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鸣兮到北电的第三周,终于开了第一次党委会。
会议室在办公楼三层,长条桌,墨绿色桌布,茶杯摆成一条直线。院长孙维先坐在他左手边,头发花白,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手里夹着一支没点的烟。
党委副书记老刘坐在右手边,五十多岁,脸圆圆的,笑容可掬。
其他几个副校长、党委委员陆续到齐,有的穿着西装,有的穿着夹克,有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布衬衫,像是刚从片场赶回来的。
陆鸣兮坐在主位,面前摊着笔记本。他没有先开口,目光从与会者脸上扫过,在每一个人身上都停了一下。那些目光,有好奇的,有审视的,有漠然的,有期待的。他看完了,才开口。
“今天是第一次党委会。我刚来,对学校的情况还不熟悉。所以今天的议程只有一个,各位说说,学校目前最迫切需要解决的问题是什么。每个人都说,不要客气,不要绕弯子。”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孙维先第一个开口。他今年六十二,在北电干了三十年,从讲师干到院长,桃李满天下。他说话慢,但每句都在点上。
“陆书记,学校的问题,千头万绪。但最核心的一个,是跟行业的脱节。”
“我们的学生学的东西,跟市场需求之间,有一道鸿沟。企业觉得我们的毕业生眼高手低,学生觉得企业不懂艺术。这个问题不解决,北电的地位会越来越尴尬。”
陆鸣兮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孙院长,您有什么建议?”
“加强校企合作。让学生在校期间就有机会接触真正项目,真正的、有市场压力的项目。”
“好。记下了。下一位。”
老刘接过了话头。
“陆书记,我分管学生工作。现在的学生,跟以前不一样了。他们信息灵通,见多识广,但也更容易焦虑。就业压力大,竞争激烈,很多学生大三就开始焦虑,大四就慌。我们的心理辅导力量不够,一个老师要管几百个学生,顾不过来。”
陆鸣兮抬起头看着他。“需要多少?”
老刘愣了一下。“什么?”
“需要多少心理老师,才能覆盖?”
老刘想了想。“至少再增五名。”
“好。记下了。”陆鸣兮在笔记本上又记了一笔。然后他合上笔记本。
“各位的意见,我都记下了。校企合作、心理辅导、设备更新、师资引进,这些问题,不是一天能解决的,但也不是不能解决。”
“我的态度是,能解决的立刻解决,暂时解决不了的,创造条件解决。解决不了的,我负责向上级争取。但有一条,从今天起,谁再跟我说‘这是惯例’‘以前就这样’,我不听。惯例不一定对,以前不一定是现在。我们要做的是把事做好,不是把惯例守好。”
他站起来。“散会。”
会议室里的人陆续走了。孙维先最后一个离开,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陆鸣兮一眼。“陆书记,你今天说的那些话,以前也有人说过。但没做到。”
陆鸣兮看着他。“孙院长,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孙维先没有说话,推门走了。走廊里传来他的脚步声,很慢,但很稳。
唐映在画廊接到一个电话。对方是北电学生处的老师,问她有没有兴趣回学校做一场分享,给学弟学妹讲讲非演艺方向的就业选择。
她犹豫了一下,答应了。她不是名人,不是成功人士,只是画廊里一个普通员工。但她觉得,也许有人需要听她说话。那些正在迷茫的人,那些不知道自己除了演戏还能干什么的人。
她不是来告诉他们答案的,是来告诉他们,没有答案也没关系。
走一步看一步,走着走着,路就出来了。
柳如烟知道后,没有说话,只是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有肯定,也有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欣慰。
她带唐映这么久,知道这个姑娘不是最聪明的,不是最有才华的,但她是那种,你给她一粒种子,她会认真种下去、浇水、施肥、等它发芽的人。
陆鸣兮在北电的第四周,开始跑院系。他去了表演学院、导演系、摄影系、美术系、录音系,一个不落。每到一处,他都只是听,很少说。
老师们一开始拘谨,后来渐渐放开了,有的反映设备老化,有的反映师资不足,有的反映职称评定不公。他一一记下,不表态,不承诺。但他记住了每一个人说的每一句话。
在录音系,他见到了程砚秋。那个戴黑框眼镜的短发女孩,站在一堆老旧的设备前,正在录音。她没有注意到他进来,专注地调音台前,手指在推子间滑动。她录的是一段雨声,哗哗的,混着雷声。她调了很久,陆鸣兮就站了很久。
等她录完,转过身,看见他,愣了一下。“陆书记?”
“嗯。你就是程砚秋?”
她点了点头,推了推眼镜。“您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你们系主任提过。说你专业好,踏实。”
她低下头,脸微微红了。“没有。就是喜欢。”
他看了看那堆设备。“这些设备,用了多久了?”
“十年。有些已经停产了,配件都买不到。”
“我知道了。”
她抬起头看着他。“陆书记,您真的能帮我们把设备换了吗?”
他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没有怀疑,没有期待,只有一种很干净的东西,问出来了,就不怕被拒绝。
“我试试。”
柳如烟一个人在画廊。夜已经深了,展厅里只剩几盏灯还亮着,照在画布上,色彩变得柔和。她站在那幅《等》前面,看了很久。
画里的沱水还在流,岸边的人已经走过来了。
她画了那么多年,等了那么多年,终于等到了。
手机亮了。陆鸣兮的消息。“还在画廊?”
“嗯。马上回去。”
“我去接你。”
她回复了一个字:“好。”然后开始收拾东西。画笔洗干净,颜料盖子拧紧,画架收好。这些动作她做了无数遍,但每一次都认真。她关了灯,锁了门,站在门口等。
风吹过来,凉凉的,画廊的风铃叮当作响。她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很圆,很亮。
车灯从巷口拐进来,照在她身上,亮得她眯起眼睛。
车停了,他下了车,走过来。月光照在他脸上,把轮廓照得很硬。
“等很久了?”
“没有。”
他伸出手,她握住。两个人上了车。她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车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跑。她伸出手,碰了碰他的手指。他反过手,握紧她。
“鸣兮,你今天去录音系了?”
“嗯。见了一个学生。”
“怎么样?”
“挺好。有想法,敢说。”
她睁开眼睛看着他。“你要帮她换设备?”
“试试。”
她笑了一下。“你说试试的时候,就是答应了。”
他没有否认,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松开她的手,握住方向盘,拐进回家的那条胡同。银杏树还站在那里,叶子落了大半,地上铺了一层金黄。月光照在落叶上,每一片都发着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