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置完这些,苏婉宁猫着腰从侧面绕向崖顶的背面,在预定位置蹲下来,背靠岩壁,视线刚好覆盖整个平台的东侧边缘。
这个角度,她正好能看到坡道口、平台中央、以及那丛矮草的位置。
最先登顶的是三名侦察兵,彼此间隔五米,保持着标准的交替掩护队形。
最后一个人刚在平台上站稳,西北角那块半人高的岩石后面就响了一声,短促,清晰,像有人在三十米外用步枪打了一发点射。
三个人同时蹲了下来,枪口朝声音方向偏过去。
短点射隔了大约三秒又响了一轮,中间夹了一次急促的双连发。声音被夜风压得很扁,方向飘忽,像是从崖顶深处传上来的。
最前面那个侦察兵朝侧翼摆了摆手,示意后面的人跟紧,然后加速向平台中央推进。
他判断声音的方向在平台里面,加上刚才那阵交火声的节奏,像是已经接敌了。
他得尽快到位,不能等前面的人打完了他还在坡道上挂着。
第三步落下去的时候,踝关节外侧碰上了一根绷紧的细线。那触感很轻,像踩到了地面上一根绷直的草茎。
他瞬间就意识到了,但动作太快,脚根本收不回来。追追炮从地面弹起来,带着一声闷响划了道弧线,朝他脚边落下来。
他都没来得及想那是什么东西,右脚已经撤了半步踩进碎石缝里,脚掌落下去的时候触到某个硬物,像踩着一颗嵌在石头里的卵石。
那东西在他脚底弹了一下,然后在胸口高度爆开。冲击波贴着防弹衣表面推开,他整个人往后踉跄了两步才稳住。
站定之后,他已经开始冒烟了,下一秒就被判定“阵亡”。
他张了张嘴,一脸懵逼。
旁边两个人同时往后退,试图拉开距离。
其中一个人退了两步,余光扫了一圈,发现平台中央那丛矮草的位置是此刻唯一没有射击死角的区域。
他脚掌落下去的瞬间,草根底下传来一声极轻的“咔”声。
然后啼哭声从脚下飘出来。
那声音尖细、断续,像夜里受了惊的猫叫,在崖顶上盘旋了一圈。
他愣了一下,低头去看,灰白色的烟已经从草根底下涌出来,贴着地面漫开,把他半条腿都淹了进去。
等他再抬头时,感应灯已经灭了,烟雾从装备缝隙里溢出来,从裤管到腋下一路蔓延。
他还站着,但已经被判“出局”了。
最后一个还站在原地。他前后两个队友都在冒烟,而他连敌人在哪都没看到。
西北角那块半人高的岩石后面,突然传出一阵奇怪的响动。
不知是谁用便携录音机放了一段拼凑出来的对话,语调生硬,像是把几段不同录音剪在一起硬接的。
“人是人他妈生的。”
那声音在夜风里飘着,像卡了带的广播。
“妖是妖他妈生的,你呢?”
他下意识接了一句:
“我他……不对,我是我妈生的。”
“错。”
那声音回得很快,尾音拖了一个短促的切断。
他还没来得及追问“什么意思”,背部的感应灯闪了一下,然后灭了。青烟从战术背心的内衬里渗出来,沿着腰侧缓缓上升。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烟,脸上写满了一种介于“这也能阵亡”和“我到底是谁的妈生”之间的困惑。
沉默了两秒,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能不能告诉答案?”
没有人回答他。
不到十秒,平台上已经倒下了三个人。
剩下的人同时蹲下来找掩护,枪口朝不同方向散开,但没有人能确认声音从哪个位置来的,也根本看不到人。
有两个兵退到了平台边缘的阴影里,背靠背蹲着,枪口分别朝外,呼吸急促,视线在黑夜里快速扫动,但视野里只有晃动的草影和光秃秃的石头。
没有人开口说话,因为谁也不知道该朝哪个方向报位置,也不知道下一个倒下的会是谁。
即墨流云登上崖顶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幅画面。
他的先遣队,三个已“阵亡”,四个蹲在分散的位置上,枪口向外,但没有统一的指向;还有两个背靠背蹲在边缘的兵,正盯着同一个方向。
他的目光移开,先扫过平台边缘的碎石缝,又看了一眼坡道拐角石头之间残余的半截细线,最后停在平台中央那丛被踩过的矮草上。
答案已经摆在现场了:对方先到了虎跳崖,布了场子,等他带人进来踩。
即墨流云闭了闭眼,缓缓吐出一口气,再睁开时把那股火已经捏碎了:
“人呢?”
站着的那个兵张了张嘴:
“没……没看到……”
即墨流云朝平台边缘走了两步,背对着身后那几个还没从混乱里完全回过神的兵,目光落在夜色里。
青鸾,可真的是太能折腾了,他有种很不好的预感,“一世英名”怕是要完。
他几次深呼吸后转过身,语气恢复了正常的调度节奏:
“二连,从虎跳崖东侧绕过去,守住山脊线。三连沿沟底往北推进,在两条路线的交叉点设伏。”
他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平台上所有人都听见:
“刚才那场伏击说明她们已经不在崖顶了,应该是绕道走了。”
旁边一个参谋模样的兵迟疑了一下:
“团长,那虎跳崖这儿……放弃了吗?”
即墨流云停了两秒才说:
“人家提前来布过场子了,早就不在了。守空崖有什么意义?”
他偏头扫了一眼平台上那几个还没从混乱里完全回过神的兵:
“你们先下去。二连和三连在山脚等我。”
他顿了一下,补了一句。
“让我一个人静一静,我头都要炸了。”
脚步声渐渐往下远去,坡道上的人声越来越稀,最后彻底安静了。
即墨流云背对着坡道口,面朝崖壁南侧的方向,姿态像是在继续查看地形。
但他的手已经松开了腰间的通讯器,垂在腿侧,嘴角轻轻一动,低声说了一句:
“哼,青鸾,机会给你们了。”
他抬手整了整领口,随即眉梢轻挑,转过身来,长吸一口气。
然后,一手叉腰,一手指天,开始输出。
“青鸾?第、一、次、参、加、演、习,就敢这么嚣张?知道我是谁吗?”
像是怕夜风把话吹散了,他又补了一句:
“给我听好了,我是蓝军王牌部队的尖刀,全军区就我这一号。”
他嘴角往上一扯:
“你们青鸾,名字起得挺好听,飞上天的那种。结果呢?
搞偷袭、埋陷阱、偷摸使绊子,就是不敢正面来。堂堂正规演习,被你们搞得跟打游击一样。有本事倒是露面啊?”
他微微偏头,摆了个自以为很“与众不同”的造型。
“我堂堂王牌团长,孤身一人站在这悬崖上,还带着伤痛,你们都不敢来拿?
那你们还打什么演习?趁早回家相夫教子算了……”
“话真多……。”
一道声音传来,甚至带着一点慵懒,像夜风里被人随口扔出来的一片叶子。
“找不到人就在这里发牢骚,说大话,好意思吗?男人,话太多招人烦。”
即墨流云原本挺得笔直的背脊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