有蔓草》,念出声来。“野有蔓草,零露漙兮。有美一人,清扬婉兮。邂逅相遇,适我愿兮。”
风吹过来,她的头发飘起来,书页翻过去。她翻到《周南·关雎》,“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她合上书,抱在怀里。她不知道自己会不会遇见君子,但她知道,她得先成为淑女。不是那种端庄的、安静的、等着被人选的淑女,是那种知道自己要什么、不要什么、敢说敢做的淑女。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走下看台。操场门口,周牧站在那里。他穿了一件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手里拿着剧本。他看见她,笑了。
“苏晚,学校改革的事我听说了。你的实习,能不能往后推一推?先拍完我的短片。”
苏晚看着他。路灯的光落在他的脸上,把轮廓照得很硬。“周牧,你的短片,什么时候拍?”
“下个月。两周就能拍完。不耽误你实习。”
她想了想。“好。”
他笑了。“那你答应了?”
“答应了。”
他把剧本递给她。“回去好好看。下周开拍。”
她接过剧本,转身走了。周牧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银杏树后面。风吹过来,叶子沙沙响。他低下头,笑了一下。
夜深了,陆鸣兮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窗外没有月亮,路灯还亮着。他翻开那份调研报告的批复文件,看着刘副主任签的“同意”两个字。这两个字,他等了很久。
等到了,却没有如释重负的感觉。他知道,真正的仗,还在后面。报告是报告,事是事。报告可以写得漂亮,事要做得难看。难看的事,得有人做。他愿意做,但不知道能做多久。
柳如烟推门进来,端着一杯热茶,放在他手边。“还不睡?”“你先睡。我再坐一会儿。”她在对面坐下,没有走。
“鸣兮,你今天帮许诺的事,我听说了。你得罪人了。”
“得罪就得罪了。不怕。”
她看着他,伸出手,碰了碰他的手背。“你总是这样。不怕得罪人,不怕丢官,不怕死。你怕什么?”
他想了一下。“怕你走。”
她笑了。很短,但眼睛里有光。“我不走。你赶我,我也不走。”
他反过手,握住她。窗外的路灯还亮着,照在银杏树上,枝桠光秃秃的。春天还没来,但她们在等。等春天,等发芽,等自己成为自己。他也在等。
等那些他帮过的人,有一天能帮他。他不求回报,但求心安。心安了,路就好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