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研究决定,陆鸣兮同志兼任某影院党委书记。
组织部的人专门送来文件,说这是中央有关部门的通盘考虑,旨在加强高校领导班子建设,推动艺术院校与地方经济社会发展深度融合。
调令是中组部直接下的,措辞简洁,分量却重。
陆鸣兮看着那行字,心里清楚,这不是什么“通盘考虑”,是他父亲陆则川的手笔。
老头退下来这么多年,从不插手他的事,这一次却破了例。
他没有问为什么。有些事不需要问。他只是在电话里说了一句“爸,谢谢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陆则川的声音很低。
“鸣兮,北电这个位置,不好坐。艺术院校的人,跟你以前接触的官场不一样。他们有才华,也有脾气。你管得住官场那一套,不一定管得住他们。但不管怎样,你得把根扎下去。不是为了你,是为了以后。”
陆鸣兮握着手机,站在办公室窗前,窗外是车流,阳光很烈。他没有问“以后”是什么。父亲不说,他就不问。有些话,说一半就够了。
京院在西土城路4号。大门不宽,灰白色的墙,陆鸣兮的车停在门口,门卫探头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放行了。
他第一次走进这所校园。银杏树比西山老宅的细,但叶子已经黄了,风一吹,哗啦啦响。学生们三三两两走在路上,有的背着画板,有的扛着摄影机,有的捧着剧本,边走边念台词。
一个女孩从他对面走过来,穿着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披着,手里拿着一本《演员的自我修养》,书页翻到一半,用一支铅笔别着。她走得很快,差点撞上他,抬起头,愣了一下。
“老师好。”她笑了笑,露出一排整齐的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她以为他是老师。他不是,但他点了点头。她跑了,脚步声轻快得像风。
陆鸣兮站在银杏树下,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年轻面孔。每一张都在发光,不是灯光,是青春本身在发光。他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想起在国防大学的那些日子。
那时候他也年轻,也有梦。后来梦碎了,被现实碾碎了。但他不后悔。碎了的梦,补一补,还能用。
消息在校园里传得很快。不到半天,几乎所有人都知道新来了一个党委书记。没人听说过他的名字,但都知道他是发改委的副主任,正厅级,三十多岁。这在高校圈子里不算稀奇,但在一所艺术院校,一个从发改委来的干部当书记,确实少见。
有人在论坛上发帖,说这是“外行领导内行”,底下跟帖的吵成一锅粥。有人说“来了个当官的,懂艺术吗”,有人说“管他懂不懂,别来捣乱就行”,有人替陆鸣兮辩白,说“人家好歹是正厅级,能来北电是看得起我们”。说什么的都有。
陆鸣兮不知道这些,也不在意。
唐映是在下午知道这个消息的。柳如烟在画廊告诉她的时候,她正在整理画册,手顿了一下。“陆书记要来北电当书记?”
柳如烟把调令复印件放在桌上。唐映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放下了。“柳老师,这是好事吗?”柳如烟想了想。“不知道。但这是他的路,他得自己走。你也是北电毕业的,以后在学校里见到他,该怎么叫就怎么叫。”
唐映点了点头,继续整理画册。她想起陆鸣兮在河阳时的样子,站在工地上,握着王师傅的手,说“欠你们的钱,会发的”。
他在河阳是个好书记,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他是陆鸣兮,不管在哪里,他都是陆鸣兮。不换人设,不换底色。
林恬在群里发了条消息:“惊天大消息,陆鸣兮来我们学校当书记了!”苏晚回复:“真的假的?”许诺发了一个惊呆的表情。林恬说:
“真的!调令都下了,中组部发的!”群里炸了锅。
苏晚说:“他不是发改委的吗?怎么跑来我们学校了?”许诺说:“可能是镀金吧,干两年就走。”林恬说:“管他镀不镀金,反正以后在学校里见到他,得叫陆书记了。”苏晚发了一个捂脸笑的表情。许诺发了一个点头的表情。林恬也发了一个点头的表情。
陆鸣兮到北电的第一周,没有开会,没有讲话,没有烧那“三把火”。他只是在校园里走,在教学楼里看,在食堂里吃。他跟学生聊天,问他们学什么专业,有什么困难。
学生们一开始不敢说话,后来渐渐放开了,有的说设备太旧,有的说宿舍太挤,有的说学校跟行业脱节,学的东西用不上。他听着,记在心里。他没有承诺什么,只是说“我知道了”。
消息传到学校领导层,有人不理解,有人等着看他笑话,有人开始揣测他的背景。院长姓孙,六十出头,在北电干了大半辈子。他约陆鸣兮喝茶,是在院长办公室里。茶几上摆着一套紫砂茶具,墙角放着一架钢琴,琴盖上落了一层薄灰。
“陆书记,您来北电,有什么打算?”孙院长给他倒了杯茶。
陆鸣兮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先看,再听,再想。不急着动手。学校里的事,您是专家,得多听您的。”
孙院长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审视。他见过太多来镀金的干部,待两年就走,留下一堆烂摊子。但这个年轻人不一样,他不急,不躁,不急着表现自己。他像是在等,等什么,孙院长不知道。
“陆书记,北电不是发改委,这里的人不看级别。他们看的是你能不能服众。”
陆鸣兮放下茶杯。“孙院长,我没想过来服众。我来,是想把这里的事做好。做好了,自然就服了。做不好,说什么都没用。”
孙院长看着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
陆鸣兮在北电的第一场公开活动,是参加表演学院的一次汇报演出。剧场不大,坐满了学生。灯光暗下来,舞台上亮起来。一个女孩站在舞台中央,穿着白色裙子,头发披着,正在念一段独白。是《雷雨》里四凤的台词。她的声音不大,但很干净,每一个字都像落在水面上,一圈一圈地荡开。
陆鸣兮坐在观众席第三排,看着舞台上的女孩。她不是唐映,也不是苏晚,是一张陌生的面孔。但她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他见过,在唐映的眼睛里,在柳如烟的眼睛里,在那些知道自己要什么的人的眼睛里。那团火不烈,但烧得久。
演出结束,掌声雷动。陆鸣兮站起来鼓掌。旁边有人给他递了一束花,他走上台,递给那个女孩。她接过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陆书记,谢谢您。”她的声音还有点抖,刚从角色里出来,还没完全回到现实。
“演得很好。”他说,“你叫什么名字?”
“林溪。”
“林溪。我记住了。”
她抱着花,眼眶红了。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被人看见。
陆鸣兮走出剧场,夜风很凉。银杏叶在路灯下泛着金黄色的光,一片一片落下来,落在他的肩上,他没有拍。唐映站在剧场门口,手里拿着一杯热咖啡。她看见他,没有叫“陆书记”,只是点了点头。
“唐映,你怎么来了?”
“林恬在里面演出。我来看她。”她把咖啡递给他。“喝点热的。晚上凉。”
他接过来,喝了一口。咖啡很烫,烫得他舌尖发麻。
“唐映,你在画廊还好吗?”
“挺好的。柳老师对我很好。画廊的生意也不错。”
“那就好。”他看着她的眼睛。“你以后想演戏吗?”
她想了想。“不知道。也许有一天会。但不是现在。”
他没有再问。她是北电毕业的,学的是表演,但她选择了在画廊工作。不是放弃了梦想,是换了一种方式靠近它。他尊重她,也尊重每一个选择。
夜风大了,他裹紧外套,往办公楼走。银杏叶还在落,一片一片,像金色的雪。
他想起父亲说的话,“你得把根扎下去。”
他不知道自己的根能不能扎进这片土地,但知道,她已经在帮他浇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